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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雕刻家》

米涅．渥特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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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從左下方看
唐諾

　　我有一名友人，年過半百，真實不打折扣的經歷了整整半個世紀的現實艱難人生。他喜歡兩手一攤，帶著一種世故、世故堆積出來的洞見、洞見之後必然的無奈、無奈多了衍生的豁達，說，「沒辦法，事實就是這樣。」

　　聽久了，我難免會想，事實真的一定非這樣子不可嗎？

　　如果事實只是這樣子，那托爾斯泰的小說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然客觀存在，是一種沒被更動過的事實如此，那為什麼這一個世紀來雖不至於到人言人殊的地步，但確實也不斷有新的洞見、感受、詮釋和主張呢？

　　或者，我們該抬頭看看我們頭頂上這顆也照好人也照歹人的老太陽。這傢伙更是打人類出現在這個行星以來就已然客觀存在、沒改變過（就算它其實一直在燃燒改變也非我們肉眼可能察覺）的事實如此，但為什麼有人看到的是神、是金馬車、是烏鴉、是嵌在天頂一顆最燦亮的寶石，是繞著我們自強不息的忠實謙卑星球，是宇宙的中心，是廣漠無垠星空的一粒微塵呢？

　　所以說，事實極可能不是非這樣子那樣子不可。這裡，我們暫且不進入「你看到的綠色是不是和我看到的綠色一模一樣？」這類麻煩的認識論問題，我們想說的只是，「事實」通常太寵大了，太多面了，而且往往自我矛盾不成秩序，你看它的位置或角度不同，追問它不一樣的問題，往往就會得到不盡相同、甚至完全背反的另─種「事實」。

　　好，我們繼續來看米涅．渥特絲，以及她迥異於前人的新古典推理走向。

左下方的人

　　《女雕刻家》，就是這本書徹底打掛了美國人，拿下該年愛倫坡獎年度最佳小說──看過書的人不難知道為什麼，這本書長得極像美國當代著名的驚悚小說及電影《沉默的羔羊》，是推理小說中一記結實有勁、可應聲擊倒人的punch。

　　上一回的《冰屋》，我們談到了渥特絲放棄了固定的偵探，從而爭得一種個別且重新凝視不同罪案的自由，得到這個自由，她凝視罪案的位置和角度也就靈活起來，有所改變，從而，老倫敦的罪案也就呈現出不一樣的長相、內容和意思。

　　如果一定要用簡單的話來講渥特絲的不同位置和角度，那我個人會說，她是從左下方看的──從社會階層和財富地位來說，是下方，從政治光譜和社會主張來看，是左邊。我們都曉得，歐洲從工業革命前後以降，這個「下方」和「左邊」一直有著趨於同一的傾向，很多時候它們只分別代表著不同的面向而已。

　　在《冰屋》一書中，渥特絲通過兩個人的眼睛來看這個罪案和世界，一個是階層並不高且滿心憤世嫉俗（左邊的標示之一）的警佐，一個則乾脆就是個「女性主義者，左翼分子兼前共產黨員」的激進女性。在《女雕刻家》中，女性的角色稍稍提昇也緩和了些，成了個滿心正義感的年輕女作家，但男警察的角色卻往下探底，成為一個退職的、充滿不安全感和攻擊性的前警員，並加上一個肥胖、兇暴但聰明絕頂的弒母殺妹女凶手。在她的第五本書《回聲》中，則整部小說轉入了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世界，負責探入並揭示的，則是左派雜誌編輯出身、極不得志屈身在煽情小報混生活的男記者。

　　這些人，當然和過往古典推理那些習慣住右邊樓上的福爾摩斯、白羅、布朗神父、溫西爵士等大不相同。

３％的失業率

　　有關這上下景觀有差異，我們知道，但通常會是怎麼個差異法呢？這裡我們來舉個例子，或說是做個類比──近些年台灣失業率的攀高似乎一直有蠢蠢欲動的跡象，我們就拿這個來試試好了。

　　讓我們設定失業率為３％，一個稍為曖昧的數字。

　　３％失業率，就習慣宏觀的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來看，儘管有著警訊，但並非什麼大不了的狀況，因為這不僅仍在整體經濟的「可容忍」範圍之內，而且我們很容易想到，台灣近幾年來一直處於經濟轉型的階段，新企業崛起，昔日的傳統企業出走或關閉，一定比例的磨擦性失業的出現，不僅合理，而且毋寧是健康的，因為勞動市場也是自由經濟市場的一環，一樣受著市場供需機能的自動調節作用，透過這個調節作用，市場把資源（物質的，人力的）引導到最需要或說最適宜的地方去。失業率的有限攀高，正代表市場機能正在起作用，是調節過程中暫時的必要代價──如果我們有幸不在那３％之中，這當然是愉快且有鎮靜人心神平和的好說法。

　　更堅決的古典自由經濟主義者甚至會告訴我們，在這個階段我們最好別輕舉妄動做什麼（包括實物的或代金的救助云云），因為這可能會扭曲了市場的機制。

　　然而，這３％可以代表另一種意思。比方說，如果台灣正常的就業人口為一千萬，換算出來失業人口為三十萬整，也就是說這當下有著整整三十萬人陷身於窘迫或甚至生計困難的狀況，而且其中有相當高的比例，不僅僅代表他個人，還代表他背後一整個家庭──我們很清楚尤其是四十歲到五十歲原先職位要高不高要低不低、難以再找新機會學新技能的失業人口代表什麼意思，他可能還有個老母親，一個結婚以來只做家事和帶小孩的妻子，以及一到三名學齡中遙遙無期的子女，還有因買房子時機不好而不曉得付到何年何月的沉重貸款。

　　從個體的、微觀的，或直接講，從小說家的角度來看，很可能這一個故事便代表了一部《塊肉餘生錄》，三十萬的失業人口故事，夠供巴爾扎克寫數百篇他描繪人間悲傷百態的「人間喜劇」了──這當然是極令人不愉快的、甚至掩耳不願聞的看法。

中產階級的暴政

　　美國已故的老太太占星名家古德曼女士在描述女性獅子座那種溫暖、具同情心但永遠有著不變的貴族氣息時說，「她很樂意寄支票來救助窮人，但她絕不願意走進貧民窟一步。」

　　我常想，這哪裡僅僅是每年陽曆七月二十三日到八月二十二日出生的女性如此，這簡直是有著好教養、有同情心的社會絕大多數人的基本傾向──一些教養不好、同情心不夠的人還不包括在內，他們只做後者「不踏入貧民窟一步」，至於前者「寄支票給窮人」那是想也別想。

　　生活在今天的台北市，尤其是生活過「魄力十足」前市長陳水扁主政八年台北市的人，對這點人性還看得不夠嗎？記憶力不好的人可回頭去翻翻老報紙老雜誌，重新溫習一下十四十五號公園預定地拆除（不能稱為拆遷）經過，以及更近的公娼廢除處理；或跟二一○○全民開講的李濤商量一下，調借他的帶子重新聽聽那種「寧可殺錯不可放過」的Call─in意見──這可稱之為「中產階級的暴政」。

　　遺憾也吊詭的是，對這方面「記憶力不好」的人，通常也就是「不願踏入記憶的貧民窟一步」的人，因此很自然，他們是絕不願再翻回老報紙或雜誌去重新面對那些不愉快的事的。

做個類型小說讀者

　　讓我們別生氣了，回到渥特絲來。

　　我想，在她選用了如此左下方的人物角色和觀點，她的小說便注定了不會讓人愉快，畢竟，小說書寫歷史上唯一較令人舒適的左下方寫法已回不來了，那是一百年前，一批來自右上方、但充滿人道悲憫的人（如歐文、托爾斯泰、克普泡特金等）初次進入左下方世界的某種溢美錯覺，他們那種「高貴的野蠻人」「高貴的窮人和流浪漢」的民粹觀點已不再有多少人還當真了，取而代之的基本上是「他們中間充斥著惡徒、騙子、酒鬼和各式卑鄙猥褻之人，但他們仍應受到關注、理解和同情──如果同情這個詞不顯得太高傲的話」。

　　所以說在上一部《冰屋》的引介文字中，我個人曾提出懷疑，不太敢相信渥特絲這種寫法會成為習慣爐火邊愉悅氛圍古典推理的新主流，她「英國式」的左下方寫法儘管和真正深入罪惡下層世界的小說仍有一段距離，但光是這樣觀看位置和角度的不同，已使得她的小說太刺激太令人不舒服了，我們願意同情她筆下的人物和世界，必要時我們也願意寄支票，但我們就是不太樂意浸泡於其中。

　　我們會比較樂意昔日古典推理完全來自右上方的觀點：犯罪只是社會的偶然失序行為，我們伸個手矯正它，社會自然會回到穩定、愉悅且符合正義的基本狀態；甚至，就連如此涂爾幹式的老社會主義觀點都可不必動用到，因為書中的犯罪並不代表真正有人犯罪，那只是劇情需要，「有死人才有故事可看」，這樣的死人，並不會把我們真帶入罪惡的世界之中，正如這樣的窮人，不至於真逼迫我們探入貧民窟之中一樣。

　　最終極的說法是，我們只是在閱讀類型小說而已，不必太認真。

　　我喜歡而且欣羨這樣豁達而且靈活可分割的閱讀方式，也真誠建議做得到的讀者採用它──然而，我得承認我個人是做不到的，我沒辦法封閉一部分的思維和感受機能，從而在這一刻只扮演「類型小說讀者」，在下一刻再復原成「完整的正統小說讀者」，你存留的記憶總會讓你的思維和感受輕易穿透出去，儘管那令你並不舒適。

楔子

《南方前鋒論壇報》一九八八年一月

　心狠手辣
　判刑二十五年

　　昨日在溫徹斯特皇冠法院，住道林頓區列凡路二十二號的奧莉芙．瑪汀，二十三歲，因心狠手辣弒母殺妹而被處以二十五年有期徒刑。法官將瑪汀形容成「喪心病狂的怪物」，說她對兩個毫無防衛能力的婦女做出此種殘暴行為，罪無可逭。逆女弒母案是最喪盡天良的犯行，需要法律最嚴厲的懲罰。姊妹相殘也是天理難容的惡行。「瑪汀對被害人屍體的殘害，」法官接著表示，「是無法原諒又野蠻的褻瀆，也將成為犯罪史上最邪惡的罪行。」瑪汀面無表情地聆聽判決……

１

　　看著她靠近而不會嫌惡得不寒而慄是不可能的。她是個外貌怪異的女人，臃腫癡肥，使得由碩大的軀體冒出來的四肢與頭部看來有點畸形，像是事後才補上去，小得不成比例。污穢的金髮又濕又稀地黏附在她頭皮上，腋窩處有片黑色的汗漬。顯然，走起路來很費力。她拖著腳掌內側緩步而行，龐然的大腿使她雙腿往外張開，站都站不穩。

　　她的每個動作，無論多細微，都會使她的衣服因為肌肉重心移動而繃得幾乎要迸裂。她身上似乎一無可取之處。即使是她深藍色的眼睛，也被堆滿油脂又斑痕點點的慘白眼瞼給覆蓋得幾乎無法辨識。

　　離奇的是，事隔多年她仍然令人側目。每天都能看到她的人在看著她沿走廊走過來時，都像是初開眼界一般。他們為何會看得瞠目結舌？只是因為一個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體重超過一百六十五公斤肥胖婦女的身材？她的惡名昭彰？厭惡？沒有人露出笑容。大部分人都表情木然地看著她走過，擔心或許會引起她的注意。她把她母親與妹妹碎屍萬段，然後將那些碎塊在廚房地板上重新拼組成血肉模糊的抽象圖案。看過她的人很少能忘掉這一點。在法庭內旁聽她被判二十五年有期徒刑的群眾，對駭人聽聞的案情及她龐大的身軀都印象深刻。除了這案件本身令人矚目外，她自訴有罪並拒絕答辯，也使她顯得與眾不同。

　　她在監獄內被取了個綽號：女雕刻家。她本名叫奧莉芙．瑪汀。

　　蘿莎琳．蕾伊在會客室門口等著，她用舌頭在口腔內側抹著圈。她覺得渾身不自在，彷彿奧莉芙的邪靈已經潛然逼近且已觸碰到她了。我的天，她暗忖著，我熬不下去了。這種思緒使她如防大敵。當然，她已別無選擇。她到監獄會客，獄門已將她鎖住，鎖得與囚禁罪犯一樣的牢固。她以顫抖的手按住不由自主地抽搐的大腿。她那只空空洞洞的公事包像在高聲嘲笑她太過草率，以為與奧莉芙交談能與其他人一樣；除了公事包，她什麼都沒帶，這也證明了她對這次會晤的準備不周。她萬萬沒有料到，恐懼感使她茫無頭緒。

　　「麗茲．波登拿了把斧頭，砍了她母親四十下。她看到自己所作所為後，又砍了她父親四十一下。」這首童謠在她腦中迴盪，無止無休，麻木不仁地一再重複。「奧莉芙．瑪汀拿了把斧頭，砍了她母親四十下。她看到自己所作所為後，又砍了她妹妹四十一下……」

　　蘿莎迎上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妳好，奧莉芙。我叫蘿莎琳．蕾伊，總算能與妳會晤。」她伸出手與對方熱絡握著，或許是希望藉著表現出毫無成見的示好能掩飾心頭的嫌惡。奧莉芙只象徵性地握了握，毫無反應的手指短暫地一拂而過。「謝謝妳，」蘿莎匆匆向一旁監護的警衛說，「接下來由我處理。典獄長允許我們交談一小時。」麗茲．波登拿了把斧頭……告訴她，妳已經改變主意了。奧莉芙．瑪汀拿了把斧頭，砍了她母親四十下……我熬不下去了！

　　穿制服的女警衛聳聳肩。「好。」她將提在手中的一把焊接鐵椅隨手擺在地上，用椅子撐著膝蓋維持平衡。「妳會需要這個的。裡面的任何一張椅子她一坐下去都會被壓垮。」她友善地笑了笑。一個迷人的女人。「她去年上廁所時曾卡在馬桶座裡，勞動了四名壯漢才將她拖出來。妳自己一定無法把她拉出來。」

　　蘿莎笨手笨腳將那張椅子拖到門口。她覺得情況有點不利，像是並肩作戰的戰友被迫投效敵營。而奧莉芙對她的威脅感，遠非那警衛所能比擬。「妳會看到我在這次面談時使用錄音機，」她正色說著，緊張兮兮也顧不得拐彎抹角。「典獄長已經答應了。我相信那是法令所允許的。」

　　沉默半晌。警衛揚起一道眉。「我無所謂。想必已經有人去徵求過女雕刻家的同意了。如果有任何問題，例如，她強烈反對，」她伸出一根手指劃過喉嚨，然後敲敲門邊的玻璃，警衛可隔著窗戶清楚看到房內，「妳就敲窗戶。當然，如果她讓妳敲的話。」她冷冷地笑了笑。「我希望妳已經讀過我們的規定了。妳不得帶東西進去給她，也不能帶任何東西出來。她可以在會客室抽妳的菸，但不能帶回囚房內。未經典獄長同意，妳不能傳口信給她，也不能替她傳話。如果有任何疑問，可以請教任何一位警衛。清楚了嗎？」

　　賤人，蘿莎沒好氣地想著。「是的，謝謝妳。」但是她感受到的當然不是憤怒，而是恐懼。恐懼與這個身上有股肥胖女人汗臭的畸形怪物關在這麼個密閉空間裡，而她臃腫無比的臉上毫無表情。

　　「好，」那警衛離去時朝一個同事擠眉弄眼一番。蘿莎瞪著她的背影。「進來吧，奧莉芙。」她故意選擇離門口最遠的椅子。那代表信心。她緊張得直想上洗手間。

　　※※※

　　寫那本書的構想是她的經紀人提出的最後通牒。「妳的出版商已經打算與妳斷絕關係了，蘿莎。他的說詞是：『我給她一個星期找個有賣點的題材，若找不出來，我就把她由往來名單中剔除。』雖然我很不願意這麼逼妳，但我已經忍無可忍了。」艾黎絲的臉色緩和了些。她覺得指責蘿莎就像拿自己的頭撞磚牆，既痛苦又完全於事無補。她知道，她是蘿莎最好的朋友──她唯一的朋友，她有時這麼想。蘿莎在她自己身旁築起藩籬，拒人於千里之外，只有最不屈不撓的人才不會被嚇退。最近大家幾乎都已經懶得再對她噓寒問暖了。艾黎絲暗自歎了口氣，開口叮囑。「聽著，親愛的，妳真的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妳這樣把自己封閉起來，悶在家裡，真的很不健康。妳有沒有考慮過我上回的建議？」

　　蘿莎根本充耳不聞。「對不起。」她低聲說著，眼神慌亂茫然。她看出了艾黎絲臉上的怒容，於是逼自己專心聆聽。她想，艾黎絲又在說教了。可是，蘿莎想，她這又是何苦？別人的關心真令人心煩，對她及關心她的人都一樣。

　　「妳打電話給我推薦妳的那個精神科醫生了沒有？」艾黎絲直率地質問。

　　「沒有，無此必要。我沒事。」她打量著那張打扮得潔白無瑕的容顏，十五年來這張面龐幾乎都沒變。以前曾有人告訴艾黎絲．菲定，她長得很像《埃及艷后》一片中的伊莉莎白．泰勒。「一個星期太匆促了，」蘿莎說著，意指她的出版商，「告訴他要一個月。」

　　艾黎絲取出一張紙條擺在桌面。「恐怕已經沒有討價還價的本錢了。他甚至不打算給選擇的餘地。他就是要奧莉芙．瑪汀。這是她的法律顧問的姓名與地址。去查問她為什麼沒有被送到布羅德莫（譯註：英國收政治囚犯的精神病院。）或蘭普頓。查查她為什麼拒絕委任辯護律師。最重要的是去打聽她到底為什麼犯下這件案子。其中必有隱情。」她看著蘿莎的雙眉深鎖，於是聳聳肩。「我知道。這不是擅長的題材，可是這也是自己找來的。我已經釘了幾個月，要交出個故事大綱來。如今要麼就寫這個，否則就沒得寫了。老實告訴吧，我想他是故意這麼做的。如果肯寫，一定可以大發利市，如果因這種題材太譁眾取寵而拒寫，那他就有很好的藉口可以甩掉了。」

　　蘿莎的反應令她吃了一驚。「好。」她淡然地說著，將那張紙條塞入公事包內。

　　「我還以為會拒絕呢。」

　　「為什麼？」

　　「因為那些小報將自己的事寫得極盡譁眾取寵之能事。」

　　蘿莎聳聳肩。「或許也該有人出面讓他們知道，如何有尊嚴地處理人類的悲劇。」當然，她不會寫這則題材的──她也不打算再寫任何題材了──不過她朝艾黎絲笑了笑，讓她安心。「我這輩子還沒遇過女殺人犯。」

　　※※※

　　蘿莎提出與奧莉芙．瑪汀會面蒐集資料的申請書由獄方轉呈內政部。幾個星期後，才接獲一個官員回函勉強同意。奧莉芙雖然同意會客，但保留無需任何理由都可隨時取消的權利。函中強調，會面的前提是不得違反監獄的規矩，無論任何狀況都以典獄長的話為準，如果造成監獄紀律方面的困擾，蘿莎琳必須全權負責。

　　蘿莎發覺她很難正視奧莉芙。基於本身的教養，再加上那女人又奇醜無比，使她無法盯著她看；而那張窮兇惡極的嘴臉那麼漠然，面無表情，使她不斷將眼光移開，有如奶油滑過烤過的馬鈴薯般。至於奧莉芙，則貪婪地望著蘿莎。迷人的外表原本就讓人百看不厭，蘿莎對她而言算是個新奇的經驗。奧莉芙很少有訪客，尤其是並非為了傳教熱誠而來的訪客。

　　蘿莎招呼她就座後，朝錄音機比了比。「如果妳還記得，我曾在第二封信中提起過我想錄下我們的談話。典獄長應該是在妳同意下才允許我這麼做的。」她的聲音太過高亢。

　　奧莉芙聳聳肩表示同意。

　　「那麼說，妳不反對了？」

　　搖頭。

　　「好。那我就開機了。日期，星期一，四月十二日。與奧莉芙．瑪汀交談。」她翻閱她的問題大綱。「我們先從個人資料開始。妳什麼時候出生的？」

　　沒答腔。

　　蘿莎強打起精神帶著微笑望過去，只見那女人目不轉睛地瞪著她。「好吧，」她說，「這些枝節問題我早有資料了。我們看看。一九六四年九月八日，那表示妳今年二十八歲。沒錯吧？」沒反應。「妳出生於南安普敦市，是吉宛與羅伯．瑪汀夫婦的長女。妳妹妹琥珀小妳兩歲，生於一九六六年七月十五日。妳喜歡妹妹嗎？還是寧可有個弟弟？」悶不吭聲。

　　這次蘿莎沒再望過去了。她可以感受到那女人沉重的眼光投向她身上。「妳父母一定很喜歡色彩。如果琥珀是男生，他們不知會取什麼名字？」她緊張地咯咯笑了聲。「大紅？赤黃？或許第二胎是個女生也是件好事。」她嫌惡地聽著自己自言自語。可惡！我何苦答應做這種鬼差事！她的膀胱脹痛。

　　一根肥胖的手指伸了過來，按掉錄音機。蘿莎嚇得魂不附體。「不用怕，」一股低沉、極有教養的聲調說。「韓德森小姐剛才是逗著妳玩的，她們都知道其實我沒有暴力傾向，否則我早就被送到布羅德莫服刑了。」空氣中似有一股詭異的聲音。是笑聲？蘿莎不能確定。「事實上，我只是有與常人一樣的反應。」那根手指仍在按鍵上頭。「妳知道，我對某事不滿時，和其他正常人一樣，會表達出來。」那根手指移到「錄音」這個鍵上，然後輕輕按下去。「如果琥珀是男生，他們會將他取名為耶律米，紀念我外公。與色彩無關。事實上，琥珀的本名是愛莉森。我叫她琥珀，因為在兩歲時，我仍咬字不清，不會唸她的名字。叫她琥珀也滿貼切的。她有一頭金黃如蜜的秀髮，她長大後，也只在別人叫她琥珀時才會回應，叫她愛莉森她就相應不理。她美極了。」

　　蘿莎靜默了半晌，待她確信能控制自己的聲音了才開口。「對不起。」

　　「沒關係。我早就習以為常了。每個人一開始都會怕我。」

　　「這會不會使妳心煩？」

　　那女人臃腫的眼眶間閃過一絲笑意。「如果是妳，妳會不會心煩？」

　　「會。」

　　「那就好。妳有菸嗎？」

　　「當然。」蘿莎從公事包拿出一包未拆封的菸，連同火柴一起推到桌子的另一頭。「妳請便，我不抽菸。」

　　「如果妳也坐牢，就會想抽菸了。這裡面每個人都抽。」她笨拙地伸手掏菸，點燃後心滿意足地吁了口氣。「妳多大了？」

　　「三十六。」

　　「結婚了？」

　　「離婚了。」

　　「有孩子？」

　　蘿莎搖搖頭。「我不是賢妻良母型的。」

　　「所以才離婚？」

　　「或許吧。我的事業心太強。我們是好聚好散，互道珍重後才各奔前程的。」好怪，她想，竟然在奧莉芙面前強顏歡笑。如果經常說同一個謊話，到頭來它會像真有其事。她只有在偶爾失神以為自己仍在家中摟著溫熱的身軀擁抱、親熱、歡笑時才會覺得痛心。

　　奧莉芙吐了個煙圈。「我很喜歡孩子。有一次懷孕了，我母親勸我把孩子拿掉。現在我真希望當初沒這麼做。我一直在想，那孩子會是男的還是女的？我時常會對我的孩子有所想像。」她的眼光順著裊升的煙而上，望著天花板一陣子。「可憐的小東西。我聽這裡面一個女人說，他們把胎兒丟入臭水溝──妳知道，在他們將孩子拿出來之後。」

　　蘿莎望著肥厚的濕唇吸著細小的香菸，想像著胎兒由子宮中被吸出來的情景。「我不知道有這種事。」

　　「妳是指丟入臭水溝？」

　　「不是。我不知道妳曾墮胎。」

　　奧莉芙仍面無表情。「妳對我知道些什麼？」

　　「不多。」

　　「妳都向誰打聽？」

　　「妳的法律顧問。」

　　她的胸腔發出奇怪的咻咻聲。「我不知道我有法律顧問。」

　　「彼得．克魯。」蘿莎蹙眉說著，從皮包內抽出一封信。

　　「噢，他啊。」奧莉芙不屑地說，「他是個人渣。」毫不掩飾她的不滿。

　　「他在這封信上說他是妳的法律顧問。」

　　「是嗎？政府說他們很關心我們。我已經有四年沒他的消息了。他當時提議要我到布羅德莫服刑，我叫他滾蛋。惹人厭的小混蛋。他不喜歡我。如果他能證明我精神異常，他一定會樂不可支。」

　　「他說，」蘿莎迅速流覽過那封信，「哦，對，在這裡。『不幸奧莉芙無法把握機會申訴請求減輕刑責，讓她到療養院接受治療，她在裡面頂多只要待十五年。在我看來，顯然──』」她忽然停了下來，背上淌著汗。如果有任何問題，例如，她強烈反對……在奧莉芙面前讀這種信，她瘋了不成？她心虛地笑了笑。

　　「老實說，其他的都是些枝節問題。」

　　「『在我看來，奧莉芙顯然已經精神異常，或許已到了偏執型精神分裂的地步。』信上是這麼說的吧？」奧莉芙將仍未熄滅的菸蒂垂直豎立在桌上，又掏出一枝。「我不會說我毫不心動。假設我能讓法官接受我在犯案時暫時精神失常的說法，如今或許已經是自由之身。妳有沒有看過我的精神分析報告？」蘿莎搖搖頭。「除了無法抑制想進食的衝動被視為不正常之外──一位精神科醫生稱之為有嚴重自虐傾向──我被歸類為『正常』。」她爆笑著將火柴吹熄。「誰知道什麼叫做正常。妳的心理障礙或許比我還多，不過我想妳應該是被歸類在心理正常這一類。」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蘿莎魂不守舍地說。「我從來沒有接受過精神分析。」我是深恐他們會診斷出什麼來，才不敢去就診。

　　「在這種地方，自然會習慣這種事。我想他們這麼做是不想閒著，而且與弒母案的凶嫌交談也總比和無聊的憂鬱症老人交談有趣多了。我總共接受過五個精神科醫生診斷。他們很喜歡替人貼標籤。那使得他們在試圖釐清該如何處理我們的問題時，比較容易建檔。我替他們製造了問題。我很正常但卻有危險性，所以他們該如何安置我？開放式的監獄是不可能的，他們怕我越獄再度犯案。社會大眾不會喜歡的。」

　　蘿莎拿著那封信。「妳說妳曾心動過。如果妳覺得有機會早點出獄，妳為何不試試看？」

　　奧莉芙沒有立刻回答，只撫平大腿處的囚袍。「我們都會做出抉擇。或許抉擇不見得都是對的，不過，一旦決定了，也只好認了。我入監前很無知。如今我學乖了。」她深吸了口菸。「精神科醫生、警官、警衛、法官，都是同一個模子出來的。大權在握的人，可以全權掌控我的生活。如果我請求減刑，他們會說，這個女孩永遠不會悔改。把門一鎖，將鑰匙丟開。當時我覺得與正常人關在一起二十五年，比跟瘋子關一輩子好太多了。」

　　「現在妳怎麼想？」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嘛，對吧？這裡面也曾經關過許多瘋子，後來他們被轉送走。其實他們並不壞。他們大都懂得如何苦中作樂。」她將手中的菸又豎立在第一枝旁邊。

　　「還有一點我可以告訴妳，他們不像正常人那樣帶著批判的眼光看人。如果妳長得像我一樣，妳就會對這一點覺得謝天謝地了。」她透過稀疏金黃色的眼睫毛打量蘿莎。

　　「我這麼說並不表示，如果我對這套制度有更深入的了解就會做不同的抉擇。我仍然認為，如果我明明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卻聲稱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那是很不道德的。」

　　蘿莎不予置評。面對這麼一個將母親與妹妹分屍，還冷靜地分析提出減刑的申訴是否合乎道德的女人，夫復何言？

　　奧莉芙猜透了她的心事，又咻咻笑出聲來。「我覺得那很合理。依我自己的標準，我的所作所為並沒有錯。我觸犯的只是法律，由社會所訂定的規範。」

　　她最後這句話顯然有引用聖經典故的意味，蘿莎猛然想起今天是復活節翌日。「妳信上帝嗎？」

　　「不，我是異教徒。我相信自然力量。敬拜太陽很合理。敬拜不可捉摸的神祇則不然。」

　　「耶穌基督呢？他並不是不可捉摸的。」

　　「不過他也不是上帝。」奧莉芙聳聳肩。「他是個先知，像雷格厄姆牧師（譯註：美國基督教福音派傳教士、浸信會牧師，在世界各地透過廣播、電視宣揚福音，並開展福音奮興運動）。妳能接受三位一體那種狗屁論調嗎？我是說，要麼就只有一個神，否則就會有滿山滿谷的神祇。全看妳的想像力有多豐富。像我，就不會慶祝基督復活。」

　　蘿莎自己的信仰也已如灰飛煙滅，頗能體會奧莉芙的憤世嫉俗。「那麼，如果我想得沒錯，妳的意思是說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只有個人良知與法律。」奧莉芙點點頭。「而且妳不會覺得良心不安，因為妳不認為妳做了錯事。」

　　奧莉芙帶著嘉許的眼光望著她。「是的。」

　　蘿莎噘著嘴思索著。「也就是說，妳相信妳母親與妹妹該死。」她蹙眉。「那我就不懂了，妳在審判時為何不願申辯？」

　　「我沒什麼好申辯的。」

　　「她們激怒妳、對妳精神凌虐、疏忽妳。她們總該做了什麼事，讓妳覺得可以理直氣壯地殺了她們。」

　　奧莉芙又抽出一支菸，不過沒有答腔。

　　「那又怎麼樣？」

　　目不轉睛瞪著人的神情又出現了。這次蘿莎毫不迴避地與她對視。

　　「那又怎麼樣？」她追問。

　　奧莉芙猛然以手背敲擊著窗戶玻璃。「我準備走了，韓德森小姐。」她大叫。

　　蘿莎訝異地望著她。「我們還有四十分鐘。」

　　「我說夠了。」

　　「對不起。我顯然冒犯妳了。」她等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奧莉芙仍沒答腔，只面無表情地坐著，直到警衛進來。她按住桌角，吃力地撐著站了起來。那枝未點燃的菸叼在嘴邊，像一紮棉花團。「我下星期再和妳談。」她說著，側身擠過門口，拖著那把鐵椅，跟在韓德森小姐身後蹣跚離去。

　　蘿莎呆坐了幾分鐘，隔著窗戶望著她們。奧莉芙為何在她一提起殺人動機是否正當就避而不談？蘿莎有股受騙的感覺──那是她一直想要獲得解答的少數問題之一──然而……就如沉睡許久後首次翻身，她的好奇心開始甦醒。天曉得，真沒道理──她與奧莉芙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女人──可是她必須承認，她對這個女人有股莫名的喜愛。

　　她闔上公事包，沒有注意到她的鉛筆不見了。

　　※※※

　　艾黎絲在答錄機上留了段氣喘吁吁的留言。「快打電話把那件齷齪事全盤告訴我……她是不是很恐怖？如果她真像她的法律顧問所形容的瘋狂又肥胖，那她一定很可怕。我急著想聽那些駭人聽聞的細節。如果妳沒打電話，我會到妳住處，親自去煩妳──」

　　蘿莎替自己倒了一杯加味杜松子酒，暗忖著艾黎絲的不懂得體貼人是與生俱來的還是後天養成的？她打電話過去。「我打過來是因為兩害相權取其輕。如果我必須看著妳垂涎不已地將口水流在我的地毯上，我會痛不欲生。」她的愛貓安卓芭夫人在她腿邊磨蹭著撒嬌。蘿莎俯身對牠擠眉弄眼。她與安卓芭夫人已是老交情了，而且安卓芭夫人是一家之主，蘿莎對此也有自知之明。想叫安夫人做牠不願做的事是不可能的。

　　「噢，好耶。那麼說，妳喜歡她囉？」

　　「妳這個女人真煩。」她喝了一口酒。「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會用喜歡這個字眼。」

　　「她多胖？」

　　「胖得嚇人。看來很可悲，不好笑。」

　　「她開口了嗎？」

　　「有。她說話字正腔圓，也算是個知識分子。與我預期的完全兩樣。還有，她的腦筋很清楚。」

　　「我還以為她的法律顧問說她精神有問題。」

　　「他是這麼說的。我明天要去見他。我要知道是誰讓他有這種想法的。據奧莉芙說法五個精神科醫生診斷後都認定她很正常。」

　　「她或許在撒謊。」

　　「沒有。我事後向典獄長查證過了。」蘿莎俯身把安卓芭夫人抱到胸前。那隻貓咕嚕嚕地低叫著，舔她的鼻子。又在撒嬌討東西吃了。牠餓了。「不過，如果我是妳，就不會太興奮。奧莉芙或許會拒絕再會見我。」

　　「為什麼？那是什麼怪聲？」艾黎絲問。

　　「是安卓芭夫人。」

　　「噢，天啊！那隻癩皮貓。」艾黎絲注意力轉移了。「妳住處聽起來好像在大翻修似的。妳養牠做什麼？」

　　「愛牠呀。也只有牠才能讓這醜陋呆板的世界恢復生機。」

　　「妳瘋了，」艾黎絲說，她痛恨貓與她痛恨作家的程度難分軒輊。「我真搞不懂妳幹嘛花錢養牠。把贍養費花在正當途徑嘛。奧莉芙為什麼可能拒絕再與妳會面？」

　　「她喜怒無常，忽然大發脾氣，中斷了這次的會晤。」

　　她聽到艾黎絲倒抽了一口氣。「蘿莎，妳這混帳！妳不會把事情搞砸了吧？」

　　蘿莎朝話筒笑了笑。「我不確定。只能靜觀其變了。我得掛斷了，拜拜。」她在艾黎絲怒聲叫罵時匆匆掛上電話，到廚房餵安卓芭夫人。電話鈴聲再度響起時，她拎起酒杯，走進臥室，開始打字。

　　※※※

　　奧莉芙把她由蘿莎那裡偷來的鉛筆擺在抽屜角落一個女泥人旁邊。她端詳著那小人偶時，濕唇不由自主地噘著，抿著，吸吮著。那是粗胚，只是一團乾了的黏土，沒燒過，也沒上釉。不過，就像原始時代繁殖力的象徵，散發著強烈的女人味。她從筆筒中選了一隻紅色簽字筆，小心翼翼地在泥人臉旁的頭髮上著色，然後，換上綠色簽字筆，將肢幹塗上色，假裝是蘿莎穿的那套絲綢襯衫。

　　對旁觀者而言，她的行為看來很幼稚。她將泥人摟入懷中，像在抱一個洋娃娃，低聲哼著歌，然後把它擺在鉛筆旁邊。一般人或許聞不出來，鉛筆上仍殘存著蘿莎琳．蕾伊的氣味。

２

　　彼得．克魯的辦公室在南安普敦市的市中心，坐落於一條幾乎全是房地產仲介公司的街道上。蘿莎走過這些房地產公司時想著，這些公司反映了時代的潮流，如今大都人去樓空了。經濟不景氣像一團烏雲，籠罩在他們及其他行業頭上。

　　彼得．克魯瘦骨嶙峋，看不出是多大歲數了，兩眼昏花，戴著金黃色的假髮。他自己的頭髮是黃中透白，覆在假髮下像一張污穢的網子。每隔一陣子，他就將假髮撐起，伸一根手指頭進去搔頭皮。這種有欠考慮的舉止，難免會使假髮亂成一團。蘿莎想，那頂假髮看來就像一隻大雞蹲在他頭上。她很能體會奧莉芙為何會這麼看不起他。

　　她要求為他們的談話內容錄音時他笑了笑，嘴角很沒誠意地刻意揚了揚。「悉聽尊便。」他抱攏起雙手撐在桌上。「蕾伊小姐，原來妳已經和我的委託人見過面了。她情況如何？」

　　「她聽到她還有法律顧問時顯得很訝異。」

　　「我不懂。」

　　「據奧莉芙的說法，她已經有四年沒有你的消息了。你還代表她嗎？」

　　他想裝出很錯愕的表情，不過和他的笑容一樣，騙不過人。「老天。有那麼久了嗎？當然沒有。我去年不是寫了封信給她嗎？」

　　「這是你的說法，克魯先生。」

　　他到角落櫃子裡翻找檔案。「找到了。奧莉芙．瑪汀。天啊，妳說對了。四年。我要提醒妳，」他油腔滑調地說，「她自己也沒來信。」他將檔案夾抽出來，擺在桌上。「打官司是很花錢的，蕾伊小姐。我們沒事不會寫信的。」

　　蘿莎揚起眉毛。「那麼，是誰出錢？我以為是政府替她出錢的。」

　　他調整他的黃色假髮。「她父親出錢。不過，老實說，我如今也不知道情況如何。他死了，妳知道。」

　　「我不知道。」

　　「一年前死於心臟病。死後三天才被人發現。很麻煩。我們還在設法解決房地產的歸屬問題。」他點了一根菸，隨即將菸擺在已塞滿了的菸灰缸邊緣。

　　蘿莎在她的筆記本上胡亂塗鴉。「奧莉芙知道她父親已經過世了？」

　　他吃了一驚。「當然知道。」

　　「誰通知她的？你們公司顯然沒寫信告訴她。」

　　他忽然以狐疑的眼光望著她，像個漫不經心地在草地上散步的人忽然看到了蛇。「我打電話到監獄，告訴典獄長。我想，這種事由他當面告訴奧莉芙會讓她好過些。」他心生警覺。「妳言下之意，是一直沒有人告訴她這個惡耗？」

　　「不是。我只是搞不懂，如果她父親留下遺產，為什麼沒有人與奧莉芙聯絡。受益人是誰？」

　　克魯先生搖搖頭。「那我不能透露。反正，當然不是奧莉芙。」

　　「為什麼說當然？」

　　他不滿地嗤之以鼻。「妳認為呢，小姑娘？她殺了他妻子及么女，讓那可憐的老人在那棟凶宅中孤苦伶仃地度過餘生。那房子根本賣不出去。妳可知道他的生活變得多悲慘？他離群索居，不曾出門，也不接見訪客。後來是他家門口的牛奶一直沒拿進屋，鄰人才知道出事了。我剛才說過，他死後三天才被人發現。他當然不會把錢留給奧莉芙。」

　　蘿莎聳聳肩。「那他為何出錢替她打官司？很不合情理，是不是？」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正就算要留給她，也困難重重。奧莉芙弒母殺妹，不能因此得利，取得財產繼承權。」

　　蘿莎認同他的說法。「他的遺產多不多？」

　　「多得嚇人。他炒股票進帳極為可觀。」他伸手到假髮下搔頭皮時，滿臉遺憾。「他不知是運氣好還是判斷正確，在『黑色星期一』股市大崩盤前持股已經全部脫手。他的遺產估計值五十萬英鎊。」

　　「老天！」她沉默了片刻。「奧莉芙知道嗎？」

　　「當然知道，如果她看了報紙的話。報上曾登過他的遺產總額，由於那件凶案的緣故，小報對後續消息也很感興趣。」

　　「受益人已經辦妥繼承了嗎？」

　　他眉頭深鎖。「我恐怕無權討論這個問題。遺囑上特別交代不得討論。」

　　蘿莎聳聳肩，以鉛筆輕敲著牙齒。「黑色星期一是一九八七年十月。凶案發生在一九八七年九月九日。你不認為有點蹊蹺？」

　　「怎麼說？」

　　「照理說他在凶案後應該震驚得沒有心情去關心股票的漲跌。」

　　「正好相反，」克魯先生反駁，「那使他必須設法找點事做，讓心思有事忙。他在凶案後已呈半退休狀態。或許當時他只關心財經新聞了。」他看看錶。「時間緊迫。還有事嗎？」

　　蘿莎原本想問，如果羅伯．瑪汀在股票市場大有斬獲，他為什麼選擇住在一棟賣不出去的凶宅裡？一個身價逾五十萬英鎊的人，想搬到哪裡當然都可以隨心所欲，不用為那棟凶宅傷腦筋。那棟房子裡有什麼？他為何寧可滯留其間度餘生？她感受得出克魯先生對她不大友善，因此決定不要做無謂的冒險。他的同情心顯然偏向那父親而不是女兒，不過他卻是少數能提供她資料的消息來源之一，她日後仍會有求於他的，「今天再問一、兩個問題就好。」她親切地笑了笑，與他一樣皮笑肉不笑。「我還在摸索，克魯先生。老實說，我還不確定這件凶案能不能寫成一本書。」這麼說真是輕描淡寫。她根本就是什麼都不想寫。她想寫嗎？

　　他將指尖合攏豎起，滿臉不耐煩。「如果妳還記得，蕾伊小姐，這一點我在信中跟妳提過了。」

　　她神色肅穆地點點頭，拍他的馬屁。「我剛才也說過了，我不希望只以奧莉芙所犯下的恐怖案情來描寫她的故事。不過你信中提到的一點很值得深入挖掘。你勸她以精神狀況異常要求減刑。你建議她，如果這個策略奏效，她會被判殺人，然後接受無固定期限的監禁。你還估計，如果她接受精神治療表現良好，或許關個十至十五年就可以獲釋了。」

　　「沒錯，」他同意。「我認為這是很合理的估計。她大可不用被法官判處二十五年的有期徒刑。」

　　「可是她拒絕你的建議。你知道為什麼？」

　　「是的。她對必須和瘋子關在一起有病態的恐懼，她也誤解了『無固定期限的監禁』的含意，她以為那是無期徒刑，我們費盡唇舌也無法說服她。」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代表她提出無罪的申訴？她搞不清你的提議，這表示她無法為自己申訴。你一定認為她有機會辯護，否則不會提出這種建議。」

　　他冷笑。「我搞不懂妳為什麼會這麼想，蕾伊小姐，不過妳似乎認定了我們對不起奧莉芙。」他在一張紙條上匆匆寫了個姓名與地址。「我建議妳在獲得任何錯誤結論前，先與這個人談談。」他將紙條朝她彈過去。「他是我們原本打算請來替她辯護的律師，狄茲先生。不過她堅持己見，不肯答應，所以他後來沒有出庭替她辯護。」

　　「可是，怎麼會這樣？她怎麼能堅持己見？」她蹙眉。「如果我的口氣聽來像在雞蛋裡挑骨頭，我覺得很抱歉，克魯先生，請相信我，我並沒有預設任何對你不利的立場。」她說的可是真心話？她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以一個困惑的旁觀者角度提出問題。如果這位狄茲先生有權對她的所謂『精神狀態』提出嚴重質疑，那麼無論她是否要法庭聽她的辯解，他都理當堅持才對。如果她精神失常，則即使她自認很正常，司法體系也應當責無旁貸地去鑑定這個是否屬實。」

　　他的氣焰稍稍收斂了些。「妳用的字眼非常情緒化，蕾伊小姐──問題不在於提出她是精神失常的申訴，而在於基於她精神失常所減輕的刑事責任──不過我了解妳的意思。我是刻意用她堅持己見這個字眼的。事實是，奧莉芙在她出庭應訊之前幾星期，寫了封信給內政部長表示她想了解，依據英國法律，她是否有權提出有罪的申訴，或是她無權擁有這項權利。她聲稱，承擔冗長辯論所帶來的強烈壓力對她毫無幫助，只會加深她父親的痛苦。她的出庭日期於是順延，被安排接受了幾次精神狀況診斷，以了解她是否適合提出這種申訴。結果她被認定精神狀況良好，有權自訴有罪。」

　　「老天！」蘿莎緊繃著嘴唇。「老天！」她又叫了一聲。「他們的認定有沒有問題？」

　　「當然沒問題。」他注意到隨手擺著的那枝菸，這時已垂下一串菸灰，不耐煩地伸手將菸捻熄。「她很清楚會有什麼結局。他們甚至告訴過她被判的徒刑可能會多重。她對坐牢也早有心理準備。出庭前她已被扣押了四個月。老實說，即使她願意替自己辯解，還是於事無補。要求減輕刑責的證據太過薄弱。我懷疑我們說服得了任何陪審團的成員。」

　　「而你在信中說，你還是深信她是具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患者。這又是為什麼？」

　　他比了比桌上的檔案夾。「我看過吉宛與琥珀兩人的屍體，是在她們從廚房被移走前所拍的照片。那地方簡直像個屠宰場，血肉模糊，我沒見過這麼恐怖的景象。我不相信一個精神狀況正常的人會對別人如此殘暴，更何況是對自己的母親及妹妹。」他揉揉眼睛。「無論精神科醫師怎麼說──妳也必須記住一點，蕾伊小姐，精神失常是否能診斷得出來，至今仍無定論──奧莉芙是個危險的女人。我建議妳在與她相處時要格外謹慎。」

　　蘿莎關掉她的錄音機，伸手去拿公事包。「我想人是她殺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他瞪著她，像是她說了什麼髒話似的。「當然毋庸置疑，」他厲聲反詰。「妳在暗示什麼？」

　　「我只是忽然想起，精神科醫師診斷奧莉芙的神智正常，而這件凶殺案又是泯滅人性的不正常行為，兩者之間顯然有矛盾，一個簡單合理的解釋就是她並沒有犯下這件案子，只是在替人頂罪。」她站起來，看到他臉色緊繃的表情，聳了聳肩。「只是突發奇想罷了。我同意這不大合理，不過這案子中沒有一件事是合理的。我是說，如果她真是精神失常的殺人犯，她就根本不會在乎她父親是否會因審判而飽受煎熬。謝謝你提供寶貴的時間，克魯先生。我自己出去。」

　　他伸手拉住她。「妳讀過她的自白書了嗎，蕾伊小姐？」

　　「還沒有。貴公司已經答應要寄一份給我。」

　　他在檔案夾中翻找了一陣子，拿出幾張用釘書針釘起來的文件。「這一份可以給妳，」他告訴她，將文件擺在桌上。「我勸妳在進一步追問前先讀一讀。我想，這份文件可以說服妳，就如同它說服了我，奧莉芙的確罪證確鑿。」

　　蘿莎拿起那份文件。「你真的很不喜歡她，對吧？」

　　他的眼神嚴峻。「我對她毫無感覺，沒好感也不厭惡。我只是對能讓她繼續苟活的這套社會制度提出質疑。她殺了人。別忘了這一點，蕾伊小姐。再會。」

　　※※※

　　蘿莎開了一個半小時的車才回到倫敦住處，這期間克魯說的話──她殺了人──盤踞了她的心思。她將這句話抽離出來，在腦海中放大，不斷想著這句話。

　　稍後，等她回家蜷縮在椅子內，才發覺剛才回家的這段路形同一片空白。她甚至想不起是怎麼離開南安普敦這個她不是很熟悉的城市。她或許也殺了人，開車撞死了他們而絲毫未覺是何時發生或怎麼發生的。她隔著客廳窗戶，望著對面沉鬱的灰色大樓，認真地思索著「減輕刑責」這句話的本質。

　　奧莉芙．瑪汀自白書

　　一九八七年九月九日晚間九點三十分

　　列席者：霍克斯里警官、瓦特警官、彼得．克魯（法律顧問）

　　我叫奧莉芙．瑪汀。生於一九六四年九月八日。住南安普敦市道林頓區列凡路二十二號。我在位於道林頓上街的社會福利處擔任櫃台人員。現年二十三歲。一直都住在家裡。我與母親和妹妹的關係一向不睦。我與父親相處融洽。我的體重將近一百二十公斤，母親與妹妹總是因此而譏笑我。她們替我取綽號叫肥姬。我對自己的身材被嘲笑很敏感。

　　我過生日時沒有人替我慶生，我覺得很不滿。我母親說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想慶生就自己去張羅。我決定讓她知道我可以獨立自主。我安排今天不去上班，打算到倫敦去遊覽。我沒有安排在昨天我生日時為自己慶生，以免她在晚上替我安排一場驚喜的慶生會，她在我妹妹七月過二十一歲生日時就是這麼安排的。我們晚上默默地看著電視。我就寢時覺得很氣憤。父母送我一件粉紅色套頭運動衫當生日禮物，那根本就是在敷衍我，我也不喜歡那件衣服。我妹妹送我幾雙拖鞋，那我倒很喜歡。

　　我一早醒來對獨自到倫敦遊覽還有點憂心忡忡。

　　我要求我妹妹琥珀打電話請假，陪我一起去。她在道林頓區的格里吉服飾店工作了一個月。我母親知道後大為光火，不准她請假。我們在早餐時發生口角，然後我父親出門工作。他現年五十五歲，一星期工作三天，在一家貨運公司擔任記帳員。他原本擁有自己的汽車修理廠。一九八五年他將修車廠賣了，因為他沒有兒子繼承衣缽。

　　他出門後，我們的爭執越來越激烈，我母親責怪我帶壞琥珀。她一直叫我肥姬，還嘲笑我那麼懦弱，不敢自己去倫敦。她說我一出生就令她很失望。她的大吼大叫令我頭痛。我仍為了她沒替我慶生而不滿，也因為她替琥珀辦了一場慶生會而嫉妒不已。

　　我拿出抽屜內的擀麵棍，用棍子打她，叫她閉嘴，她高聲尖叫，我於是又給了她一棍。我原本會就此停手的，但這時琥珀看到我打母親後開始尖叫。我只好連她一起打。我一向很討厭噪音。

　　我替自己倒了一杯茶，等了一陣子。我以為自己將她們打昏了。她們都躺在地板上。一個小時後，我懷疑她們是不是死了。她們臉色蒼白，一動不動。我知道如果拿鏡子到一個人嘴巴前，而鏡面不會起霧，那麼他可能就是已經斷氣了。於是我拿出皮包內的鏡子。我將鏡子擺在她們面前許久，可是沒有起霧。什麼都沒有。

　　我開始感到驚慌，也不知要如何藏匿屍體。我原本想將她們藏到閣樓，但她們太重了，我抬不上去。然後我決定將她們丟入海中，因為我家距海邊只有兩哩路，可是我又不會開車，就算會，我父親也將車子開去上班了。我覺得如果能將她們切小一點，便可以將她們放在旅行箱內帶走。我曾切過數次雞肉。我想切割琥珀與母親應該也不難。我使用一把放在車庫內的斧頭及廚房抽屜內的一把大型切肉刀。

　　那和切雞肉完全不一樣。到兩點時我已經筋疲力盡了，卻只能割下頭與腿及三隻手臂。那時血流滿地，我的手也很滑溜。我知道過不久我父親就要回家了，我一定趕不及完成，因為還得將屍塊丟入海中。我知道最好還是報警，承認犯行。我做了這個決定後，心情舒坦了些。

　　我從沒想過要離開房子，故布疑陣裝成是別人所為。我不知道是為什麼，腦中只想要將屍體藏起來。我當時只想到這一點。我不喜歡將她們分屍。我必須將她們的衣服脫掉，才能知道關節在哪裡。我不知道我已經將她們的屍塊搞混了。我想將她們的屍塊重新歸位，但因為血肉模糊，分不出是誰的屍塊。我可能錯將我母親的頭擺在琥珀的身上。我是獨自犯案的。

　　我對自己的行為覺得很懊悔。我情緒失控，做出愚蠢的舉止。我承認以上所述完全屬實。

　　簽名　奧莉芙．瑪汀

　　這份自白是影印稿，共三張A4紙。最後一張的背面或許是節錄自法醫驗屍報告的影印本。很短，只是一段結論，也未註明是誰寫的。

　　頭部的傷勢是以笨重而堅固的物體敲擊或連續敲擊造成的。這些傷勢是死前造成的，不是致命傷。雖然沒有明確證據可以證明擀麵棍就是凶器，但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不是。兩具屍體的死因都是在頭部被支解時頸動脈被切斷。經過檢驗後顯示，沾滿血跡的斧頭早已生鏽。很可能在被用來分屍前斧刃已經很鈍。琥珀的頸部與肢體上的瘀痕顯示，她的頸部在被切肉刀割斷前，曾先被斧頭劈了三四次。她不大可能曾恢復意識。至於吉宛．瑪汀女士，她的手與上臂之傷痕是死前造成的，顯示她曾恢復意識，並試圖舉臂自衛。下顎部的兩處傷痕則可能是在她的頸部被切斷前，曾兩度被割傷。這些攻擊都是喪心病狂的暴行。

　　蘿莎讀畢後，將文件擺在她身旁的桌上，茫然望著前方。她渾身冰涼。奧莉芙．瑪汀拿了把斧頭……噢，天啊！怪不得克魯先生說她是具暴力傾向的精神病患者。琥珀仍活著時被鈍斧刃砍了三四下！她覺得一陣噁心。她不能再想這件事了。可是，當然，她身不由己。金屬撞擊柔軟的身體發出的悶響在她腦中轟隆作響。這住處好暗，陰森森的。她忽然伸手打開桌燈，但光線並不能驅走她腦中的景象，一個瘋女人因嗜血而發狂。還有那些屍塊……

　　她對寫這本書是否已經做出承諾？她是否已簽署了任何文件？她是否已收下訂金？她都不記得了，她內心一陣惶恐。她住在暗無天日的世界，過一天算一天，什麼都無關緊要。她站起身，在地板上踱步，詛咒著艾黎絲威脅利誘害她陷入此等絕境，也咒罵自己的愚蠢，咒罵克魯先生沒在她首度去函時就將這份自白書寄給她。

　　她拿起電話，撥給艾黎絲。「奧莉芙．瑪汀那本書，我是不是已經簽了任何約？為什麼？因為我根本寫不出來，這就是為什麼。那女人把我嚇壞了，我再也不要去見她了。」

　　「我還以為妳喜歡她。」艾黎絲邊吃晚餐邊平靜地說。

　　蘿莎沒搭理她的風涼話。「我有一份她的自白書與法醫的報告或者是結論。我應該先讀這些文件的。我不幹了。我可不想寫一本書來歌頌她的所作所為。老天，艾黎絲，她們還活生生時頭就被割下了。她可憐的母親還試圖擋住斧頭。光想到這件事就讓我作嘔。」

　　「好。」

　　「好什麼？」

　　「不要寫。」

　　蘿莎狐疑地瞇起眼。「我還以為妳至少也要爭論一番才肯罷休。」

　　「何苦？我進入這行學到了一點，就是沒辦法逼人寫出什麼東西來。更正一下。如果能窮追不捨，是可以逼稿成篇，不過成品總是乏善可陳。」蘿莎聽到她喝東西的聲音。「反正，珍妮．亞瑟登今天早上將她新書的前十章寄給我了。是關於為了維護自我形象所可能帶來的危險，把肥胖當成扼殺信心的頭號殺手，這個題材不錯。她顯然挖到金礦了，採訪到一些因為肥胖而被迫退出影壇的電影及電視名人。當然，和她的其他作品一樣沒什麼口味，不過可以大發利市。我想妳應該將妳的資料都寄給她。奧莉芙可以當極為戲劇化的壓軸，妳不認為嗎？尤其如果我們能取得她在獄中的照片。」

　　「不可能。」

　　「不可能取得照片？真可惜。」

　　「我不可能將資料寄給珍妮．亞瑟登。老實說，艾黎絲，」她情緒失控，開始咆哮，「妳真是令人不齒。妳該到那些不入流的小報去工作。只要能賣錢，妳什麼人都想壓榨。我絕不會讓珍妮．亞瑟登靠近奧莉芙。」

　　「何必呢，」艾黎絲說著，同時口中不知在大嚼什麼食物。「我是說，如果妳不想寫她的故事，又因為她令妳作嘔而不願再去見她，何妨放手讓別人去做？」

　　「是原則問題。」

　　「那我就不懂了，老掉牙的問題。我聽來覺得像是佔著茅坑不拉屎。聽著，我沒閒功夫跟妳蘑菇了，我有客人。妳至少讓我告訴珍妮，她可以去利用奧莉芙大撈一筆。她可以從頭開始。反正妳也才剛起步，對吧？」

　　「我改變主意了，」蘿莎忿然說。「我寫定了。再見。」猛然掛上電話。

　　在電話另一頭，艾黎絲向她老公眨眨眼。「你還指責我沒有愛心，」她低聲說。「你看，還有什麼比我這麼做更有愛心？」

　　「奪命判官。」傑利．費爾丁尖酸刻薄地回嘴。

　　※※※

　　蘿莎重讀奧莉芙的自白書。「我與母親和妹妹的關係一向不睦。」她拿出錄音機，倒帶尋找她要的那一段。「我叫她琥珀，因為在兩歲時，我仍咬字不清，不會念她的名字。叫她琥珀也滿貼切的。她有一頭金黃如蜜的秀髮，她長大後，也只在別人叫她琥珀時才會回應，叫她愛莉森她就相應不理。她美極了。」

　　當然，這段話本身沒特別含意。沒有人說精神病患就不會裝模作樣。事實上，正好相反。不過她在談起她妹妹時語氣溫柔，若是別人說的，蘿莎必會認為那是出於關愛。她為何沒有提起和母親的爭執？真怪。那原本可以當做她當天行為的辯解。

　　※※※

　　入監傳道的牧師不知道奧莉芙就在他身後，待一隻大手搭在他肩上時才嚇了一大跳。這不是她第一次偷偷靠近他，他與上回一樣，仍然搞不懂她是怎麼接近他的。她平常的步伐總是痛苦地拖著走，他每次聽到她的走路聲總會覺得難受。他打起精神，面帶親切的微笑轉過身。「嗨，是奧莉芙，真高興見到妳。妳怎麼會到禮拜堂來的？」

　　她眼中帶著笑意。「我嚇到你了？」

　　「妳是嚇到我了。我沒聽到妳的腳步聲。」

　　「或許因為你沒注意聽。牧師，如果你想聽到，就得先聆聽。當然這個道理你在神學院就學過了。上帝說話時經常是低聲細語的。」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他能夠瞧不起奧莉芙，或許會好辦一些。可是他做不到。他怕她，也不喜歡她，可是他無法瞧不起她。「我能效勞嗎？」

　　「你今天早晨發送了些新的日記本。我想要一本。」

　　「妳確定嗎，奧莉芙？這些日記本與以前的沒什麼兩樣。每本日記上的每一天仍然有一段經文，我上次給了妳一份，結果妳撕掉了。」

　　她聳聳肩。「我需要一本日記，所以我準備容忍那短短的經文。」

　　「都放在辦公室裡。」

　　「我知道。」

　　她不是為日記本而來的。他猜得出來。不過她是打算趁他不注意時，從教堂內偷走什麼東西？除了聖經與祈禱書外，還有什麼好偷的？

　　一根蠟燭，他事後告訴典獄長。奧莉芙．瑪汀由聖壇帶走了一根六吋長的蠟燭。不過她當然否認了，而且經過徹底搜查過她的囚房，仍然搜不出那根蠟燭。

３

　　狄茲律師很年輕，是個滿臉無精打采的黑人。他看到蘿莎在進門時朝他露出詫異的表情，因此蹙眉表達不滿。「我不曉得黑人律師真有那麼罕見，蕾伊小姐。」

　　「你怎麼這麼說？」她好奇地問著，坐在他所指的椅子上。

　　「妳看來一臉驚訝。」

　　「沒錯，不過不是因為你的膚色。你比我預期的年輕了許多。」

　　「三十三，」他說，「不算年輕。」

　　「是不算，可是算來當你接洽要代表奧莉芙．瑪汀出庭應訊時，只不過二十六或二十七歲。對出庭辯護刑事案而言算很年輕了。」

　　「沒錯，」他同意，「不過我只是助手。主辯律師年紀大多了。」

　　「籌備工作都是你在做？」

　　他點點頭。「的確如此。這件案子很不尋常。」

　　她從手提袋裡取出錄音機。「你反對錄音嗎？」

　　「如果妳要談的是奧莉芙．瑪汀，我就不反對。」

　　「我正為此而來。」

　　他笑了笑。「我不反對，原因很簡單，其實我沒什麼好說的。我只見過那女人一次，就是她被判刑那天，我不曾與她交談過。」

　　「就我所知，你當時正打算替她提出減輕刑責的辯護。在籌備期間你不曾與她碰面嗎？」

　　「沒有，她拒絕見我。我是根據她的法律顧問所提供的資料進行籌備的。」他苦笑了一下。「老實說，也算不上什麼資料。事實上，如果我們必須繼續替她出庭辯護，必會遭社會大眾譏笑唾罵，所以在法官判決她自訴有罪的申請成立時，我鬆了口氣。」

　　「如果你出庭，你打算如何替她辯護？」

　　「我們有兩套方案。」狄茲沉吟了半晌。「第一，是她一時心智失常──我記得那天是她生日的隔一天，她因為家人不但不關心她，還取笑她肥胖，因而忿忿不平。」他揚眉徵詢蘿莎是否知道這一點，她點點頭。「此外，我相信，她在自白書中也提到不喜歡噪音。我們的確曾設法找一位醫生，由他證明噪音確實會使有些人產生嚴重精神躁鬱，也因此會採取行動試圖阻止這種噪音。然而，沒有心理學或醫學上的證據可以證明奧莉芙有這種傾向。」他將兩手的食指合攏。「第二，我們打算依據這個案子駭人聽聞的殘暴手段，說服法庭認同我們合情合理的推論──奧莉芙是個具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患者。我們沒任何機會證明她暫時心智失常，要證明她是精神病患者倒有一線希望。我們找到一位心理學教授，他在看過屍體的照片後，願意出庭作證。」

　　「不過，他可曾與她交談過？」

　　他搖搖頭。「沒時間，她也不肯見他。她下定決心要自訴有罪。她致函內政部，要求做精神分析以證明她心智正常，可以提出有罪的自訴，我想克魯先生應該告訴過妳吧？」蘿莎點點頭。「她這麼做，我們便束手無策了。這案子真特別，」他困惑地說。「大部分的被告都會費盡心機找藉口脫罪。」

　　「克魯先生似乎認定她是個精神病患者。」

　　「我想我同意他的看法。」

　　「因為她弒母殺妹？你有其他證據？」

　　「沒有。那還不夠嗎？」

　　「那你要如何解釋有五個精神科醫師診斷後，都說她很正常？」蘿莎望向他。「就我所知，她在獄中接受了好幾次檢查。」

　　「誰告訴妳的？奧莉芙？」他滿臉狐疑地看著她。

　　「沒錯，不過我事後向典獄長查證，也證實確有此事。」

　　他聳聳肩。「我對此存疑。妳必須先看報告。看是誰撰寫的，還有他們為何要為她做精神分析。」

　　「不過，還是很怪異，你不覺得？」

　　「怎麼說？」

　　「如果她是具暴力傾向的精神病患者，在這段期間應該會出現相當程度的病徵才對。」

　　「不見得。或許監獄這種場所可以鎮得住她。不然就是她的病徵只會對家人發作。那天不知道是出了什麼狀況讓她發作，她發作完後，便又恢復正常。」他再聳聳肩。「誰知道？精神醫學還稱不上是很精確的科學。」他沉默了片刻。「依我的經驗，心智正常的人不會將他們的母親和妹妹亂刀劈死。妳應該知道，她朝她們動斧時，她們還沒斷氣吧？」他黯然一笑。「她自己也知道。別以為她不知道。」

　　蘿莎蹙眉。「還有另一種解釋，」她緩緩地說，「問題是，這種解釋雖然可與事實相符，卻因太荒唐而難以置信。」

　　等了許久她沒繼續說下去，他於是開口追問。「怎麼說？」

　　「奧莉芙不是真凶。」她看到他不以為然的笑容，因此繼續說下去。「我並不是說我贊同這種推論，我只是說，這種推論很符合事實。」

　　「『妳的』事實，」他溫和地點明。「依我看來，妳對事實的認定有偏見。」

　　「或許吧。」蘿莎想起了她前晚的情緒激動。

　　他端詳了她許久。「如果說這案子不是她做的，她對案發經過知道得也未免太詳細了。」

　　「是嗎？」

　　「當然。妳不認為嗎？」

　　「她對她母親曾試圖架開斧頭與刀子這部分就隻字未提。這一段想必是最恐怖的部分，她為什麼不提？」

　　「羞愧、困窘、創傷性失憶症，妳如果知道有多少凶手事後把他們的暴行忘得一乾二淨，必會大吃一驚。有時候他們要過好幾年才會良心發現。反正，我懷疑奧莉芙與她母親間的格鬥會像妳說的這麼激烈。吉宛．瑪汀身材瘦小，我想頂多才一百五十幾公分。奧莉芙身材像她父親，所以要制服她母親易如反掌。」他看出蘿莎眼神中仍充滿質疑。「我問妳一個問題吧。如果奧莉芙沒殺人，她為何要認罪？」

　　「因為就是有人無罪也會認罪。」

　　「如果他們的律師在場就不會，蕾伊小姐。我同意無辜的人認罪的事的確會發生，所以如今法律要求辦案必須以證據為準，不能光靠自白。不過奧莉芙既不是被刑求，也沒有人竄改她的自白。她在接受偵訊期間，從頭到尾都有法定代理人陪同。所以，我再問一次，她為什麼要為她沒做的事認罪？」

　　「保護某人？」她很欣慰他們這時不是在法庭辯論。這個人詰問時緊迫盯人。

　　「誰？」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

　　「除了她父親之外沒有別人了，而他當時正在上班。警方已徹底偵訊過他了，他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還有奧莉芙的情人。」

　　他凝視著她。

　　「她告訴我，她曾經墮過胎。那麼，她想必應該有個情人。」

　　他覺得越來越有意思了。「可憐的奧莉芙。」他笑道。「我想用墮胎來搪塞倒也是個好辦法，尤其如果別人會相信她這種說詞。如果我是妳，就不會那麼容易受騙。」

　　她冷笑一聲。「或許容易受騙的是你，你以膚淺的男性觀點一口咬定奧莉芙這樣的女人無法吸引男人。」

　　狄茲端詳著她冷峻的神情，搞不懂她為何會翻臉。「妳說得對，蕾伊小姐，這種看法是很膚淺，我道歉。」他輕輕舉手致意。「不過墮胎這件事我可是第一次聽到。不妨說是來得太突然，讓我難以置信。聽來像是隨口瞎掰的，對不對？除非奧莉芙同意，否則這種事也無法查證。如果一般人也能查看別人的病歷，那就有很多秘密都要曝光了。」

　　蘿莎有點懊悔剛才口氣太衝。狄茲比起克魯先生好多了，不該對他這麼兇的。「奧莉芙曾提起墮過胎。情人是我自己推想的。不過也可能是她被強暴了。無論是基於愛還是恨，都有可能懷孕。」

　　他聳聳肩。「小心別被利用了。蕾伊小姐。奧莉芙．瑪汀出庭時掌握了整個法庭的氣氛。我有這種印象，到現在也還是認為當時我們是跟著她的曲調起舞，她並沒有受我們擺布。」

　　※※※

　　道林頓位於南安普敦市東郊，原是個遺世獨立的小村落，如今已因市區急遽向外擴張而被吞噬。它的四周有柏油鋪的幹道，車水馬龍，而過往行人常會對這小社區視而未見。路旁只有一個破舊的商店招牌「道林頓書報攤」，蘿莎警覺到自己已經由一處郊區進入另一處郊區了。她在一處彎道靠邊停車，拿出地圖研究。她推算目前應該位於主幹道，而往左彎的這條路──她瞄了路標一眼──叫安斯里街。她的手指在地圖的格線上比劃著。「安斯里街，」她低聲說道，「快出現啊，小鬼，你在哪裡？好，列凡路在這裡。先向右轉，然後向左轉。」她看了後視鏡一眼，再度上路，向右轉。

　　她將車子停在列凡路二十二號前，在車上想著，奧莉芙的故事越來越離奇。克魯先生說這棟房子賣不出去。她原本以為羅伯．瑪汀過世已一年，再加上廚房內曾發生血腥慘案，這棟房子想必陰森森的。不料事實上這是棟很討人喜歡的雙併式小屋，粉刷得煥然一新，窗下盆景中還綻放著粉紅色、白色、紅色的天然葵花。是誰買下來的？她不禁納悶，是誰那麼大膽（或那麼冷酷？）竟敢與慘死的冤魂同處一室？她再次查看上午才從當地報社檔案室找出的剪報所刊登的地址。是這裡沒錯。一幀「凶宅」的黑白照片，正是這棟雙併小屋，不過沒有窗口那些盆景。

　　她下車，越過馬路。按鈴許久，屋內寂然沒有動靜，所以她到隔壁去按鈴。一個少婦抱著個襁褓中的嬰孩出來應門。「什麼事？」

　　「妳好，」蘿莎說，「很抱歉打擾妳。」她指向右邊。「我想找的是妳的鄰居，不過沒有人在家。妳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少婦調整站姿，以便抱孩子時輕鬆些，然後瞪了蘿莎一眼。「沒什麼好看的。妳在浪費時間。」

　　「什麼？」

　　「他們已經將屋內清洗乾淨了。洗得很徹底。沒什麼好看的，沒有血跡，也沒有陰魂不散，什麼都沒有。」她讓孩子的頭靠她肩上，無意間流露出的母愛溫情，與她口氣間的敵意顯得格格不入。「妳想知道我有什麼想法？妳應該去看精神科醫師。像妳們這種人才是真正的病態。」她打算關門。

　　蘿莎舉起手表投降狀，她怯怯地笑了笑。「我不是來這裡湊熱鬧的，」她說。「我叫蘿莎琳．蕾伊，我目前與已故的瑪汀先生的法律顧問合作。」

　　少婦狐疑地望著她。「是嗎？他叫什麼名字？」

　　「彼得．克魯。」

　　「妳搞不好是從報上得知他的名字的。」

　　「我有一封他的信。我讓妳看看好嗎？那可以證明我是誰。」

　　「那就拿出來吧。」

　　「放在車上。我去拿。」她匆匆折返車邊，由後車廂取出公事包，待她再折返時，門已關上。她按了幾次鈴，在門口等了十分鐘，不過少婦顯然不打算來應門了。樓上房間內傳來嬰孩的啼哭聲。蘿莎步下台階時，聽到那母親哼著歌安撫嬰孩，她滿心懊惱地回到車上，思索著下一步。

　　剪報很令人失望。她要的是名字，親友或鄰居的名字，甚至是能提供她背景資料的昔日老師。不過這份地方報與全國發行的大報一樣，專注於這案件聳人聽聞的一面，並未對奧莉芙的生活或她為何犯案有太多著墨。有許多段落引述「鄰人」的談話──全都不具名，而且都只是事後的大放厥辭──這些報導幾乎千篇一律，蘿莎懷疑那些記者是否毫無創意。

　　「不，我不覺得意外，」鄰居說，「我的確覺得很震驚，不過不覺得意外。她這個女孩很奇怪，不友善又孤僻。不像那個迷人外向的妹妹。我們都喜歡琥珀。」「她父母都認為她很難相處。她不願與人周旋或交朋友。我猜是害羞吧，因為她的身材。她看人的眼神很詭異。」

　　除了那些煽情的段落外，似乎就沒什麼好寫的了。沒有警方的偵查報告──奧莉芙打電話自首，當著她的法律顧問的面俯首認罪，然後以謀殺罪被起訴。由於她自訴有罪，所以沒有冗長的開庭細節，未提及任何親友名字，她的判決在大標題下自成一段：「心狠手辣謀殺，判刑二十五年。」整件事似乎可以嗅出新聞界無動於衷的態度。新聞記者的「五何」守則──何處？何時？何事？何人？為何？──前四項寫得是巨細靡遺。大家都知道出了什麼事，是誰做的，在何處，以及何時發生。然而似乎卻沒有人知道是為什麼。最令人困惑的是，也沒有人問起。難道受到訕笑真的會使一個女孩子氣得將家人分屍？

　　蘿莎歎了口氣，扭開收音機，再將帕華洛帝的錄音帶放進匣中。當Nessun Dorma這首歌流溢入車內時，她想遺忘的某年夏天痛苦回憶再度浮現腦海。真不該放這首歌，她想。真奇怪，一段音樂怎麼會勾起這麼多回憶，不過她與前夫逐漸走上分手之路的那段日子，電視上正在轉播世界盃足球賽，經常在開始與結束時播放帕華洛帝的Nessun Dorma。她還記得那一屆世界盃足球賽的每場比賽細節。那是那年夏天她與前夫唯一能和平共處的時刻。她疲憊地想著，如果她當時便喊停，不要鬧到如此悲慘的境地，不知該有多好。

　　一片紗帘遮住玻璃，在雙併式建築的右側，二十四號，像是一座守望相助亭。蘿莎暗忖著，想要亡羊補牢？或是在奧莉芙揮舞刀斧當天，也曾掀開這片紗帘，往外窺探。兩棟屋子間還隔著兩座車庫，不過很可能附近住家曾聽到動靜。奧莉芙．瑪汀拿了把斧頭，砍了她母親四十下……幾天來這些字句一直不斷在她腦海中盤旋。

　　她再將注意力集中在二十二號，仍以眼角餘光瞄著那片紗帘。帘子又動了，有人挑起帘子一角，她對這種好管閒事的人偷窺自己的舉動，心中萌生無名怒火。只有那種窮極無聊的人才會有空窺探。她暗忖著，裡面住的是什麼老怪物？以窺人隱私為樂的老處女？或是閒得發慌的老太婆？這時她靈光一閃，腦中浮現一個念頭。這種喜歡偷窺隱私的人不正是她想找的嗎？她剛才怎麼沒想到？真是的，她有點擔心自己的精神狀況了。她這一陣子經常沉溺在回憶中，腦中茫茫然，有如行屍走肉。

　　※※※

　　一個佝僂的老人來應門，身材瘦小，滿臉皺紋，肩頭低垂。「請進，請進，」他說著，退後一步招呼她進入他的大廳。「我聽到妳跟布萊爾太太的談話了。她不肯跟妳談，我倒是可以透露一些消息。她就算肯談也說不出什麼內幕，他們是四年前才搬來的，當時奧莉芙已經入獄。她根本不認識他們，就我所知，他們也不曾和可憐的羅伯交談過。該怎麼說？她滿不知羞恥的。典型的現代年輕人。總是不滿現狀。」他喋喋不休地說著，走入客廳。「痛恨自己住在金魚缸般的小房子，卻忘了自己只能住得起這種小房子。房子其實是愛德華與陶樂絲．克拉克夫妻倆半賣半送的，因為他們實在忍無可忍了。該怎麼說？忘恩負義的女孩。想想我們這些一輩子都住在這裡的人，我們根本沒得挑。我們必須逆來順受，對吧？請坐，請坐下。」

　　「謝謝。」

　　「妳說妳是從克魯先生那裡來的。他們找到那個孩子了沒？」他湛藍的眼眸直盯著她臉上瞧。

　　蘿莎也望向他，腦中快速思索著。「那不是我分內的工作，」她字斟句酌地說，「我不確定他們處理得如何了，我是在做奧莉芙案的追蹤報導。妳應該知道克魯先生仍是她的法律代表人吧？」

　　「有什麼好代表的？」他問。他眼中流露失望的神情。

　　「可憐的小琥珀。他們不該逼她放棄的。我早就知道那會惹出麻煩來的。」

　　蘿莎靜靜坐著，低頭看著破舊的地毯。

　　「人們總是不肯聽勸告，」他忿忿不平地說。「好心給他們忠告，他們卻嫌你多管閒事。該怎麼說？我早就看出來會有什麼後果。」他氣鼓鼓地沉默了下來。

　　「你剛才談起一個孩子。」蘿莎最後忍不住開口問。

　　他好奇地望著她。「如果他們找到他，妳就知道了。」

　　是個男孩子。「嗯，沒錯。」

　　「羅伯已經盡力了，不過這種事有些法令規章。他們已經簽署同意送他走，可以說是放棄了他們的賭注。一談到錢，情況就不一樣了。但我們根本別想和政府鬥。我該怎麼說？他們都是賊。」

　　蘿莎聽得滿頭霧水。他可是在談瑪汀先生的遺囑？這個孩子（琥珀的孩子？）是不是遺產受益人？她假裝要拿手帕，打開提袋，藉機按下錄音機開關。她覺得這次交談將會很辛苦。「你是說，」她設法集中精神，「政府會得到那筆錢？」

　　「當然。」

　　她附和著點頭。「事情對我們很不利。」

　　「一向如此。可恨的賊。將你偷得精光。為的是什麼？為了讓那些流浪漢可以花納稅人的錢，像兔子一樣生一窩孩子。真令人痛心。市立收容所裡有個女人生了五個孩子，每個孩子的父親都不同。我該怎麼說？他們都是廢物。我們國家要養育的下一代就是這種孩子嗎？一無是處，沒頭沒腦的。鼓勵這樣的女人生產，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真該讓她結紮，不要再生了。」

　　蘿莎不想捲入這種論戰中，更不想激怒他，於是含糊其詞地說：「我想你說得對。」

　　「當然對，那種人應該讓他們絕子絕孫。應該讓她和她的孩子領不到救濟金活活餓死才對。我該怎麼說？適者生存嘛。沒有一個國家會像我們一樣縱容那些墮落的懶惰蟲，更不會有人付錢讓那些懶惰蟲生一窩的小懶惰蟲出來。令人痛心。妳有幾個孩子？」

　　蘿莎淡淡一笑。「一個都沒有。我單身。」

　　「懂我的意思吧？」他大聲地清了清喉嚨。「令人痛心。我該怎麼說？像妳這樣的良家婦女，才應該結婚生子的。」

　　「請問你有幾個，哦，你是──」她在翻筆記本，好像在找他的姓名。

　　「海斯。海斯先生。兩個男孩。好孩子，當然，都已經長大了。只有一個孫女，」他忿忿不平地說，「這樣不對。我一再告訴他們，他們有責任壯大自己的階級，應該多生幾個，增產報國，可是他們只當我在放屁──請原諒我口不擇言。」他的面龐因長年的怒容而留下深刻的皺紋，顯然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偏激論調。

　　蘿莎知道必須設法轉移話題，否則老人會說個沒完沒了。「你的觀察力真敏銳，海斯先生。你為什麼那麼確信，逼琥珀放棄她兒子會帶來麻煩？」

　　「總有一天，他們又會想要他嘛，這是人之常情。人總是這樣，對不對？才剛丟掉東西，就開始後悔了。不過那時後悔也來不及了。已經丟掉了。我老婆就是這種人，老是把東西往外丟，瓶瓶罐罐的，什麼都丟，兩年後想找卻無從找起。至於我，則是個收藏家。該怎麼說？我珍惜一切。」

　　「這麼說，你的意思是瑪汀先生在凶案發生前並不為他的孫子操心？」

　　他以拇指與食指揉搓著鼻頭。「誰知道？他一向悶不吭聲，這就是羅伯。堅持送孩子走的是吉宛。她不肯把他留在家裡。也難怪，琥珀還那麼小。」

　　「她當時多大？」

　　他皺眉。「我以為這些克魯先生早就知道了。」

　　她嫣然一笑。「他是知道，不過，就像我剛說的，這不是我分內的工作。我只是覺得好奇。聽來好悲慘。」

　　「是很慘。十三歲，」他若有所思地說。「她才十三歲。可憐的孩子。根本還不懂事。學校裡的臭小子要負責。」他將頭朝他屋後揚了揚。「林園綜合中學。」

　　「琥珀和奧莉芙就是讀那所學校？」

　　「才怪！」他談出興致來了。「吉宛才不肯讓她們讀那種學校呢。她送她們到學費昂貴的教會中學，她們在學校中學得了知識，對現實生活卻一無所知。」

　　「琥珀為什麼不墮胎？他們是天主教徒嗎？」她想起奧莉芙提起胎兒被衝入下水道的事。

　　「他們不知道她懷孕了，還以為只是變胖了。」他忽然咯咯笑出聲來。「匆匆忙忙送她上醫院，以為患了盲腸炎，結果卻蹦出一個生龍活虎的小男嬰。他們隱瞞得很好，是我見過最會掩飾的人。連那些修女都不知道。」

　　「你卻知道。」她提醒他。

　　「我老婆猜出來的，」他神色變得凝重。「看得出來有點不對勁，絕對不是盲腸炎。吉宛那天晚上幾乎要崩潰，我老婆金妮就猜到了。不過，我們守口如瓶。沒必要讓那孩子受折磨。不是她的錯。」

　　蘿莎在腦中估算了一番。琥珀比奧莉芙小兩歲，如果她還活著，如今也有二十六歲了。「她兒子十三歲，」她說，「而且可以繼承五十萬鎊的遺產。真搞不懂克魯先生怎麼會找不到他。總該有領養記錄吧。」

　　「聽說他們已經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了。」老人失望地將假牙咬得咯咯作響。「不過，或許是謠傳，全是道聽塗說。」他滿臉不屑地說，彷彿這可解釋一切。

　　蘿莎對他的評語不置可否。他說話沒頭沒腦的，目前還聽不大懂他在說什麼，只能稍後再慢慢推敲。「告訴我奧莉芙的事，」她遊說他。「你對她的所作所為是否感到驚訝？」

　　「我跟那女孩不熟。」他由牙縫間吸了口氣。「而且，小姐，在你認識的人被分屍後，你一點也不會覺得驚訝，而是痛心。我的金妮就是如此。案發後她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到兩年就過世了。」

　　「我很遺憾。」

　　他點點頭，不過那顯然是個早已癒合的舊傷。「常看到那孩子在附近走動，她很沉默寡言，或許是害羞吧。」

　　「因為她很胖？」

　　他繃著唇思索著。「也許。金妮說她常被人取笑，不過我知道有些胖妞常是聚會中最活躍的開心果。我想應該是她生性悲觀吧。很少笑、沒有幽默感，那種人很難交得到朋友。」

　　「琥珀朋友很多？」

　　「噢，是的。她很受歡迎。」他回憶起往事。「她長得很漂亮。」

　　「奧莉芙是否會嫉妒她？」

　　「嫉妒？」海斯先生似乎吃了一驚。「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我該怎麼說？她們看來總是相親相愛的。」

　　蘿莎聳聳肩表示不解。「那麼奧莉芙為什麼要殺她？還將她分屍？太不合情理了。」

　　他狐疑地凝視著她。「我以為妳是她的法律代表人。妳應該知道得比別人清楚。」

　　「她口風很緊。」

　　他望向窗戶。「好吧。」

　　好吧什麼？「你知道為什麼嗎？」

　　「金妮猜測是荷爾蒙在作怪。」

　　「荷爾蒙？」蘿莎不解地追問。「什麼荷爾蒙？」

　　「妳也知道。」他表情有點尷尬。「每個月會來的。」

　　「噢。」是月經？這種話題她也不便與他討論。他們那一代對月經這種事是絕口不提的。「瑪汀先生可曾說過，他為什麼會認為是她做的？」

　　他搖搖頭。「我們不曾談過這種話題。我該怎麼說？案發後我們就很少與他碰面了。他偶爾會聊起他的遺囑，還有那個孩子──他腦中只想著這個問題。」他又清了清喉嚨。「他成了一個隱士，不願讓人進那屋子，連克拉克家的人也不例外，他以前和愛德華曾經親得像哥倆好呢。」他的嘴角下沉。「其實問題出在愛德華，我提醒妳。不知道為了什麼和羅伯鬧得不愉快，不再進他家門。其他人當然也就更不會想去找他了。我想在他臨終前，我算是他唯一的朋友了。看到牛奶瓶留在他家門口發現情況不對的就是我。」

　　「可是他何苦留下來？他有的是錢，就算讓二十二號成為空屋也不礙事。照理說，他應該知道，搬到其他地方會比和家人的鬼魂同住好過多了。」

　　海斯先生低聲喃道，「我自己也想不透。或許他希望有朋友在身旁。」

　　「你說克拉克家搬走了。他們搬到哪裡？」

　　他搖搖頭。「不曉得。有天早上突然搬走，不告而別。搬家公司的車子在三天後來運走他們的家具，那棟房子空了一年之後，布萊爾那家人才買下來。此後就沒他們的消息了。也沒有聯絡的地址。什麼都沒有。該怎麼說？我們一群人交情不錯，總共有六個，如今只剩我一人了。真怪。」

　　是很奇怪，蘿莎想。「你記得是哪一家房屋仲介公司代售的嗎？」

　　「皮特森房地產公司，不過妳就算去找他們也問不出所以然來的。一群小希特勒，」他說，「全都自命不凡。在我去打聽情況時，還叫我別多管閒事。我告訴他們，這是個自由國度，我為什麼不能去打聽朋友的情況，不過，哼，他們搬出什麼奉命要守密之類的廢話搪塞。該怎麼說？他們還猜克拉克一家是為了與我斷絕往來才舉家遷離的。哼！我告訴他們，其實是羅伯，不然就是鬼魂。他們竟說如果我去傳播這種謠言，他們會採取行動。妳也知道該怪誰。房地產仲介工會，如果有這個組織的話，我懷疑……」他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由於孤寂與沮喪而滿腹牢騷。

　　蘿莎替他難過。「你常和兒子們見面嗎？」她趁他停下喘口氣時插嘴問道。

　　「偶爾。」

　　「他們多大了？」

　　「四十多。」他思索了片刻後回答。

　　「他們對奧莉芙與琥珀有何想法？」

　　他再度揉搓鼻頭，還捏著鼻尖往兩旁搖晃。「不認得她們。在兩個女孩不到十歲時他們就離家了。」

　　「他們沒幫忙帶過她們，當褓姆之類的？」

　　「我的孩子？他們不會當褓姆的。」他的眼眶潤濕了，他朝一旁的櫥櫃點點頭示意，櫥櫃上有些兩個年輕人穿著軍服的照片。「好孩子，軍人。」他挺起胸膛。「聽我的建議去從軍。不過，他們如今也失業了，該死的陸軍實施精簡兵員，裁掉了他們。真令人痛心，我和他們總共為女王及國家效命了將近五十年。我有沒有告訴過妳，我在戰時曾到過沙漠？」他茫然環視著房間。「我記得有一張照片，是邱吉爾及蒙哥馬利在吉普車上合照的。我們都有一張，我們上戰場的弟兄都人手一張。我想一張大約值一先令吧。擺哪裡去了？」他有點煩躁了。

　　蘿莎拿起公事包。「不用麻煩了，海斯先生。或許下次來的時候再看吧。」

　　「妳還會再來？」

　　「很想再來，如果你不嫌麻煩的話。」她從提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順勢按掉錄音機。「這是我的姓名及電話號碼。蘿莎琳．蕾伊。那是倫敦的電話，不過我往後幾星期應該會經常到這兒來，所以如果你想找人聊聊──」她笑著替他打氣，然後站起身，「打個電話給我。」

　　他訝異地望著她。「和我這種糟老頭聊天？天啊。像妳這種小姑娘，有好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一點沒錯，她想，不過我急著想打聽消息。她的微笑就像克魯先生，皮笑肉不笑。「下次再見了，海斯先生。」

　　他不自在地起身，伸出一隻冰冷的手。「很榮幸認識妳，蕾伊小姐。我該怎麼說？我這種糟老頭很難得有機會看到迷人的小姐。」

　　他說得一片真誠，使她為自己的虛情假意汗顏不已。噢，為什麼，她搞不懂，人際關係為何如此惹人心煩？

４

　　蘿莎在警員的協助下找到當地的教會學校。「妳要找的應該是聖安潔拉女中，」他告訴她。「在紅綠燈左轉，下個路口再左轉。路邊的大型紅磚建築。一定看得到的。那是本地碩果僅存的雄偉建築。」

　　那棟壯觀的維多利亞風格建築與周圍的簡陋房舍相較，有如鶴立雞群，允稱為教育界的紀念館，現代的水泥校舍無法與其相提並論。蘿莎走入校門時，心中萌生似曾相識之感，因為她很熟悉這種教會學校。環視著教室內的課桌椅、黑板、書架、穿著整齊制服的女生正專心上課。一個安靜的學習環境，家長可以藉著威脅要將孩子轉學及拒繳學費，來掌控學校的教學方針。只要家長有此權力，校規便千篇一律：勤教嚴管、成績輝煌。有棟建築顯然是圖書館，她由一扇窗戶往內探視。怪不得吉宛會堅持將女兒送到這裡來受教育。蘿莎敢打賭，林園綜合中學一定全是放牛班，只教英文、歷史、地理，拼音根本無人聞問，法文則是課外社團活動，拉丁文連聽都沒聽過，科學則只是閒聊時談起溫室效應──

　　「我能效勞嗎？」

　　她笑著回頭。「希望如此。」

　　一名五十開外的幹練婦人站在一間掛著秘書牌子的房間門口。「妳是來替孩子探視未來的求學環境？」

　　「我倒希望我是。這學校很雅緻。我還沒有孩子。」她向那滿臉疑惑的婦人解釋。

　　「既然如此，有需要我效勞的地方嗎？」

　　蘿莎拿出一張名片。「蘿莎琳．蕾伊。」她自我介紹。

　　「我能否和校長談談？」

　　「現在？」那婦人滿臉訝異。

　　「是的，如果她有空。沒空的話，先約個時間我下次再來也無妨。」

　　婦人拿起名片專注地看了許久。「可否先請教一下，妳想談些什麼？」

　　蘿莎聳聳肩。「關於貴校，以及曾就讀貴校學生的基本資料。」

　　「莫非妳就是寫《穿過鏡子》的那位蘿莎琳．蕾伊？」

　　蘿莎點點頭。《穿過鏡子》，她甫出版的得意傑作，相當暢銷，口碑也極佳。這本書是研究幾世紀來對美女審美觀的轉變，她如今有點想不透當初怎麼有這股精力完成此書。有愛就不怕苦吧，她想，因為這個主題很令她著迷。

　　「我拜讀過大作了，」婦人笑著說。「我對妳的那些結論都難以苟同，不過妳所提出來的觀點相當發人深省。妳的文筆很洗練，不過這一點我想妳早有自知之明。」

　　蘿莎笑了。她立刻對這婦人萌生好感。「妳倒很坦白。」

　　那婦人看了看錶。「到我辦公室坐一下吧。半小時後我必須見幾個學生家長。在此之前，我很樂於先提供妳一些基本資料。這邊請。」她將秘書室的門打開，帶著蘿莎一路走入另一間相連的辦公室。「請坐。咖啡？」

　　「麻煩妳了。」蘿莎坐在她指示的那張椅子內，看她忙著張羅咖啡壺與杯子。「妳就是校長？」

　　「是的。」

　　「在我那一代，教會學校的校長都是修女。」

　　「那麼說妳也是教會女中畢業的。我剛才就在猜妳可能是。加奶精？」

　　「咖啡就好，不加糖。」

　　那婦人端了杯熱騰騰的咖啡到蘿莎面前的桌上，坐在她對面。「事實上我的確是個修女。布里吉修女。很早以前我們便取消了穿神職人員制服的習慣，那使我們覺得和社會大眾之間築起一道藩籬。」她笑了笑。「我也不知道神職人員的制服到底有何不對勁，社會大眾就是會對妳敬而遠之。我想他們可能覺得在神職人員面前必須謹言慎行吧。這令人吃不消。與他們聊天時，都會變成在唱高調。」

　　蘿莎蹺起腿，輕鬆地坐在椅子上。她沒察覺自己心情的放鬆，不過她的眼神已自然流露。她眼中散放著開朗與幽默，一年前她的個性即是如此。如今，她所能表現的只剩痛苦。「或許是良心不安吧，」她說。「我們必須字斟句酌，以免受到譴責。」她輕啜一口咖啡。「妳怎麼會覺得我像是教會女中出身的？」

　　「妳的外表。妳看來像個離經叛道的叛逆女孩。我猜妳不是猶太教就是天主教的叛徒。新教的包袱比較容易拋棄，他們的要求通常比較不那麼嚴苛。」

　　「事實上，我在寫《穿過鏡子》時，一點都不離經叛道，」蘿莎溫和地說。「我當時仍然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

　　布里吉修女聽得出她口氣中的憤世嫉俗。「不過如今已經不是了？」

　　「不是了。我的上帝已經死了。」她望著布里吉修女諒解的神情，淡然一笑。「妳讀過那則報導了，我想。我沒想到妳也會看那些社會新聞。」

　　「我是個教育家，親愛的。在我們這裡，無論是地方小報或廣告傳單我們都讀得津津有味。」她並未將眼光移開，或表現出尷尬的神情，這令蘿莎覺得很窩心。「沒錯，我讀過關於妳的那篇報導，換成是我，也會因而棄絕上帝的。也真是太殘酷了。」

　　蘿莎點點頭。「如果我沒記錯，」她再回頭談起她的書，「宗教在我書中只占一章的篇幅。妳怎麼會難以認同我的結論？」

　　「它們都是推衍自同一個前題。因為我無法認同那個前題，所以也無法接受那些結論。」

　　蘿莎深鎖雙眉。「是哪個前題？」

　　「美麗是膚淺的。」

　　蘿莎訝異不已。「妳不以為然？」

　　「沒錯，我不認為那放諸四海皆準。」

　　「妳真令我跌破眼鏡。虧妳還是個修女！」

　　「身為修女與此無關。我很通達世俗人情。」

　　這倒與奧莉芙不謀而合。「妳真的認為外表美麗的人也有內在美？這一點我歉難苟同。照妳這麼說，外表醜陋的人，內心也很醜惡了。」

　　「妳這個推論就不是我的看法了，親愛的。」布里吉修女委婉地說。「我只對『美麗只是外在美』這一點提出質疑。」她撫摩著手中的咖啡杯。「當然，這種想法很能安撫人心──那表示我們可以覺得自己很好──然而，美麗就如財富，是一種道德上的本錢。富人可以樂善好施，急公好義，這一點窮人就做不到。當妳連下一餐都仍無著落時，實在無暇去顧及仁義道德的問題。」她苦笑了一下。「只有在妳自甘安貧樂道時，貧窮才能提升人的精神境界。」

　　「這一點我不反對，可是我看不出美麗與財富有何關聯。」

　　「美麗可以使妳免於因孤寂或受排斥而產生的負面情緒。外表美麗的人總是占盡先機──他們一向有利得多。這一點妳自己在書中也曾提起──所以他們比較不會怨天尤人，不會嫉妒，也不會因為別人有但自己沒有而生垂涎之心。他們反倒總是別人艷羨的對象，而不是覬覦他人的人。」她聳聳肩。「難免會有例外──妳書中所提的那些──不過，依我的經驗，如果一個人外表很迷人，這種魅力可以深入內在。妳可以爭論到底是先有內在美還是先有外在美，不過通常是秀外慧中，內外皆美。」

　　「所以如果一個人有錢又美麗，則可以榮登聖殿了？」蘿莎語帶譏諷地問。「這種觀念對基督徒而言未免太激進了一些？我認為耶穌基督所宣揚的教義與此剛好背道而馳。聖經上好像有提到，讓富人進天堂，比讓駱駝穿過針眼還難。」

　　布里吉修女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妳讀過的那所教會學校顯然將妳教育得很出色。」她心不在焉地攪動著咖啡。「沒錯，耶穌是說過這種話，不過，我想如果妳看這句話的上下文，就可以證明我的論點，而不是推翻我的說法。或許妳還記得，一個富有的年輕人問耶穌，要如何才能得到永生。耶穌回答：謹守十誡。那年輕人說：我從小就信守十誡，還有什麼是我可以做的？耶穌說，如果你想十全十美──我強調，是十全十美──就將你所有的家產變賣，捐贈給窮人，然後跟隨我。那年輕人懊惱地離開了，因為他家財萬貫，捨不得變賣。這時耶穌才說：富人要進天堂，比讓駱駝穿過針眼還難。所以，耶穌說的是十全十美，而不只是善良。我設身處地替那年輕人想，要將他的家產變賣，意味著賣掉他的房地與生意，也要放棄他的佃農與員工，所以難免會陷入道德上的兩難。不過我認為耶穌的用意是說：到目前為止你一直是個好人，不過若真要試煉你能好到何種境界，便得棄富就窮。要成為完人，就得跟隨我，而且在窮得必須靠偷竊與詐騙才能活命時，仍能謹守十誡。那是個不可能企及的目標。」她喝了口咖啡。「當然，或許我錯了。」她眨了眨眼。

　　「我不想和妳抬槓，」蘿莎直言不諱地說。「與妳辯論教義我恐怕是班門弄斧。不過我認為妳剛才說美麗是一種道德資產的論點，恐怕很難站得住腳。因美麗造成的虛榮與自負這些缺失又該怎麼說？還有，妳要如何解釋我們身邊就有很多善良的人，長得一點都不美？」

　　布里吉修女再度開朗地暢笑出聲。「妳一直曲解我的說法。我不曾說過若想要善良就必須美麗。我只是與妳討論妳所宣揚的『美麗的人不善良』這個論點。依我的觀察，大部分外表美麗的人都很善良。雖然這點很容易又引起爭議，不過我還是要說，他們比較有善良的本錢。」

　　「那又回到我剛才的問題了。難道說長得醜的通常都不善良了？」

　　「那倒未必，就像我們不能說窮人都是邪惡的。那只是表示他們面臨的試煉比較嚴苛。」她將頭偏向一邊。「就以奧莉芙與琥珀為例吧。我知道妳就是為此而來找我的。琥珀一生如意順利。她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女孩，而且真的是秀外慧中，人見人愛。奧莉芙則孤僻沒有人緣。她一無是處。她貪婪、狡詐，而且常常很殘酷。我覺得很難喜歡她。」

　　蘿莎無意隱瞞她對這個話題的興趣。反正，她們從一開始聊的主題也都在這上頭打轉。「這麼說來，妳自己也和她一樣在接受試煉。妳是否失敗了？難道要喜歡她真的難如登天嗎？」

　　「一開始很難，在琥珀也入學後情況才稍有改善。奧莉芙最值得嘉許的美德就是與妹妹相親相愛，而且是毫無保留又無私無我的姊妹情深。實在很感人。她呵護琥珀就如母雞在照顧小雞，為了琥珀常會不在乎自己的利益。我沒見過姊妹間感情如此深摯的。」

　　「那她為什麼要殺她？」

　　「是啊，到底是為了什麼？也該是深究這個問題的時候了。」布里吉修女不耐煩地以手指頭在桌面敲打著。「我曾試著去探望她，不過她什麼也不說，我唯一能想出的解釋就是她愛得太深，由愛生恨後的恨意也格外強烈。妳去見過奧莉芙了吧？」

　　蘿莎點點頭。

　　「妳對她有何看法？」

　　「她很聰明。」

　　「沒錯。如果前任校長可以說服她母親，讓她了解奧莉芙讀大學的好處，她原本有機會可以繼續深造的。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剛出道的老師。」她歎了口氣。「不過瑪汀太太的個性很堅決，奧莉芙也對她百依百順，校方根本沒辦法讓她回心轉意。兩個女孩一起畢業，奧莉芙成績優異，琥珀則只是勉強及格。」她又歎了口氣。「可憐的奧莉芙。她後來應該是到超市當收銀員了，琥珀則好像是想學美髮。」

　　「哪一家超市？」

　　「市中心大街上的那家派狄超市。超市幾年前就倒閉了。如今改成酒的專賣店。」

　　「兇案發生時，她是在當地的道林頓區社會福利處任職，對吧？」

　　「沒錯，我相信她表現相當出色。當然，是她母親逼她去的。」布里吉修女回憶了半晌。「真可笑，兇案前一個星期左右我曾無意間碰見奧莉芙。我看見她很高興，她看來──」她停頓片刻，「很快樂。是的，我想用快樂來形容應該相當貼切。」

　　蘿莎沒有接口，自顧思索。這件事有太多令人費解之處。「她和她母親相處得融洽嗎？」

　　「我不知道。印象中一直覺得她和父親比較親。當然，一家之主是瑪汀太太。家中重大決定都是由她做最後裁決。她一向盛氣凌人，不過我不記得奧莉芙曾頂撞過她。瑪汀太太是個很難溝通的女人。總是謹言慎行。她說話時總是字斟句酌，似乎深恐不小心說出真心話。」她搖搖頭。「我一直無法得悉，她若說出來的真心話會是什麼。」

　　隔壁辦公室傳來敲門聲，有個女人探頭進來。「巴克夫婦在等妳，修女。妳可以接見他們了嗎？」

　　「再等兩分鐘，貝蒂。」她朝蘿莎笑一笑。「真抱歉，我恐怕也沒能幫上什麼忙。奧莉芙在本校就讀時有一個朋友，和妳我所謂的朋友可能不大一樣，只是個和她比較談得來的女孩。她的夫家姓懷特──澤樂婷．懷特──目前住在武陵村，在本地北部約十哩處。如果她願意與妳談，我相信她能告訴妳的一定比我多。她住的那棟房子叫橡樹園。」

　　蘿莎將這些都記在筆記本中。「我怎麼總覺得妳好像知道我會來？」

　　「我上次去探視奧莉芙時，她將妳的信拿給我看。」

　　蘿莎起身，收拾妥手提袋與公事包。她若有所思地告訴布里吉修女，「或許到頭來我只能寫出一本血腥殘暴的作品。」

　　「我看不見得。」

　　「我也不這麼認為。」她在門口停下來。「很高興見到妳。」

　　「有空再來找我，」布里吉修女說，「我很想知道妳進行得如何。」

　　蘿莎點點頭。「這案子是她做的，這一點應該毋庸置疑？」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布里吉修女緩緩地說。「當然，我也曾懷疑過。整件事都太令人震驚，很難接受。」她似乎有了結論。「小心點，親愛的。有一點能確定的是，奧莉芙不管說什麼幾乎都會撒謊。」

　　※※※

　　蘿莎將剪報上那位逮捕奧莉芙的警官名字抄下來，在回倫敦途中，順道至警察局詢問。「我想找一位霍克斯里警官，」她問櫃台後一位年輕的警員，「他在一九八七年時派駐在這個警局。他仍然在此任職嗎？」

　　那警員搖搖頭。「離職了，一年……一年半前走的。」他手肘靠在櫃台上，帶著欣賞的眼光望著她。「我可以取代他嗎？」

　　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地繃緊了些。「能不能告訴我他的下落？」

　　「沒問題。他在溫席拉街開了一家餐廳。住在餐廳樓上。」

　　「溫席拉街要怎麼走？」

　　「這個嘛……」他若有所思地撫摩著下巴。「最簡便的方法就是等半小時我交班後帶妳去。」

　　她笑了出來。「你的女朋友會怎麼說？」

　　「保證會唸個沒完。她的舌頭利得像鏈鋸。」他眨眨眼。「如果妳不告訴她，我也不會透露。」

　　「對不起，帥哥。我老公管我管得很緊。他最痛恨的就是警察和小白臉。」撒個小謊比較容易脫身。

　　他笑了笑。「在車站向左轉，再往前一哩靠左邊那條就是溫席拉街。街角有一間已閒置的店面，隔壁就是霍克斯里警官開的餐廳。店名叫『盜獵人』。」他用鉛筆在桌面敲打著。「妳打算在他的餐廳用餐？」

　　「不，」她說，「純粹公事。我不打算待太久。」

　　他嘉許地點點頭。「算妳聰明。霍克斯里警官的廚藝實在不怎麼樣。他還是繼續當警察比較好。」

　　※※※

　　她要到倫敦，途中一定得經過那家餐廳。她很不情願地停在餐廳前空蕩蕩的停車場，走出車外。她已經疲憊不堪了，原本不打算當天就和霍克斯里晤談的，而且那位年輕警員的挑逗也令她沮喪，因為她的心已如槁木死灰。

　　盜獵人餐廳是棟相當迷人的建築，就在路旁，前方有座停車場。橡木製的門兩旁有外凸的窗戶，上頭長滿了含苞待放的紫藤花。這棟建築與聖安潔拉女中一樣，和鄰近的建築相較之下顯得格格不入。兩側的商店都已人去樓空，窗戶成為廣告海報的布告板，兩棟建築遙遙相望，但與中間的餐廳一對照，就顯得黯然無光。更糟的是其中一棟建築的屋主將房子加蓋了兩層，它灰髒的水泥牆壁在餐廳的磚瓦屋頂烘托下，更是奇醜無比。屋頂的紫藤花顯然曾被區隔成兩方，靠右面的爬藤被右邊高聳建築擋住了陽光，所以顯得死氣沉沉的。

　　※※※

　　蘿莎推開門，走了進去。屋內昏暗荒涼，空無一人，桌子也空置著，她失望地暗忖。就像她。像她的生活一樣空洞。她原本打算開口問有沒有人在，不過想想就打消了這念頭。這裡感覺好寧靜，而且她又不急。她躡手躡腳走過地板，在角落的吧台旁找凳子坐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烹調料理的味道，有蒜頭味，令人垂涎，讓她想起自己整天都未進食。她等了許久，沒人注意到她的到來，無意間闖入了別人的寧靜中。她打算悄悄離去，就如剛才靜靜地來，但想想坐著滿舒服的，因此以手托著頭，坐定了下來。沮喪，這個經常與她為伍的老朋友，再度籠罩著她，也再度使她腦中萌生尋短的念頭。終有一天她會自我了斷的。服安眠藥或撞車。車子，總是會想用車子。三更半夜，四下無人，置身雨中。只要將方向盤打個轉，就可輕易獲得解脫。那也可算是一報還一報。她的頭因為滿腦子的恨意而疼痛不已。老天，她的日子過得真是一塌糊塗。不知何人能澆熄她帶著毀滅性的怒火，讓滿心的惡念灰飛煙滅。被艾黎絲說中了嗎？她是否該去看精神科醫師？她的不幸遭遇毫無預警地又浮現腦海，她的眼淚幾欲奪眶而出。

　　「噢，混帳！」她氣得喃喃詛咒不已，以手掌抹眼睛。她在手提袋中翻找著車子鑰匙。「混帳！混帳！全是混帳！你死到哪裡去了？」

　　她眼角餘光突然發現角落處有個身影移動了一下，於是她猛然抬起頭來。櫃台後面一個陌生的身影正在擦拭酒杯，望著她。

　　她羞愧得滿臉通紅，將眼光移開。「你在這裡多久了？」她氣鼓鼓地質問。

　　「夠久了。」

　　她找出夾在筆記本中的鑰匙，又瞪了他一眼。「什麼意思？」

　　他聳聳肩。「就是夠久了。」

　　「好吧，顯然你們還沒開始營業，那我走了。」她起身離開凳子。

　　「悉聽尊便，」他滿臉漠然。「我只是想喝一杯。妳想走儘管走，要陪我喝一杯也行。我都無所謂。」他轉身背對著她，打開一瓶酒的軟木塞。她臉上的紅潮稍微消斂了些。

　　「你是霍克斯里警官嗎？」

　　他將軟木塞拿到鼻下，滿臉讚賞地嗅了嗅。「我曾經是。如今我只是小老百姓黑爾。」他回轉過身，將酒倒入兩個杯子中。「妳哪裡找？」

　　她又打開手提袋。「我的名片不知塞到哪裡了。」

　　「用說的一樣清楚明白。」他將一杯酒推向她。

　　「蘿莎琳．蕾伊。」她簡明扼要地說，找出名片，擺在吧台的電話旁。

　　她在昏暗中打量著他，一時忘了剛才的尷尬。他看起來根本不像個餐廳老板。她想，如果她的理智夠清醒的話，這時應該走為上策了。他沒刮鬍子。身上的衣服又亂又皺，像就這麼和衣而眠。他沒打領帶，襯衫的鈕釦有半數脫落了，露出一團黑虬虬的胸毛。他左頰上方一片瘀青紅腫，使眼睛幾乎睜不開，兩個鼻孔下方都有乾涸的血跡。他舉起酒杯語帶諷刺地說：「祝妳健康，蘿莎琳。歡迎光臨盜獵人餐廳。」他的語調輕快，有點蘇格蘭口音，又因長期住在南部帶點南方腔。

　　「你不如祝自己健康吧，」她直言不諱。「你看來比較需要。」

　　「那就祝大家吧。希望我們兩人都能克服困擾自身的煩惱。」

　　「你看來好像剛被壓路機碾過。」

　　他撫了撫臉上的瘀痕。「雖不中，不遠矣，」他點頭表示認同。「那妳呢？妳又是為何而苦惱？」

　　「沒事，」她簡潔地回答。「我很好。」

　　「當然很好。」他黝黑的眼眸親切地打量了她良久。「妳看來像行屍走肉。我是一腳已經踏入棺材了。」他仰頭將酒喝光，又倒了一杯。「妳找霍克斯里警官有何貴幹？」

　　她環視著餐廳內。「你不是該開始營業了嗎？」

　　「為什麼？」

　　她聳聳肩。「讓客人上門。」

　　「客人，」他漫應了一聲。「這個字眼真漂亮。」他怪裡怪氣地笑了一聲。「他們是一種危險的族群，妳沒聽過嗎？我最後一次看到客人是三天前的事了，一個五短身材的矮冬瓜，背了個登山背包，到處打聽何處有素食煎蛋捲及低咖啡因咖啡。」他沉默了下來。

　　「景氣真差。」

　　「沒錯。」

　　她又坐回凳子上。「不是你的錯，」她同情地說。「是經濟蕭條。每個人日子都不好過。你的左鄰右舍看來早都關門大吉了。」她比了比門口。

　　他舉起手按下吧台旁的電源開關。壁上的燈亮了起來，使桌上的酒杯平添一絲光采。她駭異地望著他。他臉頰上的瘀傷其實不是最嚴重的傷痕。他耳朵上方有個傷口，鮮血正汩汩流出，淌落到脖子上。他似乎渾然不覺。「妳剛說妳叫什麼名字？」他凝視了她的眼眸一會兒，然後環視著她身後。

　　「蘿莎琳．蕾伊。我想我該去叫救護車，」她手足無措地說。「你在流血。」她有股想置身事外的奇怪感覺，這似乎不干她的事。這個人是誰？當然，她無須為他負責。她只是個不相干的路人，無意間碰上他。「我打電話給你太太。」她說。

　　他牽動嘴角苦笑。「好啊，有何不可？可以讓她開懷大笑。她應該還很愛笑。」他伸手拿了條毛巾，按住頭部。「別擔心，我不會死在妳面前的。頭破血流看來總是比實際的傷勢恐怖。妳很美。『由東到西從古到今，全印度最美的珠寶就叫蘿莎琳』。」

　　「大家都叫我蘿莎，請你別再引用這句歌詞了，」她繃著臉說道，「那使我心煩。」

　　他聳聳肩。「悉聽尊便（譯註：As You Like It，莎翁名劇《皆大歡喜》之原意）。」

　　她氣得杏眼圓睜，深吸了口氣。「想必你認為引經據典耍嘴皮很有創意。」

　　「神經敏感易受傷害，我了解。我們剛才談到誰了？」他望向她的無名指。「丈夫？前夫？男友？」

　　她沒搭理他。「餐廳裡還有別人嗎？廚房裡有沒有人？你應該去把傷口弄乾淨。」她蹙眉露出難忍惡臭的神情。「事實上，你應該將這地方清乾淨。全是魚腥味。」一旦開始留意到身旁的氣味，臭味便更為濃烈。

　　「妳一向這麼無禮嗎？」他好奇地問。他在水龍頭下扭洗毛巾，看著血水由毛巾中擰出來。「是我自己弄傷的，」他若無其事地說。「我在搬一大箱鯖魚時撞傷了。這種經驗可不好受。」他按住洗手台的邊緣，疲憊地低垂著頭，像是等著鬥牛士做最後致命一擊的公牛。

　　「你還好吧？」蘿莎六神無主地直蹙眉。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她不斷提醒自己，這不干她的事，可是她又無法這麼一走了之。如果他昏了過去？「總該有個人可以讓我替你通知的吧？」她追問。「朋友或鄰居？你住在哪裡？」不過這點她早已知道。就在餐廳樓上，那位年輕的警員說過了。

　　「老天爺，妳這查某人，」他咆哮著，「妳行行好，別大驚小怪的好不好。」

　　「我只是想幫忙。」

　　「妳這叫幫忙？簡直是越幫越忙。」他突然警戒地凝神，傾聽著她沒注意到的聲響。

　　「怎麼了？」她問著，因他的神情也緊張起來。

　　「妳剛才進門時反鎖大門了嗎？」

　　她瞪了他一眼。「沒有，當然沒有。」

　　他伸手將燈關掉，房間頓時陷入一片漆黑，他走向門口，身影幾乎無法辨識。她聽到門栓扣上的聲音。

　　「喂──」她開口，離開凳子。

　　他悄悄走近她身旁，一手攬住她肩頭，一根手指按住她的嘴唇。「別出聲，查某人。」他使她動彈不得。

　　「可是──」

　　「別出聲！」

　　一部車子的車燈掃過窗戶，燈光劃破室內的昏暗。引擎空轉了一陣子，然後再度發動，呼嘯而去。蘿莎試著掙脫，不過霍克斯里將她攬得更緊了。「稍安勿躁。」他低聲說。

　　他們在桌子旁文風不動地靜立許久，蘿莎終於忍不住奮力掙脫他的手。「我不曉得是出了什麼事，不過我可不想就這麼在這裡耗一整個晚上。那部車子裡坐的是什麼人？」

　　「客人。」他有點懊惱地說。

　　「你瘋了。」

　　他牽起她的手。「走吧，」他低聲說，「我們上樓去。」

　　「你想得美，」她說，把手甩開。「老天，難道這年頭，每個人滿腦子想的都是做愛。」

　　他笑開了。「誰說要做愛了？」

　　「我要走了。」

　　「我送妳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你上樓想做什麼？」

　　「我就住在樓上，我得洗個澡。」

　　「那你要我上去做什麼？」

　　他歎了口氣。「妳應該還記得，蘿莎琳，是妳自己來找我的。沒見過這麼難纏的女人。」

　　「難纏！」她扯開喉嚨嚷著，「老天，虧你還說得出來。你自己臭氣薰天，看起來像剛和人打了一架，你抱怨沒有客人上門，等他們真的上門了你卻把燈關掉，讓我動彈不得在黑暗中呆坐了五分鐘，還想強押我上樓……」她停下來喘口氣。「我都快吐了。」她脫口而出。

　　「噢，太好了！真是正中我下懷。」他再度拉住她的手。「來吧。我不會強暴妳。老實說，現在我是力不從心。妳怎麼了？」

　　她有點搖搖欲墜。「我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讓我來招待妳吧。」他牽她走過黑漆漆的廚房，打開一道側門，再伸手扭開一盞燈。「上樓，」他告訴她，「洗手間在右手邊。」

　　她上樓，癱坐在馬桶座的蓋子上，將頭埋在兩膝間，等暈眩感消失。

　　燈亮了起來。「來，喝一杯。是水。」霍克斯里蹲在洗手間的門邊望著她慘白的臉。她的皮膚白得像雪花石膏，眼睛則黑得像黑刺李。好一個冰霜美人，他想。「妳想不想談談？」

　　「談什麼？」

　　「談妳為什麼那麼難過。」

　　她喝了一口水。「我不是難過。我是肚子餓。」

　　「好，那我們就來飽餐一頓。腓力牛排如何？」

　　她虛弱地笑了笑。「好極了。」

　　「那真是謝天謝地。我的冰箱裡塞滿了腓力牛排。妳要幾分熟？」

　　「三分，不過……」

　　「不過什麼？」

　　她做了個鬼臉。「讓我想吐的是那股臭味。」她舉手掩住口鼻。「對不起，不過我真的認為如果你能先去洗個澡，或許會好一點。沾有魚腥味的腓力牛排，聽起來不怎麼可口。」

　　他嗅嗅自己的袖口。「聞久了就不覺得臭了。」他打開浴缸的水龍頭，再將一瓶沐浴乳倒進水中。「這裡只有一間浴室，所以如果妳還想吐，恐怕就得跟我一起待在裡面了。」他開始寬衣解帶。

　　她趕忙避開。「我在外面等。」

　　他脫下外套，解開襯衫鈕釦。「別吐得我滿地毯都是就好，」他在她身後大叫著。「廚房裡有個洗滌槽，到那邊吐。」他小心翼翼地脫掉襯衫，不知道她仍在他身後。她駭異地發現他背上傷痕纍纍。

　　「你是怎麼了？」

　　他又將襯衫穿上。「沒事。走開。自己先去弄片三明治吃。麵包在桌邊，起士在冰箱裡。」他看到她的表情。

　　「看起來可怕，其實並不嚴重，」他若無其事地說。「傷痕看起來總會比較嚇人。」

　　「發生了什麼事？」

　　他迎向她的目光。「就說是我騎腳踏車跌倒吧。」

　　※※※

　　奧莉芙面帶輕蔑的笑容將她偷藏的蠟燭抽出來。曾有個女囚犯被搜查下體，想找出是否私藏毒品，結果竟然發現她陰部大量出血，此後獄方便不再搜身了。當時搜身的是個男警。如果是由女警檢查，或許就有截然不同的結果。不過男人終究不一樣。月經令他們困擾，尤其出血量大得會滲漏到衣物上。

　　蠟燭因為藏在她體內而仍有點溫熱，她將尾端扯掉，開始揉捏。她的記性很好。她絕不懷疑自己捏製小蠟人可達到栩栩如生的功力。這次要捏的是個男人。

　　※※※

　　蘿莎在廚房裡做三明治，朝浴室瞥了一眼。她忽然為自己將得向霍克斯里打聽奧莉芙案而有點提心吊膽。她向克魯先生打聽時，他就顯得有點急躁；而克魯好歹也算是個有教養的人──至少他看來不像被阿諾．史瓦辛格扁得半死，躺在黑暗中半小時沒動靜。她不曉得霍克斯里脾氣如何。如果他知道她是想來打聽這件他過去承辦的案子，他是否會大為光火？這令她有點坐立不安。

　　冰箱裡有瓶香檳。她天真地認為若讓霍克斯里喝一杯，或許他會溫馴一點。她將香檳擺在托盤上，與三明治及兩個杯子放在一起。

　　「你的香檳是留著以後喝嗎？」她開心地問著──是否太開心了點？──托盤擺在馬桶座蓋上後，轉身離去。

　　他躺在滿缸的泡沫中，烏黑的頭髮往後梳，臉已洗淨，眼睛閉著，滿臉輕鬆。「是的。」他說。

　　「噢，」她有點愧疚。「那我把它放回冰箱。」

　　他睜開一隻眼睛。「我想留著生日喝。」

　　「是哪一天？」

　　「今晚。」

　　她不由得笑了出來。「我才不信。是幾號？」

　　「十六號。」

　　她眨了眨眼。「我還是不信。你幾歲了？」她沒料到他會滿臉笑意，不由得像個小女生般滿臉羞紅。他一定認為她是在挑逗他。可恨！──或許她確有此意。她已受夠了自艾自憐的日子。

　　「四十。已經四十大壽了。」他坐了起來。招手要她將酒端過來。「好啊，真是喜出望外。」他開心地說。「我沒料到會有客人，否則會盛裝出席。」他拔開軟木塞瓶蓋，溢出一些泡沫，將酒徐徐倒入她端過來的酒杯中。他將酒瓶擺在地板上，接過酒杯。「敬人生。」他說著，與她乾杯。

　　「敬人生。生日快樂。」

　　他匆匆看了她一眼，再度閉上眼，將頭往後靠著浴缸。「吃點三明治，」他輕聲說。「空著肚子喝香檳最傷胃了。」

　　「我剛才已經吃了三份。對不起，我等不及吃牛排了。你吃一點。」她將托盤擺在酒瓶旁邊，讓他自行取用。「你有沒有洗衣籃或什麼的？」她問，用腳趾挪動那些臭氣沖天的衣服。

　　「那些衣服不值得留。我會把它們扔了。」

　　「我可以幫你扔。」

　　他打了個呵欠。「垃圾袋在廚房左手邊第二個茶杯櫃中。」

　　她抱起那堆髒衣物，伸直手臂盡量保持距離，找出垃圾袋連包了三層。處理這些臭衣服也不過一轉眼的工夫，她折返時他竟已呼呼大睡，酒杯擺在胸口。

　　她小心翼翼地拿下酒杯，擺在地板上。接下來該怎麼辦？她納悶了。她彷彿是他的姊姊，他對她在身旁竟無動於衷。要留下或離去？她萌生怪異的念頭，想靜靜坐在一旁看著他沉沉入睡，但又擔心會吵醒他。他永遠無法理解，她需要與一個男人靜靜的相處，只要片刻。

　　她的眼光柔和了些。他的臉很俊俏。雖然鼻青眼腫，還是可以看得出笑紋，她也知道如果她願意，他也將為她而漾開笑靨，使她心花怒放。她忽然轉身。一直在培養心頭的恨意，不能這麼輕易就棄守。上帝所受的懲罰仍不夠。

　　她拾起剛才隨手拋在浴室門口旁的手提袋，躡手躡腳走下樓。門被鎖上，鑰匙不知在哪裡。她不覺得驚慌，只怪自己愚蠢。他一定將鑰匙放在口袋裡了。她再悄悄上樓，到廚房翻找那些臭衣服，不過口袋中都空空如也。她困惑地在客廳與臥室中翻箱倒櫃。如果鑰匙還在，他藏東西的功夫真是到家了。她無奈地歎了口氣，拉開窗帘想找看看有沒有其他出口，像是逃生梯或陽台之類的，結果發現面對的是一扇鐵窗。她探視其他窗戶，全裝了鐵窗。

　　她不由一肚子火。

　　她也沒用腦筋想想自己在做什麼，便飛也似地衝進浴室，猛烈地搖晃著他。「你這個混蛋！」她破口大罵。「你在玩什麼花樣！你是什麼人？是殺人魔藍鬍子不成？我要離開這裡。馬上離開！」

　　他仍睡眼惺忪，本能地拿起香檳敲向牆壁，再抓住她的頭髮，直到他手中的破酒瓶抵到她脖子時，他才睡意全消。他充滿血絲的眼睛望了她一陣子，這才回過神來，先放開她，然後把她推開。「妳這個愚蠢的賤人，」他咆哮著。「千萬別再這麼做！」他猛然揉搓著臉，想清除睡意。

　　她驚嚇萬分。「我想走了。」

　　「那又為什麼不走呢？」

　　「你把鑰匙藏起來了。」

　　他盯著她看了一陣子，開始自顧抹肥皂。「就在門梁上。轉兩次，共有兩道鎖。」

　　「你的窗戶都裝了鐵窗。」

　　「沒錯。」他舀水潑臉。「再見，蕾伊小姐。」

　　「再見。」她勉為其難地道歉，「對不起，我以為我被關住了！」

　　他拔掉洗臉槽的塞子，從毛巾架上抽下一條毛巾。「妳是被關住了。」

　　「可是──你剛說鑰匙──」

　　「再見，蕾伊小姐。」他伸手推門，硬將她頂了出去。

　　※※※

　　她不該這麼被趕出門的。這股念頭令她頭痛不已，基於本能地想維持自尊。不過他說得沒錯。她像個被囚禁的犯人，急著想逃脫。真容易，她想，要逃脫真是太容易了。一盞盞街燈由遠而近，由小光點成為大光環，照得她的車窗一片燦爛。想將方向盤打個轉的念頭越來越強烈。死在這麼眩目的燈光下，將會毫無痛楚，永恆也將閃著耀眼的光。那麼容易……那麼容易……那麼容易……

５

　　奧莉芙掏出一根菸，貪婪地點燃。「妳遲到了。我有點擔心妳不來了。」她吸了一口菸。「我一直想吸根菸。」她的雙手及衣服上都髒兮兮的，像是沾滿了乾黏土。

　　「妳不能抽菸嗎？」

　　「只能用自己賺的錢買。我總是不到週末就花光了。」她用力地搓著雙手，灰色粉屑紛紛飄墜在桌面。

　　「那是什麼？」蘿莎問。

　　「黏土。」奧莉芙將菸叼在嘴邊，動手將沾在胸前的污漬剔除。「妳以為他們為什麼稱呼我為女雕刻家？」

　　蘿莎原本想將她所聽的傳言脫口說出來，不過總算在說出口時忍住了。「妳都雕塑些什麼東西？」

　　「人。」

　　「什麼樣的人？想像中的人或妳認識的人？」

　　奧莉芙猶豫了片刻。「都有。」她望向蘿莎。「我做的其中一個是妳。」

　　蘿莎端詳了她一陣子。「希望妳不會想拿釘子去刺那個人偶，」她淡然一笑說。「如果依我今天的感受看來，已經有人在施巫術對付我了。」

　　奧莉芙臉上閃過一絲笑意。她不再去理會衣服上的污漬，聚精會神地凝視著蘿莎。「妳怎麼了？」

　　蘿莎這個週末一直精神恍惚，不斷地分析，直到頭痛欲裂。「沒什麼，只是頭痛。」這倒是事實。她的情況毫無改變。她仍未能掙脫自己築起的囚籠。

　　奧莉芙盯起眼。「改變心意不想寫那本書了？」

　　「沒有。」

　　「好，那我們開始吧。」

　　蘿莎按下錄音機。「第二次與奧莉芙．瑪汀交談。日期：星期一，四月十九日。談談霍克斯里警官。奧莉芙，就是逮捕妳的那個警官。妳和他熟嗎？他怎麼待妳的？」

　　奧莉芙沒有任何詫異的表情。不過，她通常喜怒不形於色。她思索了片刻。「是不是黑頭髮的那個？我記得他們叫他黑爾。」

　　蘿莎點點頭。

　　「他還好。」

　　「他有沒有對妳兇？」

　　「還好。」她又吸了口菸，眼神呆滯地隔著桌子望向蘿莎。「妳和他談過了？」

　　「是的。」

　　「他有沒有告訴妳，他看到屍體時吐了出來？」她的音調有點不大一樣。是沾沾自喜？蘿莎不敢確定。似乎不像是沾沾自喜。

　　「沒有，」她說。「他沒提起這件事。」

　　「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吐。」沉默了半晌。「我原本想替他們弄點茶，不過茶壺在廚房。」她的眼光移向天花板，或許是自覺說了些無趣的話題。「事實上，我滿喜歡他的。只有他還和我說幾句，警局其他人當我既聾又啞。他給了我一份三明治。他還好啦。」

　　蘿莎點點頭。「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奧莉芙拿出另一根菸，用原本那一根點燃。「他們逮捕我。」

　　「不是。我指的是在此之前。」

　　「我打電話到警察局，告訴他們我的地址，說屍體在廚房裡。」

　　「之前呢？」

　　奧莉芙沒有答腔。

　　蘿莎改變策略。「一九八七年九月九日，是星期三。依照妳的自白書，妳在當天早晨及下午殺死琥珀與妳母親並將之分屍。」她專注地盯著奧莉芙。「這期間難道鄰居都沒聽到任何動靜前來探視？」

　　奧莉芙的眼角動了一下，只是微弱地抽動，她臉上肥肉多，很難察覺。「是個男人，對吧？」奧莉芙溫和地說。

　　蘿莎滿頭霧水。「什麼男人？」

　　她臃腫的臉上露出憐憫的神情。「待在這種地方的好處之一就是：不會有男人來打亂妳的生活。當然，也就不會受到干擾，丈夫、男友，全都在外頭，妳不會因為男女關係而苦惱痛心。」她噘著嘴回想著。「妳知道，我一向很羨慕修女。如果能與世無爭，日子會好過多了。」

　　蘿莎玩弄著手中的鉛筆。奧莉芙太機伶了，她想，無法與她談她生命中的男人，如果有這麼一個人的話。她提及她曾墮胎，是否確有此事？「不過卻比較沒有情趣。」她說。

　　桌子對面傳來一聲悶哼。「什麼情趣啊？妳可知道我父親的口頭禪是什麼？『太不值得了』。他以前沒事就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我母親被他煩得都快瘋了。對妳而言，這句話倒是事實。無論妳喜歡的人是誰，他顯然對妳是有百害無一利，太不值得了。」

　　蘿莎在筆記本上塗鴉，她畫了一個胖嘟嘟的小孩子縮在氣球裡面。莫非墮胎是奧莉芙想像出來的？將琥珀不要的孩子聯想成她自己的？沉默了良久。她替那畫中的小孩子再描上笑臉，不假思索地說出口。「問題不在我喜歡的是誰，」她說，「而是我喜歡的是什麼。問題是我要的是什麼，而不是我要的是誰。」話一出口她就懊悔了。「那無關緊要。」

　　再度陷入沉寂，她開始發覺奧莉芙的緘默令人透不過氣來。那是種持久戰，想逼她先開口。然後呢？

　　她決定低頭。「我們再回頭談案發當天吧。」她提議。

　　一雙肥胖的手忽然蓋在她手上，親切地撫著她的手指。「我很清楚沮喪的滋味。我經常感到沮喪。如果妳悶在心裡，它會像癌細胞一樣不斷擴散，將妳吞噬。」

　　奧莉芙的撫觸並沒有強制性。只是在表達友誼，是支持與鼓勵，而不是威逼壓迫。蘿莎也按了按那肥胖溫暖的手指頭表示感謝，然後將手抽回來。她原本要說：不是沮喪，只是工作過勞與疲憊；但想想只木然地說：「我也很想做妳所做的事，殺人。」沉默了許久。她自己的告白令她震驚。「我不該說這種話。」

　　「為什麼？這是真心話。」

　　「我懷疑。我沒有勇氣殺人。」

　　奧莉芙凝視著她。「這打消不了妳想殺人的念頭。」她剝絲抽繭地分析。

　　「沒錯。不過如果沒有足夠勇氣，就沒有這種意志了。」她黯然一笑。「我甚至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而有時候我覺得自殺是唯一明智的抉擇。」

　　「為什麼？」

　　「我受到傷害，」蘿莎淡然說道。「幾個月來我一直受到傷害。」為什麼要向奧莉芙透露這些，而不是如艾黎絲所建議的去找個專業的精神科醫生談？因為奧莉芙可以了解她的感受。

　　「妳想要殺誰？」這問題在她們之間的空氣中振動，像只被敲響的鐘。

　　蘿莎盤算著回答是否明智。「我前夫。」她說。

　　「因為他拋棄了妳？」

　　「不是。」

　　「他做了什麼事？」

　　不過蘿莎搖搖頭。「如果我告訴妳，妳會試圖說服我，說我不該恨他。」她詭異地笑了笑。「而我非恨他不可。有時候我覺得那是讓我活下去唯一的支柱。」

　　「是的，」奧莉芙說，「我可以理解。」她朝玻璃窗呵了一口氣，在起霧的玻璃上畫了個絞架。「妳曾經愛過他。」那是個肯定句，不是問句，沒期待她回答，不過蘿莎還是覺得應該答腔。

　　「我記不起來了。」

　　「妳一定曾經愛過他。」奧莉芙的聲音變得像在哼小調。「妳不曾愛過的人妳無法恨他，頂多只會不喜歡他，或避開他。真心的仇恨就如真愛，會吞噬人的。」她用碩大的巴掌將玻璃上的霧氣拭去。「我想，」她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繼續說道，「妳來找我，是想知道殺人到底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蘿莎坦承。「有一半時間我精神恍恍惚惚，其他時間則被恨意所盤繞。我唯一能確定的一點是我的精神正慢慢地崩潰。」

　　奧莉芙聳聳肩。「因為那一直埋藏在妳心中。就如我剛才說的，把事情悶在心裡對妳不利。可惜妳不是天主教徒，不然可以去向神父告解，那可以讓妳馬上覺得好過些。」

　　蘿莎不以為然。「我曾經是天主教徒。我想我如今仍然算是。」

　　奧莉芙又掏出一根菸，像參加彌撒領聖餐般虔誠地含在唇間。「執迷不悟，」她喃喃說，伸手拿火柴，「終究會令人萬劫不復。至少這一點，我得到教訓了。」她語帶同情地說，「妳需要再過一段日子才能談這件事。我可以理解。妳以為我會揭妳的傷疤，使妳再度受傷。」

　　蘿莎點點頭。

　　「妳不信任別人。妳沒有錯。信賴別人會自討苦吃，這事我清楚得很。」

　　蘿莎看著她點菸。「那妳自己是對什麼執迷不悟？」

　　她瞥了蘿莎一眼，眼神出奇地親切，但沒有回答。

　　「我可以不用寫這本書，妳知道，如果妳不要我寫我就不寫。」

　　奧莉芙用拇指背撫了撫她稀疏的金髮。「如果我們這樣就放棄了，布里吉修女會很不高興。我知道妳去找過她了。」

　　「那有關係嗎？」

　　奧莉芙聳聳肩。「如果我們這樣就放棄了，妳也會不高興的。那有關係嗎？」

　　奧莉芙忽然笑了出來，整張臉眉飛色舞。她看來真是和藹可親，蘿莎暗忖著。「或許有關係，或許沒關係，」她說。「我自己也不確定是否要寫。」

　　「為什麼不寫？」

　　蘿莎扮了個鬼臉。「我不想讓妳變成茶餘飯後的話柄。」

　　「我不是早就被罵得體無完膚了嗎？」

　　「在獄中或許如此，但外頭不會。他們早就將妳忘得一乾二淨了。或許最好不要再讓人們想起這件事。」

　　「要怎麼做才能說服妳把這本書寫出來？」

　　「如果妳肯告訴我犯案動機。」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他們找到我外甥了嗎？」最後奧莉芙開口。

　　「我看還沒有。」蘿莎蹙眉。「妳怎麼知道他們在找他？」

　　奧莉芙暢笑出聲。「囚犯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這裡每個人都是萬事通。我們反正閒著沒事，總會打聽別人的事，每個人各有各的法律顧問，我們也都讀報紙，而且每個人都會互相交換小道消息。我猜也猜得出來。我父親留下了一大筆遺產，他總是盡可能地把好東西留給家人。」

　　「我和妳的一個鄰居交談過，海斯先生。妳記得他嗎？」奧莉芙點點頭。蘿莎繼續說：「如果我沒搞錯，據他所說，琥珀的孩子被一個姓勃朗的人所領養，那人後來舉家移民澳洲了。我想這就是為什麼克魯先生一直找不到他。好大的地方，名字又很平凡。」她停頓了片刻，但奧莉芙仍悶不吭聲。「妳為什麼想知道？有沒有找到他，對妳有差別嗎？」

　　「或許。」她沉重地說。

　　「為什麼？」

　　奧莉芙搖搖頭。

　　「妳希望能找到他嗎？」

　　門猛然被推開，兩人都嚇了一跳。「時間到了，女雕刻家。走吧，該進去了。」警衛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內響起，她們辛苦營建起來的親密感又化為烏有。蘿莎覺得一肚子火，也看得出奧莉芙滿臉不悅。不過已錯失良機了。

　　她無奈地眨眨眼。「人們說得沒錯。當妳開心的時候，時間過得特別快。我下星期再來找妳。」奧莉芙撐著臃腫的身軀，蹣跚起身。

　　「我父親很懶，所以才讓我母親在家中發號施令。」她以一隻手靠在門柱上維持平衡。「他還有一句名言，也是我母親最痛恨的一句，就是：『如果可以明天做，千萬不要今天做。』」她淡然一笑。「結果，當然，他也就越來越沒出息。他只知道憑自己的感覺過活，毫無責任感。他應該去讀存在主義的。」她說得極為悠緩。「那可以讓他知道人應該積極做出明智的抉擇與行動。我們都是自己命運的主宰，蘿莎，包括妳在內。」她輕輕點點頭，然後掉頭離去，拖著那把鐵椅子，吃力地與警衛走回囚房。

　　蘿莎納悶不已，這席話到底又暗藏何種玄機？

　　※※※

　　「懷特太太嗎？」

　　「什麼事？」那位少婦將前門稍微推開，一手牽著狺吠不已的狗。她像個病美女，臉色蒼白，容貌姣好，一雙灰色的大眼睛，一頭亮麗的金髮。

　　蘿莎遞出名片。「我在撰寫一本關於奧莉芙．瑪汀的書。妳們學校的布里吉修女說妳或許可以告訴我一些訊息。她說妳是奧莉芙在校時最親近的朋友。」

　　澤樂婷．懷特假裝仔細看那張名片，然後退回給她。「恐怕不方便，謝謝。」她說話的口氣好像是基督徒在證道。她準備將門關上。

　　蘿莎伸手頂住門。「請問是為什麼？」

　　「我不想被牽連。」

　　「我不會提起妳的姓名。」她笑著遊說她。「拜託，懷特太太，不會讓妳難堪的。我一向保護消息來源。我只想向妳打聽點消息，不會讓妳曝光的。沒有人會知道這事與妳有關，我在書中不會提及，就算有人向我打聽我也不會透露。」她看出懷特太太的眼神已有點動搖。「妳打電話向布里吉修女查證一下，」蘿莎決定趁熱打鐵，「她可以替我擔保。」

　　「呃，我想大概沒什麼關係。不過只能談半小時。我三點半必須去接孩子。」她打開門，將狗拉到一旁。「請進。客廳在左邊。我先把布摩關到廚房，否則牠會鬧得我們無法交談。」

　　蘿莎逕自走入布置雅緻、採光極佳的客廳。一面落地窗可通向陽台。屋外是花木扶疏的庭園，與遠方的平疇綠野及牛群融為一體。「這裡景觀真好。」她在懷特太太跟過來後說道。

　　「我們能住在這裡真是萬幸，」懷特太太自豪地說。「這棟房子的價格我們根本付不起，前任屋主因為周轉失靈，急需變賣房子求現，所以價格比原來還便宜兩萬五千英鎊賣給我們。我們在這裡住得愜意極了。」

　　「那當然呀，」蘿莎親切地說，「這裡簡直像是人間仙境。」

　　「請坐，」懷特太太優雅地坐在一張安樂椅上。「我並不是以身為奧莉芙的朋友為恥，」她解釋道，「我只是不想談起此事。社會大眾總是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他們一定不肯相信我對那件凶案的始末一無所知。」她端詳著自己指甲上塗的油彩。「妳知道，我在凶案發生時已經有三年沒與她碰面，案發後也沒再見過她。我實在不知道自己能提供妳什麼值得參考的消息。」

　　蘿莎不打算將這段談話錄音。她怕這個婦人會因而打退堂鼓。「告訴我她在學校的表現如何，」她說著，取出紙筆。「妳們在同一班嗎？」

　　「對，我們都是前段班。」

　　「妳喜歡她嗎？」

　　「不大喜歡。」懷特太太歎了口氣。「這麼說太不厚道了，對不對？聽著，妳一定不能提起我的姓名，好嗎？我是說，如果妳讓我曝光，我就不再說下去了。我不想讓奧莉芙知道我對她的真實看法。那很傷感情。」

　　當然傷感情了，蘿莎想，但妳又為什麼會在乎呢？她從公事包中取出幾張印有她地址的信紙，寫了幾行字，然後簽署畫押。「『我，蘿莎琳．蕾伊，住在上述地址，同意將澤樂婷．懷特太太所提供的資料當作機密，無論在口頭上或書面上，目前或日後，都不會透露她是我的消息來源。』好了，這樣可以嗎？」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如果我違約，妳可以告我，要我賠償一筆天文數字。」

　　「噢，她一定猜得出來是我。反正，在學校時會跟她交談的就只我一個。」她收下那張契約。「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老天，真是優柔寡斷！蘿莎不禁想到，奧莉芙想必早已看出來這個朋友不值得交往了。「這樣吧，我告訴妳我會怎麼使用妳提供的消息，妳就知道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妳剛才說妳不大喜歡她。我在書中就會寫：『奧莉芙在校時人緣不佳。』這樣妳能接受嗎？」

　　懷特太太臉色開朗了些。「噢，可以。反正那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好。她為什麼人緣那麼差？」

　　「她一直與人格格不入，我覺得。」

　　「為什麼？」

　　「噢，真是，」懷特太太有點不耐煩地聳聳肩。「或許是因為她很胖吧。」

　　這段訪談恐怕會像拔牙一樣了，既緩慢又痛苦。「她是否曾試著交朋友，或是根本不在乎？」

　　「她不在乎。她一向默不作聲，妳知道，就是在別人聊天時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大家都不喜歡她那種樣子。老實說，我們都很怕她。她比我們高大許多。」

　　「那是妳怕她的唯一原因嗎？她的身材？」

　　懷特太太回想了許久。「應該是整體的感覺吧。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形容。她很安靜。有時候妳會發現自己正在跟別人交談時，一回頭卻看到她就站在妳身後，盯著妳看。」

　　「她會不會以大欺小？」

　　「只有在她們欺負琥珀時才會。」

　　「這種事經常發生嗎？」

　　「不會。大家都很喜歡琥珀。」

　　蘿莎以鉛筆頭敲打著牙齒。「妳說在校時奧莉芙只和妳交談。妳們都談些什麼？」

　　懷特太太扯弄著裙子。「就是閒聊吧。」她答不上來。

　　「我想不起來了。」

　　「就是女生喜歡聊的那些？」

　　「嗯，應該是吧。」

　　蘿莎追根究柢。「所以妳們就會聊些關於性、男生、衣服、化妝之類的嘍？」

　　「呃，是吧。」懷特太太說。

　　「這一點令人很難以置信，懷特太太。除非她在這十年間有了劇烈的轉變。妳也知道，我去見過她。她對瑣事毫無興趣，也不喜歡談她自己。她只想知道我的事，及我在做什麼。」

　　「那或許是因為她身在牢中，而妳是她唯一的訪客。」

　　「事實上，我不是。而且我聽說大部分的犯人在有人去探視他們時，表現都與她截然不同。他們總是喋喋不休地談他們自己，因為那是他們可以博取同情唯一的機會。」她揚起一道眉推論。「我想奧莉芙生性就喜歡對與她交談的人追根究柢。我懷疑她是不是以前就有這種習慣，所以妳們都不大喜歡她。或許妳們認為她太愛問東問西。」老天保佑，希望我的推斷沒錯，蘿莎想著，因為這位懷特太太毫無主見，一問三不知。

　　「真好笑，」懷特太太說，「妳這麼一說，我倒覺得她的確常問東問西的。她總想打聽我父母是不是常牽手、接吻之類的，還想知道我有沒有聽過他們做愛。」她噘了噘嘴。「沒錯，現在我想起來了，我就是因為這樣才不大喜歡她。她老是想打聽我父母多久做愛一次，而且她在問時還會將臉湊過來，緊盯著我瞧。」她身體打了個顫。「我一向很痛恨她那種樣子。她的眼神很貪婪。」

　　「妳有沒有告訴她？」

　　「我父母的事？」懷特太太嗤之以鼻。「當然不會實話實說了。其實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每次她問起時，我總是說，有啊，他們昨天晚上有做愛，藉此打發她。大家都這麼做。後來這種問答變成一種滑稽的遊戲。」

　　「她為什麼想知道這種事？」

　　懷特太太聳聳肩。「我一直認為她滿腦子淫念。我們村子裡有個女人就是那樣。她每次遇到人時，第一句話就是問：『有沒有什麼八卦？』而且問的時候都會眼睛一亮，我很厭惡那種模樣。當然，真有事也沒有人會告訴她。她讓大家都對她敬而遠之。」

　　蘿莎思索了片刻。「奧莉芙的父母會接吻與摟抱嗎？」

　　「天啊，不會！」

　　「妳說得很肯定。」

　　「當然啦。他們彼此嫌惡。我母親說，他們會一直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是因為他太懶了，不想搬走，而她又貪圖他的錢財，不想讓他走。」

　　「這麼說奧莉芙是想確認？」

　　「什麼？」

　　「她向妳打聽妳父母是否會親熱時，」蘿莎冷靜地說，「她是想藉此做個確認。那可憐的孩子想知道，是不是只有她的父母會處不來。」

　　「噢，」懷特太太驚訝地說，「妳這麼想嗎？」她噘了噘嘴。「不對，」她說，「我確信妳的推論不對。她只是想打聽有關於性方面的問題。我告訴妳，她的眼神看來色瞇瞇的。」

　　蘿莎不想再談這話題。「她會說謊嗎？」

　　「會啊，那是另一個特點。」前塵往事似乎一瞬間全湧入她腦海。「她總是在說謊。真奇怪，我怎麼會忘了這一點。妳知道，到後來沒有人相信她的話了。」

　　「她都撒些什麼謊？」

　　「什麼謊都有。」

　　「有沒有什麼特別的？關於她自己？別人？她父母？」

　　「什麼都有。」她看出蘿莎滿臉不耐煩。「唉，真是，這很難解釋。她總是會瞎掰一堆故事。我是說，她一開口，就會掰一堆的故事。呃，我想想看。她就常說那些根本子虛烏有的男朋友，還說他們全家在暑假時到法國度假，其實卻根本就是待在家裡；她還一直提到她養的狗，事實上大家都知道她沒有養狗。」她作了個鬼臉。「而且她也常常作弊。這一點很令人厭煩。她會趁妳不注意將妳的作業簿偷走，抄襲妳的點子據為己有。」

　　「不過，她很聰明，對吧？她的畢業成績優異。」

　　「她每一科都及格了沒錯，不過我不覺得她的成績有什麼好炫耀的。」她的口氣有些酸溜溜。「如果她真的那麼聰明，為什麼不能找個像樣的工作？我母親說，她到派狄超市購物時，每次遇到奧莉芙替她結帳就覺得很彆扭。」

　　蘿莎將眼光由那蒼白的臉上移開，望向窗外的景致。她緘默了良久，在心中盤算著。她想，自己或許猜錯了。然而……然而她似乎可以清楚地看出來，奧莉芙當年是個鬱鬱寡歡的孩子。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奧莉芙顯然和妳最親近，或許，除了她妹妹之外。妳想這是為什麼？」

　　「噢，老天，我毫無概念。我母親說是因為我讓她想起琥珀。我自己沒那種感覺，不過看過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人都說，琥珀看來比較像是我妹妹，而不像奧莉芙的。」她又陷入回憶中。「我母親說得或許沒錯。在琥珀也入學後，奧莉芙就比較少和我跟進跟出的了。」

　　「那妳一定鬆了一口氣。」她的口氣很明顯話中帶刺，幸好懷特太太渾然不覺。

　　「我也這麼想。除了一點──」她若有所思地補上一句，「奧莉芙和我在一起時，沒人敢捉弄我。」

　　蘿莎凝視著她許久。「布里吉修女說奧莉芙十分呵護琥珀。」

　　「沒錯。不過，琥珀的人緣本來就很好。」

　　「為什麼？」

　　懷特太太聳聳肩。「她很親切。」

　　蘿莎忽然笑了出來。「老實說，琥珀開始讓我覺得有點不自在了。她聽起來好得像是仙女下凡。她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

　　「噢，這個，」她蹙眉回想著。「我母親說那是因為她對人百依百順。別人要她做什麼，她都不介意。當然，她也笑口常開。」

　　蘿莎在筆記本上畫著胖嘟嘟的小孩，想著那不受歡迎的胎兒。「她是怎麼對人百依百順的？」

　　「我想她是想討好別人吧。都只是些小事情，像是把鉛筆借人啦，替修女跑腿打雜之類的。我有一次需要一件乾淨的運動服來參加網球比賽，所以就穿琥珀的。諸如此類的事。」

　　「不用跟她借？」

　　懷特太太有點意外，她紅著臉說：「不必，用琥珀的東西不必開口借。她從不介意。不過奧莉芙倒是會因此而找人興師問罪。她就曾為了那件運動服的事大發雷霆。」她看了時鐘一眼。「我得走了，快遲到了。」她站起身。「我恐怕沒能幫上什麼忙。」

　　「正好相反，」蘿莎說著，也站起來。「妳幫了個大忙，感激不盡。」

　　她們一起走到門口。

　　「妳難道都不會覺得奇怪，」蘿莎在懷特太太開門時問，「奧莉芙怎麼會殺了她妹妹？」

　　「呃，會啊，當然會。我覺得很震驚。」

　　「會不會震驚到懷疑是不是真是她殺的？依照妳所說，她們姊妹情深，她似乎不可能這麼做。」

　　灰色的大眼眸游移不決地轉動著。「好奇怪。我母親也一直這麼說。不過如果不是她做的，她為什麼要承認？」

　　「我不知道。或許因為她習慣於保護別人。」她友善地笑了笑。「妳想，令堂是否願意與我談？」

　　「噢，老天，願意才怪。她甚至不願讓人知道我在學校時曾和奧莉芙交往。」

　　「能否請妳問問看？如果她願意，請打名片上的電話通知我。」

　　懷特太太搖搖頭。「那只是浪費時間。她不會同意的。」

　　「好吧。」蘿莎走出門，站在碎石路上。「這間房子好雅緻，」她熱切地說著，抬頭望向門廊上的爬藤植物。「妳以前住在哪裡？」

　　懷特太太誇張地皺著眉。「在道林頓郊區的一間爛公寓中。」

　　蘿莎笑了。「這麼說，搬到這裡來算是一種文化的衝擊了。」她打開車門。「妳曾經回過道林頓嗎？」

　　「噢，有啊，」懷特太太說，「我父母仍住在那裡。我一個星期去探望他們一次。」

　　蘿莎將手提袋與公事包丟到後座。「他們一定很以妳為榮。」她伸出手。「謝謝妳提供寶貴的時間，懷特太太，別擔心，我會非常謹慎地使用妳所提供的資料。」她俯身跨入駕駛座，將車門帶上。「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請教妳，」她將車窗搖下，滿臉真誠地問道，「能否請教一下妳的娘家姓？這樣我可以從布里吉修女提供的名單中剔除妳的名字，免得不知道是同一個人而再度來麻煩妳。」

　　「赫伍德。」懷特太太毫不猶豫地說。

　　※※※

　　蘿莎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赫伍德家。她先開車到道林頓區的圖書館，查閱當地的電話簿。她查到了三個姓赫伍德的人家。她將三個電話號碼都抄了下來，在一座公共電話亭依次打去查證，表示自己是澤樂婷的老朋友，想找她聊天。前兩家都表示沒有這個人，最後一家，是位男士接的，告訴她澤樂婷已經嫁到懷特家了，如今住在武陵村。他將澤樂婷的電話號碼告訴蘿莎，並很親切地說，很高興能與她再度交談。蘿莎笑著放下聽筒。她想，懷特太太應該不是遺傳自母親，而是父親。

　　※※※

　　在赫伍德太太拉開保險鏈，並打開門時，蘿莎更加確信自己的推斷。赫伍德太太狐疑地望著蘿莎。「什麼事？」

　　「赫伍德太太？」

　　「是的。」

　　蘿莎原已擬好了簡單的開場白，不過，在看到赫伍德太太冷峻的眼神後，決定打消原意。巴結與客套這一招對赫伍德太太顯然無效。「對不起，我是用計套妳女兒與妳先生，才查出府上的地址，」她淡然一笑。「我叫──」

　　「蘿莎琳．蕾伊，妳在寫一本關於奧莉芙的書。我知道。我剛才正在和澤樂婷通過電話。她一下子就想到是妳了。很抱歉，不過我幫不上忙，我與那女孩不熟。」不過她仍未將門關上。不知何故──好奇？──她仍留在原地。

　　「至少比我熟，赫伍德太太。」

　　「不過我並不想寫關於她的書，小姑娘。」

　　「即使妳認為她是無辜的也一樣？」

　　赫伍德太太沒有答腔。

　　「萬一不是她做的呢？妳曾這麼想過，對吧？」

　　「不關我的事。」她開始準備關門了。

　　「不然是誰的事？」蘿莎忽然生起無名怒火，繼續追問。「妳女兒描述了兩個相親相愛的姊妹，其中一個藉著撒謊欺瞞來強化自己的信心，另一個則不敢向別人說不，以免別人不喜歡她。她們家裡是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使她們變成這樣？當時妳又在何處？大家都在哪裡？她們兩姊妹只能相依為命。」她從門縫間看到赫伍德太太緊繃的嘴唇，她不屑地搖搖頭。「恐怕是妳女兒誤導了我。我是聽了她的說法，才會以為妳是個救苦救難的大善人。」她冷笑著說，「看來妳也只是個偽善者。再見，赫伍德太太。」

　　赫伍德太太不耐煩地悶哼了聲。「妳還是進來吧，不過我警告妳，我要求妳將這次談話的記錄發表前先讓我過目。我可不會讓妳將妳對奧莉芙的個人觀點，強加在我頭上。」

　　蘿莎拿出來錄音機。「我會將整個訪談過程錄音。如果妳自己也有錄音機，妳也可以同時錄音，不然我就轉錄一卷寄給妳。」

　　赫伍德太太點頭表示同意，打開門。「我們自己有錄音機。我去弄茶，我老公會把錄音機準備好。請進，請先把鞋底擦一擦。」

　　十分鐘後，他們都已就緒。局面完全由赫伍德太太掌控。「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我把我記得的部分全告訴妳，等我說完後，妳再提問題。同意嗎？」

　　「同意。」

　　「我說我與奧莉芙不熟，那是事實。她到過我家五六次，其中兩次是參加澤樂婷的慶生會，其他三四次是喝茶。我不大喜歡她，笨手笨腳的，動作很慢，很難與她交談，也沒有幽默感，老實說，她根本就沒有吸引力。這麼說或許聽來很不厚道，不過話說回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想裝也裝不出來。我在她與澤樂婷的友誼無疾而終後，並不覺得遺憾。」她停下來回憶往事。

　　「之後，我和她之間真的也沒有什麼關係。她再也沒到我們家來。當然，我聽過她的事，澤樂婷和她同學告訴我的。我對她的印象與妳剛才提起的相去不遠──一個悲傷、沒人愛，也不可愛的小孩，只能藉著吹噓到外國度假及有男朋友來掩飾心頭的寂寞。我想，她之所以喜歡撒謊，是因為她母親不斷逼她要表現出眾，她大吃大喝或許也是同一個原因。她小時候就胖嘟嘟的，進入青春期後，大吃大喝的習慣變得近乎病態。我聽澤樂婷說，她常到學校廚房偷東西吃，而且一拿到就整個塞進嘴中，像是怕在她沒吃完之前食物被人搶走。」

　　「我想，妳一定會將這種行為解釋成是問題家庭的徵兆。」她帶著詢問的眼神望向蘿莎，蘿莎也頷首認同。「沒錯，我也有同感。那太反常，連琥珀的百依百順也不是正常現象。我必須強調，我沒目睹過奧莉芙大吃大喝或琥珀的百依百順，這些都是聽澤樂婷和她朋友說的。不過我對她們的古怪行徑還是有點憂心，因為有幾次我到學校接澤樂婷時見過吉宛與羅伯．瑪汀夫婦，澤樂婷也曾到過他們家。這對夫婦很奇怪。他們很少交談。他住在他們家一樓的後廂房，她和兩個女兒則住在前面臥房。據我所知，夫妻倆是透過奧莉芙與琥珀來溝通。」她看到蘿莎訝異的表情，於是頓了一下。「沒有人跟妳說起這件事？」

　　蘿莎搖頭。

　　「我也不曉得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當然，她在人前會裝作若無其事。老實說，要不是澤樂婷告訴我，她看到瑪汀先生的書房中有張床，我也看不出來他們夫妻已經貌合神離。」她蹙著眉。「不過事情總是這樣，對不對？一旦開始懷疑，則所見所聞都會證實妳的懷疑。他們不曾同進同出，唯一的例外是參加家長會，不過那時也總是會有其他人夾在他們之間，通常是學校的老師。」她不大自在地笑了笑。「我以前常常會觀察他們，妳知道，沒有惡意──我老公可以證實這一點──我只想證明自己的推測是否錯了。」她搖搖頭。「我的結論是他們彼此看不順眼。他們不只是互不交談，簡直就是形同陌路，連撫觸、交換個眼色都沒有。妳想，那合理嗎？」

　　「噢，是的，」蘿莎充滿感情地說，「恨意與愛意一樣有強烈的身體語言。」

　　「我想，問題出在她身上。我一直在猜一定是他有外遇，被她發現了，不過我要強調那只是我的揣測。他長得很帥，很好相處，當然，他也在外頭工作。而她，就我所知，根本連個朋友都沒有，或許有幾個點頭之交，不過很少有人去找她。她喜怒哀樂都不形於色，真的滿討人厭的。不是那種讓人有好感的類型。」

　　赫伍德太太看著蘿莎，重重歎了口氣。「妳剛才問我，當他們家問題叢生時，我人在哪裡？親愛的，我在帶自己的孩子啊，如果妳自己有小孩，妳就知道照顧小孩已經夠辛苦了，哪有閒工夫去管別人的閒事。我現在的確覺得有點遺憾，當時沒有出面表達意見，不過，老實說，我又能怎樣？反正，我覺得那是學校的責任。」她將雙手一攤。「不過話說回來，當個事後諸葛亮太容易了，當時誰能料到奧莉芙會做出這事來？我不認為有人能體認到她承受了多嚴重的情緒困擾。」她將手垂下來，擺在腿上，無奈地望著她先生。

　　赫伍德先生沉思了許久。「然而，」他緩緩地說，「實在沒有必要假裝我們認為她真的殺了琥珀。我曾為此事到警察局去，妳知道，我告訴他們，不大可能是她殺的。他們說我的質疑是過時的資料。」他悶哼了聲。「當然，他們說得也沒錯，我們與他們家已經五年多沒往來了，而且那五年間，兩妹妹或許早已反目成仇。」他緘默了下來。

　　「如果琥珀不是奧莉芙殺的，」蘿莎追問，「那會是誰殺的？」

　　「吉宛，」他忽然不假思索地脫口說出。他撫了撫蒼白的頭髮。「我們認為，奧莉芙進門時，撞見她母親用棍子痛打琥珀。她一向呵護妹妹，看到這一幕，足以讓她發狂了。」

　　「吉宛會做這種事嗎？」

　　他們對視了一眼。「我們一直都這麼想，」赫伍德先生說。「她對琥珀一向沒好感，或許是因為琥珀像爸爸。」

　　「警方怎麼說？」蘿莎問。

　　「我猜羅伯曾向警方提出和我們相同的看法，不過在警方訊問奧莉芙時，她否認了。」

　　蘿莎望著他。「你是說，奧莉芙的父親曾經告訴警方，他認為他太太打死了自己的幼女，然後奧莉芙殺了她母親？」

　　他點點頭。

　　「天啊！」她吁了口氣。「他的法律顧問對此隻字未提。」她思索了一陣子。「這麼說，吉宛以前一定曾痛打過琥珀，否則他無憑無據，不可能提出這樣的指控，對吧？」

　　「或許他只是和我們一樣，不相信奧莉芙會殺琥珀。」

　　蘿莎咬著指甲，望著地毯。「她在她的自白書中說，她和她妹妹的感情一向不睦。好，如果說她們離校幾年後，感情越來越疏遠，這一點我可以接受；可是如果連她自己的父親都認為，她們的感情仍很親密，奧莉芙才會為了替她報仇而弒母，那我就不相信她們真的感情不睦了。」她搖搖頭。「我相信奧莉芙的律師一定沒聽說過這件事。那可憐的律師原本打算替她辯護，但證據太薄弱。」她望向他們。「羅伯．瑪汀後來為什麼放棄了？他為什麼讓她提出有罪的自訴？依照她的說法，她這麼做是免於使他承受審判過程的痛苦。」

　　赫伍德先生搖頭。「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案發後我們就沒再見過他。或許，他後來也相信她有罪了。」他揉搓著患有關節炎的手指頭。「我們大家所面臨的問題，是很難接受我們所認識的人可能犯下這種駭人聽聞的案件，或許那正顯示我們的判斷力有多麼不可靠。我們在案發前就認識她了。我想，妳應該是在案發後才認識她的。無論是案發前還是案發後認識她，我們都看不出她有性格上的缺陷讓她殺妹弒母，我們只想找藉口。不過，我想，到頭來還是找不出任何藉口的。她並不是警方逼供刑求才寫下自白書的。就我所知，他們反倒要她別急著寫，等她的法律顧問在場時再說。」

　　蘿莎蹙眉。「不過你仍然覺得很困惑。」

　　他淡然一笑。「只有在有人又提起這件陳年往事時才會。我們早已將之拋諸腦後。她簽下自白書，俯首認罪了，這點是不爭的事實。」

　　「替人頂罪的事也不是沒發生過，」蘿莎反駁，「布里吉修女說奧莉芙經常撒謊。你們和你們的女兒也都提起她撒過的謊。你們憑什麼認為她這次說的就是實話？」

　　他們啞口無言。

　　「對不起，」蘿莎歉然笑著說。「我無意與你們抬槓。我只是想找出真相。有太多疑點令人無法信服。我是說，例如，為什麼羅伯．瑪汀在案發後還繼續住在那棟凶宅？照理說他應該巴不得搬得越遠越好。」

　　「妳必須與警方談談，」赫伍德太太說。「他們知道得最清楚。」

　　「沒錯，」蘿莎平靜地說，「非找他們談不可。」她將咖啡杯擺回桌上。「我能否再問三個問題？問完之後我就不再打擾你們了。第一，你們能否想到有什麼人能提供我消息的？」

　　赫伍德太太搖頭。「我在她離校後對她的事真的就不大清楚了。妳必須去找她的同事談才行。」

　　「也好。其次，你們可知道琥珀在十三歲時曾生了個孩子？」她看得出他們滿臉詫異。

　　「天啊！」赫伍德太太說。

　　「是很令人震驚。第三……」她停頓了一陣子，回想起狄茲律師聽了後也是大吃一驚的可笑反應。「第三，」她正色繼續說下去，「吉宛曾勸奧莉芙墮胎。你們知不知道這件事？」

　　赫伍德太太沉思片刻。「是不是一九八七年初的事？」

　　蘿莎不確定該如何回答，只點點頭。

　　「我當時正好因經期不順而苦惱不已，」赫伍德太太坦然說，「我在醫院無意間遇見了奧莉芙和吉宛。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們。吉宛急著想避開。她試圖裝成是自己去做婦科的檢查，不過我還是看得出來是奧莉芙有問題。那可憐的女孩淚流滿面。」她不以為然地嘖嘖作聲。「不讓她生下來真是不應該。當然，那也可能是凶案的原因。案發的日期一定是她原本的預產期。怪不得她會情緒失控。」

　　※※※

　　蘿莎開車再度回到列凡路。這次二十二號的房門半開著，一個少婦在庭園中修剪樹枝。蘿莎將車停妥走了下來。「嗨，」她舉手打招呼。她希望先友善地見個面，可以使這位少婦不會像她鄰居一樣拒人於千里之外。「我叫蘿莎琳．蕾伊，前幾天來過，不過妳不在家。我知道妳時間很寶貴，所以我不會打斷妳的工作，妳能否邊工作邊和我聊聊？」

　　少婦聳聳肩，繼續修剪。「如果妳想推銷任何東西，甚至宗教，那妳是浪費時間。」

　　「我想談談妳的房子。」

　　「噢，老天！」那少婦鄙夷地說。「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沒有買下那棟鬼房子。妳是什麼人？來做靈異研究的嗎？那些靈媒全是些神經病。他們似乎認為我們家的廚房充斥著那些可怕的東西。」

　　「不是，我的目的一點都不靈異。我在寫一本書，關於奧莉芙．瑪汀案件的後續報導。」

　　「為什麼？」

　　「有若干令人費解的疑團。例如，為什麼羅伯．瑪汀在案發後仍住在這裡？」

　　「妳要我回答這種問題？」她輕蔑地說。「我連見都沒見過他。在我們搬進來之前，他早已作古了。妳應該找海斯老伯談──」她將頭轉向隔壁示意，「只有他認得那個家庭。」

　　「我和他聊過了。他也不得而知。」她瞥視半開著的門內，但只能看到桃色的牆壁及褐色的地毯。「我猜那棟房子曾經重新裝潢過。妳是自己裝潢的，還是在整修過後才搬進來的？」

　　「我們自己整修的。我老公從事的是建築業。或是說以前是，」她說，「他在十、十二個月前被裁員了。我們運氣不錯，賣了另一棟房子，沒虧損太多，趁便宜買下這一棟。而且是用現金買的，沒有房貸，所以我們不像其他失業勞工過得苦哈哈的。」

　　「他找到其他工作了嗎？」蘿莎憐憫地問。

　　少婦搖搖頭。「很難。他只懂建築，這一行目前不景氣。他已經盡力了。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對不對？」她將剪子垂下來。「我猜妳是想打聽，我們在整修房子時，有沒有發現什麼東西？」

　　蘿莎點點頭。「差不多。」

　　「如果有，我們早就說出去了。」

　　「那當然，不過我並不是以為你們會找到任何不法的證據。我只想打聽你們對這房子的印象。例如，當時這棟房子看來是否很可愛？所以他才會住下來？因為他愛這棟房子？」

　　那少婦搖頭。「我覺得那像間監獄。我不敢說得太肯定，不過我猜他只使用其中一個房間，就是樓下的後廂房，這個房間與廚房及衣帽間有門可以相通，而且還有另一道門可以通向花園。或許他是就便穿過房門到廚房烹煮，不過我懷疑這一點。房間與廚房相連的門上鎖了，我們一直找不到鑰匙。房間內有個古舊的火爐，幫我們清理的工人沒有弄走，一直留著，我猜他就是用那個爐子做飯。花園很不錯。我想他只用那個後廂房和花園，不曾到其他房間去。」

　　「因為門鎖著？」

　　「不，因為尼古丁味。窗戶的玻璃被菸薰得發黃。還有天花板，」她做了個鬼臉──「都變成深褐色了。尼古丁味很嗆鼻。他一定是悶在房子裡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真難聞。其他房間都沒有尼古丁味。如果他曾到其他房間去，待的時間一定也不長。」

　　蘿莎點點頭。「他死於心臟病。」

　　「我不覺得意外。」

　　「我想看看裡面，妳介意嗎？」

　　「沒這個必要，已經整個翻修過了。我們把可以打掉的牆都換新了，樓下的裝潢也全是新的。如果妳想知道他住在這裡時房內的擺設，我可以畫張圖給妳。不過妳別進去。如果我答應妳了，一定會沒完沒了，對不對？什麼張三李四也都會要求我讓他們進門探視。」

　　「言之有理。反正，畫張圖會更有幫助。」她回到車上拿出紙筆，遞給那位少婦。

　　「目前的裝潢比以前好多了，」那少婦邊畫著邊說。「我們打通所有的房間，漆得艷麗耀眼。可憐的瑪汀太太毫無美學概念。我想，妳知道，她這個人可能不懂什麼情趣。好了。」她將紙筆遞回去。「我只能畫這樣了。」

　　「謝謝妳，」蘿莎邊說著邊端詳那張圖。「妳為什麼認為瑪汀太太不懂情趣？」

　　「每樣東西──牆壁、門、天花板每樣東西──全都漆成白色。簡直像手術房，冰冷一塵不染，也毫無任何色彩。房內沒有掛過任何的圖畫，因為我在牆上沒看到任何痕跡。」她打了個顫。「我不喜歡那樣的房子。死氣沉沉的。」

　　蘿莎笑著望了那面紅磚外牆一眼。「幸虧是妳買了下來。我想如今一定五彩繽紛、充滿生機。我自己也不相信鬼魂這種事。」

　　「不妨這麼說吧。如果妳想看鬼，就會看得到。如果妳不想看，就看不到。」她拍拍頭。「全都在一念之間。我老爸常看到粉紅色的大象，不過從來沒有人說我老爸的房子鬧鬼。」

　　蘿莎驅車離去時仍滿臉笑意。

６

　　盜獵人餐廳前的停車場仍空蕩蕩的，不過這次是下午三點，午餐時間已過，門也已關上。蘿莎拍打著窗口，不過毫無動靜，於是她由巷道繞到屋後，料想廚房應該在後頭。房門半開著，裡面傳來歌聲。

　　「喂，」她叫道，「霍克斯里警官？」她將手靠在門上，想將門推開，結果門卻猛然被拉開，她差點摔了一跤。「你故意的！」她大叫。「我真該打斷你的手臂。」

　　「老天，妳這個查某人，」他裝出滿臉嫌惡的表情。「妳真的就不能說點好聽的？我開始覺得我對前妻的要求太嚴苛了。」他將雙臂環抱在胸前，一手還抓著隻活蹦亂跳的魚。「妳又來做什麼了？」

　　他似乎有讓她難堪的特異功能。她強忍著怒火，沒與他頂嘴。「對不起，」她說，「只是我剛才差點跌了一跤。聽著，你現在忙不忙？我能不能進去與你談談？」她仔細打量他的臉龐，想看看有沒有新的傷痕，不過沒有新發現。

　　「我正在忙。」

　　「如果我一小時之後再來呢？你可以和我談了嗎？」

　　「或許。」

　　她苦笑了一下。「那我一小時後再來試試。」

　　他看著她走開。「妳打算如何打發這一小時？」他在她背後喊道。

　　她轉過身來。「我打算坐在車子裡。我還有些筆記要整理。」

　　他把魚拋開。「我正在弄魚排，還有生菜沙拉及奶油炸馬鈴薯。」

　　「你真會吃。」她說。

　　「夠兩個人吃了。」

　　她笑了笑。「這是邀約，還是想換個更高明的招式折磨我？」

　　「是邀約。」

　　她緩步折了回來。「老實說，我也餓了。」

　　他親切地笑了笑。「那已不是新鮮事了。」他帶她進廚房，拉了把椅子給她。他將瓦斯打開，擺了個冒著熱氣的鍋子到爐架上，然後盯著她瞧。「妳看來好像好幾天沒吃飯了。」

　　「差不多。」她回想起那年輕警員的話。「你手藝如何？」

　　他沒有答腔，轉身背對著她，她覺得有點後悔問得太唐突。與霍克斯里交談就如與奧莉芙交談一樣，令她如履薄冰。她每次開口都要提心吊膽。在他倒了杯酒給她時，她輕聲道謝，然後默不作聲靜坐了五分鐘，不知該如何啟齒。她強烈懷疑他會贊同她撰寫奧莉芙案件的這個企圖。

　　他將魚排擺在預熱過的盤子上，旁邊再擺上炸馬鈴薯及蔬菜沙拉，最後再淋上高湯。

　　「好了，」他說著，將盤子端到蘿莎面前，顯然沒留意到她的不自在。「吃完之後妳的氣色就會好些了。」他坐下來開始大啖自己面前的料理。「快吃啊，查某人。妳在等什麼？」

　　「刀叉。」

　　「噢！」他打開桌邊的一個抽屜，遞了幾把刀叉過來。「好了，開始埋頭苦幹吧，吃的時候別再嘰哩呱啦的。用餐時應該專心享受。」

　　她不需要他的叮囑，開始自顧大快朵頤。「太美味了，」最後她將已吃得一乾二淨的盤子推開，滿足地歎了口氣說道。「真是美味絕倫。」

　　他嘲諷地揚起一道眉。「怎麼樣，有定論了嗎？我的手藝如何？」

　　她漾開笑靨。「手藝不錯。可否請教一件事？」

　　他將她已見底的酒杯再斟滿。「想問就問吧。」

　　「如果剛才我沒來，你會將這些全部吃光嗎？」

　　「或許吃完魚排會就此打住，」他停了一下。「不過話說回來，也可能不會。今晚沒有人預訂席位，這些食物也不耐久放。或許我還是會全部吃光。」

　　她聽得出他口氣中的怨歎。「你這樣門可羅雀還能撐多久？」她未經深思便脫口問出。

　　他沒有搭理這個問題。「妳說妳有事找我談，」他提醒她。「談什麼？」

　　她點點頭。顯然，他和她一樣，不願讓人踩到痛腳。「奧莉芙．瑪汀，」她告訴他。「我在寫一本有關她的書。我相信你是前往逮捕她的警官。」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逕自坐下來，隔著他的酒杯望著她。「為什麼要寫她？」

　　「我對她的事有興趣。」她看不出他的反應。

　　「那當然，」他聳聳肩。「她犯下了驚天動地的大案子。如果對她的事不感興趣才怪。妳見過她了嗎？」

　　她點點頭。

　　「然後呢？」

　　「我喜歡她。」

　　「妳太天真了。」他抬高雙臂伸了個懶腰，肩頭的關節卡啦作響。「妳原本是想咬起牙關到臭水溝去找怪物，不料卻發現找到的是一個滿親切的人。奧莉芙就是如此。大部分的犯人都滿和藹可親的。去問問獄中那些警衛就知道。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監獄體系之所以能維繫，幾乎全靠那些犯人願意配合。」他瞇起眼來。「不過奧莉芙狠心殺死了兩個無辜的婦女。妳別看她在妳面前人模人樣，就想掩飾她罪惡滔天的罪行。」

　　「我有說要替她掩飾嗎？」

　　「妳在寫一本有關她的書。就算妳在書中譴責她，她仍會博得一部分人的同情。」他傾身向前，口氣不大友善。「可是她母親和妹妹怎麼辦？讓凶手成為嘩眾取寵的名人，對死者要如何交代？」

　　蘿莎垂頭望著地面。「我也在為此而忐忑不安，」她承認。「不，我說錯了，」她又抬起頭來。「應該是說我曾經為此而忐忑不安。現在我更確信自己的方向了。不過我同意你對兩個受害人的看法。焦點太容易集中在奧莉芙身上了。她是活生生的，她們卻都已經往生，若干疑點也隨著她們的往生而無從得悉真相。要了解她們，便得找別人旁敲側擊，而別人的看法又不見得客觀精確。何況他們的記憶力也不可靠。」她歎了口氣。「我仍然有所保留──這一點沒有必要掩飾──不過我必須查出當天發生了什麼事，才能做出結論。」她以手指撫搓著酒杯。「我或許太天真了，不過那又有何不妥？我也可以反駁說，老是想到臭水溝中找怪物的人，難免會沾得一身臭。」

　　「這句話什麼意思？」他聽得津津有味。

　　她再望向他。「也就是說，你對奧莉芙的所作所為，確實感到震驚，不過卻不覺得意外。你曾聽過，或認識，別人以前也做過類似的事。」

　　「所以呢？」

　　「所以，你一直沒去深思，她到底是『為什麼』會做這種事。而我，由於太天真──」她迎向他的目光，「既震驚又意外，而且我很想查出到底是為什麼。」

　　他眉頭深鎖。「她在自白書中交代得非常詳細了。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想她是對家人沒替她慶生覺得很不滿，然後在她遊說她妹妹第二天請假陪她玩被母親斥責後，惱羞成怒，引發殺機。家庭暴力通常都是些芝麻蒜皮的瑣事引起的。奧莉芙的動機與一些我辦過的案子相較之下，已經算是更合情合理了。」

　　蘿莎俯身打開公事包。「我這裡有一份她的自白書。」她遞給他，等他將自白書讀畢。

　　「我搞不懂妳為什麼會起疑竇，」他看完後說。「她把犯罪動機交代得一清二楚。她盛怒之下動手打她們，然後又因不知該如何處理屍體而將她們分屍。」

　　「那是她的說詞，我同意，不過那卻不見得是事實。這份自白中至少有一處就是明顯在說謊，或許有兩處。」她拿起鉛筆敲打著桌面。「她在第一段說，她與她母親及妹妹的關係一向不睦，不過我去訪談過的人都不以為然。他們都說，她極為關愛琥珀。」

　　他的眉頭再度深鎖。「第二個謊言呢？」

　　她傾身上前，以鉛筆在其中一段畫出底線。「她說她拿了個鏡子到她們唇邊，想要看看她們還有沒有氣息。據她的說詞，她們已經斷氣了，所以她開始支解屍體。」她將那份自白書翻到下一頁。「可是在這一段，依照法醫的說法，瑪汀太太在喉嚨被砍斷前，曾奮力掙扎。奧莉芙在自白書中對這一點隻字未提。」

　　他搖搖頭。「那根本不能代表什麼。或許是她事後羞愧後悔，所以含糊其詞，想一筆帶過，不然就是她自己也被整個過程嚇壞了，所以記不清細節。」

　　「可是她自稱與琥珀相處不睦這個謊言，你又要如何解釋？」

　　「我幹嘛解釋？是她自己供認的。我們甚至還勸她等她的法律顧問來了之後再寫，以免有警方施壓之嫌。」他仰頭喝光杯中的酒。「妳總不會想跟我抬槓說有無辜的婦女坦承犯了這種滔天大罪吧？」

　　「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這種人只有在警方偵訊了好幾天之後才會認罪，一旦上了法院，又開始大聲喊冤。奧莉芙卻是一到警局就認罪，上法院也沒喊冤。」他說，「妳還是聽我的吧，她為了卸下心頭重擔，恨不得早一點認罪。」

　　「怎麼說？都是她在自說自話？還是你們提問題偵訊她？」

　　他搔了搔頸背。「除非她個性改變了許多，否則我想妳應該自己也已發現，奧莉芙不是那種會主動開口的人。」他將頭傾向一邊。「我們必須向她提問題，但她都有問必答，而且對答如流。」他回想著，然後繼續說下去，「大部分時間她都靜靜地坐著注視我們，彷彿要將我們的容貌鏤刻到她的腦海中。老實說，我那時還真怕如果被她逃脫了，她會用對付她家人那一套來對付我。」

　　「五分鐘前你還形容她很和藹可親。」

　　他撫搓著下巴。「和妳比起來，她還滿和藹可親的，」他糾正她。「不過妳是因為想得太玄了，所以無法保持客觀。」

　　蘿莎不想讓自己也被捲入話題中。她從公事包中取出錄音機，擺在桌子上。「我能不能將我們的訪談錄音？」

　　「我還沒同意接受妳訪談呢。」他忽然起身，拿起一個鍋子注滿水。「妳最好是另找高明，」他過了一陣子後才說，「去找瓦特警官。她寫自白時他也在場，而且他目前仍在警界。來杯咖啡？」

　　「麻煩你。」她望著他挑出一罐阿拉伯咖啡豆，將那些豆子研磨成粉。「我還是寧可與你談，」她緩緩地說。「警員都很難找，或許要花上好幾星期才有機會和他談。我不會在書中引用你的談話，如果你不想曝光，我甚至不會提及你，而且你也可以在書付梓之前先讀最後的校樣。」她自嘲地笑了笑。「如果能寫得出來的話，或許你能說服我乾脆別寫了。」

　　他望著她，心不在焉地搔著胸口，然後的打定主意。「好吧，我把記得的告訴妳，不過我所提的每一點妳都必須再去查證。事情已經過了那麼多年，我可不敢保證我的記憶力那麼靈光。該從何說起？」

　　「就從她打電話到警察局報案開始。」

　　他等水煮開了後，將咖啡泡好，端到桌上。「她不是打一一○報案電話。她是查電話簿，直接打到分局的值班櫃台。」他搖搖頭，回想著。「一開始像齣鬧劇，因為那位警員根本搞不懂她在說什麼。」

　　※※※

　　他當時剛要下勤務，正在穿上外套準備離去時，值班警員遞了張紙條給他，上頭寫了個地址。「幫個忙，黑爾，你回家時順道到這個地址探視一下。在列凡路，反正也是順路。有個瘋婆子在電話中嘰哩呱啦地叫嚷她的廚房中有些雞腿什麼的。」他做了個鬼臉。「要找警方替她處理。」他笑了笑。「或許是個素食主義者吧。你是廚藝專家。讓你去想辦法表現一下。」

　　霍克斯里狐疑地望著他。「這是正式勤務嗎？」

　　「不是，只是童子軍日行一善。」他笑著說。「聽著，她顯然是阿達一族的。自從政府不再收容精神病患者後，這些可憐的神經病便四處流竄。最好是順著她的意，不然她會一整晚打電話來鬧個沒完。你只要在回家的路上，順道花五分鐘哄哄她就行了。」

　　奧莉芙．瑪汀來應門時，眼睛哭得紅腫。她身上有濃烈的狐臭，臃腫的肩頭沮喪地佝僂著。她寬大的Ｔ恤與褲子上沾滿了血，簡直像幅抽象畫，使他一時幾乎看不出來那是血跡。也難怪他手足無措，他根本沒料到會有這種血淋淋的場面。「我是霍克斯里警官，」他展示他的警徽，朝她笑了笑。「妳打電話到警察局？」

　　她後退一步，將門拉開。「她們在廚房裡。」她指向走道。「沿路走過去。」

　　「好，我們去看看。妳叫什麼名字？」

　　「奧莉芙。」

　　「好，奧莉芙，妳來帶路。我們來看看是什麼東西讓妳那麼困擾。」

　　如果事先知道廚房裡是什麼景象，是否會好受一點？或許不會。事後他經常想，如果他事先就知道要踏入的是人肉屠宰場，或許他根本就不會進去了。他駭異望著那些被支解的屍塊、斧頭、滿地的血泊，驚嚇得胸口有如受到重壓，喘不過氣來。房間裡充滿了屍血的臭味。他靠在門柱旁，勉強地呼吸，但吸進去的都是令人作嘔的臭氣，然後他奪門而出，到前面的花園乾嘔不已。

　　奧莉芙坐在門前台階望著他，她的圓臉與他一樣慘白。「你應該帶個同伴一起來，」她滿臉愁容地告訴他。「有人做伴，或許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他掏出手帕掩住口鼻，然後取出無線電呼叫，要求支援。他邊打無線電，邊仔細打量她，也看清了她衣服上的抽象畫竟然是血跡。這使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天啊！她到底有多瘋狂？瘋得會拿斧頭劈他嗎？「看在老天份上，快點過來，」他對著話機高聲嚷著，「情況危急！」他一直待在戶外，驚嚇過度不敢再進去。

　　她木然地望著他。「我不會傷害你。沒什麼好怕的。」

　　他擦拭他的額頭。「她們是誰，奧莉芙？」

　　「我母親和妹妹，」她的眼光移向她的雙手。「我們吵了一架。」

　　他因驚惶而喉嚨乾澀。「最好先別談。」他說。

　　淚水滾落她圓胖的臉頰。「我沒料到會這樣。我們吵了一架。我母親對我大發雷霆。我是不是應該現在招供？」

　　他搖搖頭。「不急。」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瞧，她的淚水乾後在臉上留下一道道的污跡。過了幾分鐘後，她問：「你能不能在我父親回家前，把她們的屍體運走？我想這樣會好一點。」

　　他只覺得胃酸直冒上喉嚨。「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他三點下班。他是兼職的。」

　　他本能地看了手錶一眼，腦中茫茫然。「還有二十分鐘。」

　　她不慌不忙地說：「那麼或許可以請一個警員去向他解釋出了什麼事。那樣會好一點，」她說。他們聽到警笛聲逐漸接近。「拜託。」她急切地說。

　　他點點頭。「我來安排。他在哪裡上班？」

　　「卡特貨運公司。在碼頭。」

　　他正在安排時，兩部鳴著尖銳笛聲的警車也已轉過街口，停在二十二號門口。附近住家的門紛紛打開，好奇的群眾探頭張望。黑爾放下無線電，望著她。「安排好了，」他說。「妳可以不用擔心妳父親了。」

　　一顆豆大的淚珠沿著她長滿雀斑的臉滑落。「要不要我去弄壺茶？」

　　他想到廚房的慘狀。「不要也罷。」

　　警笛沉寂下來，數名警員衝出車來。「真抱歉替你們惹來這麼大的麻煩。」她平靜地說。

　　隨後她就很少開口，黑爾回想，不過那是因為沒有人與她交談。她被帶進客廳中，由一個嚇得面無血色的小警員戒護著，神色木然地望著人們進進出出。如果她感受得出別人當時有多怕她，她也裝作不知道。隨著時間流逝，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也沒再表現出有任何哀傷或悔恨的神情。眾人望著她這麼漠然的反應，一致同意她神智失常了。

　　※※※

　　「可是她在你面前哭了，」蘿莎插嘴。「你也認為她瘋了嗎？」

　　「我和法醫在廚房裡待了兩個小時，設法由地板、桌子、廚具上的血跡，推敲案發時的情況。然後，在拍照存證後，我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那些被支解的屍塊拼湊在一起。我當然認為她瘋了。正常人不會做出這種事來的。」

　　蘿莎咬著鉛筆。「你也知道，這種說法是避重就輕。你只是說這種行為是出於神智失常。不過我問的是，依你與她接觸的經驗，是否認為奧莉芙瘋了？」

　　「妳在鑽牛角尖。就我所知，人瘋了，才會有神智失常的行為。沒錯，我認為奧莉芙瘋了。所以我們才特別謹慎，要確定她的法律顧問到場了，才叫她寫自白書。我們對於要先讓她到醫院待一年，找個白癡精神科醫生來鑑定她的精神狀況能否接受治療後，才判斷是否要釋放她都覺得匪夷所思。」

　　「所以在她被判定心智正常，可以自訴有罪時，你們都大感意外？」

　　「是的，」他承認。「我們都很詫異。」

　　※※※

　　到了大約六點，眾人的注意力轉到奧莉芙身上。她手臂上的血跡被小心翼翼地擦下來當證物，每根指甲也都仔細地剪下來，這才帶她上樓盥洗，換上乾淨的衣服。她身上的每件衣服都各用一個塑膠袋包著，放入一輛警車中。一名巡官將黑爾拉到一旁。

　　「我聽說她已經俯首認罪了。」

　　黑爾點點頭。「差不多。」

　　※※※

　　蘿莎再度插嘴。「差多了。如果你剛才說的都屬實，她根本什麼都沒有承認。她只說她們吵了一架，還有她母親大發雷霆，以及她沒料到會這樣。她沒有說她殺了她們。」

　　黑爾同意。「這一點我接受。不過她言下之意就是在認罪，所以我才叫她先別開口。我不想讓她在事後才宣稱沒有人提醒她有保持緘默的權利。」他喝了一口咖啡。「此外，她也沒有否認是自己殺的，一般無辜的人總會先表明自己的清白，尤其她身上還沾滿了血跡。」

　　「不過，問題是你在確知真相前便假設她是有罪的。」

　　「她當然是首要的凶嫌。」他淡然地說。

　　※※※

　　巡官吩咐黑爾將奧莉芙押回分局。「不過在我們找到她的律師前，別讓她開口。一切依法辦理，好嗎？」

　　黑爾點點頭。「她還有個父親。他現在或許已經在分局裡面等了。我派了一部車子到他上班的地方接他，不過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告訴他的。」

　　「你最好先去打聽清楚，看在老天的份上，黑爾，如果他仍然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那你最好說得委婉一點，免得那可憐人心臟病發作。先問他有沒有律師，以及是不是要用他自己的律師出面代表他女兒。」

　　他們要帶奧莉芙上車時拿了條毛毯裹住她的頭。門外已聚集了一圈圈圍觀的群眾，媒體記者的鎂光燈閃個不停。奧莉芙一出現，群眾就開始起鬨，有個婦人笑著說：「警察先生啊，毛毯有什麼用？想包住那頭大母牛，恐怕要用帳篷才行。她那雙腿，走到哪裡我都認得出來。妳幹了什麼事，奧莉芙？」

　　※※※

　　霍克斯里轉而描述他和羅伯．瑪汀在警局中會面的情形時，蘿莎再度插嘴。

　　「等一下。她在車上有沒有說什麼？」

　　他回想了片刻。「她問我，我喜不喜歡她那身套裝。我說喜歡。」

　　「你是基於禮貌？」

　　「不。那套衣服比起Ｔ恤衫和長褲好看多了。」

　　「因為原來的衣服上沾了血跡？」

　　「或許吧。不對，」他搔搔頭髮，自行改口，「我想，是因為那件套裝使她看來更有女人味。有關係嗎？」

　　蘿莎沒有回答。「她還說了些什麼？」

　　「我想她應該是說了些：『那好。這是我最喜歡的衣服。』之類的話。」

　　「不過她在自白書中說，她正打算到倫敦去。為什麼她在犯案時穿的不是那件套裝？」

　　他滿臉困惑。「或許因為她打算穿著長褲到倫敦吧？」

　　「不對，」蘿莎堅決地說，「如果那件套裝是她最喜愛的衣服，那她一定會穿著去逛街。到倫敦逛街是她慶生的方式，她或許還夢想著會在滑鐵盧車站遇上了白馬王子，她一定會穿最體面的衣服進城的。你如果是女人就會了解這種心理。」

　　他聽得津津有味。「不過我也經常看到一些女孩子，尤其是胖妞，穿著長褲或Ｔ恤在逛街。我覺得她們看來很邋遢，不過她們似乎自得其樂。或許她們是想表達對傳統審美觀念的反叛。為什麼奧莉芙就不能和她們一樣？」

　　「因為她不是那種叛逆型的。她住家裡，受母親的操控，接受母親的安排去工作，顯然也不習慣獨自上街，所以才會央求她妹妹陪她。」她不耐煩地以手指頭敲打著桌面。「我的看法沒錯。我很確定，如果她說要到倫敦玩不是說謊，那她案發時穿的應該是那身套裝才對。」

　　他滿臉不以為然。「她敢殺母親及妹妹，不是叛逆才怪，」他說。「如果她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她當然可以穿著長褲去倫敦。妳又在鑽牛角尖了。反正，她或許先將套裝換掉，以免弄髒了。」

　　「不過，她真的打算到倫敦去嗎？你查證過了？」

　　「她那天的確是請假了。我們接受她要到倫敦的說法，因為她並未向別人提起她的計劃，也無從查證。」

　　「連對她父親都隻字未提？」

　　「如果她提過，他也不記得了。」

　　※※※

　　黑爾與奧莉芙的父親交談時，她在會客室內等著。這段談話進行得很不順利。羅伯．瑪汀不知是後天的習慣，還是天性使然，反應一直很冷漠。他長得英俊瀟灑，不過，他就像尊俊美的希臘雕像，也只宜遠觀欣賞，缺乏溫暖也很難相處。他冷峻的臉上看不出歲月蝕刻的痕跡，只有他那雙因關節炎而稍變形的手，才看得出他已步入中年。他偶爾會用手梳攏他的滿頭金髮，不然就是舉手整一整領帶。黑爾與他談了老半天，他仍是一副漠然的神情。從他的表情實在很難看出他所受的震驚有多深，或是說，他到底有沒有覺得震驚。

　　※※※

　　「你喜歡他嗎？」蘿莎問。

　　「不大喜歡。他使我想起奧莉芙。我和那些感情內斂的人相處時會手足無措，覺得很不自在。」

　　這點蘿莎看得出來。

　　※※※

　　黑爾將細節一筆帶過，只告訴他，他太太及他的一個女兒當天下午陳屍在家中廚房，而他的另一個女兒，奧莉芙，則向警方招供，讓他們認為是她殺的。

　　羅伯．瑪汀平靜地蹺起腿，十指交叉，將手擺在腿上。

　　「你們起訴她了嗎？」

　　「沒有。我們也還沒正式偵訊她。」他仔細端詳著羅伯．瑪汀。「老實說，先生，由於這是重大刑案，我們認為她在接受偵訊時應該有律師陪同。」

　　「那當然。我相信我的法律顧問彼得．克魯馬上會趕過來。」他揚起一道眉問道。「有沒有什麼手續要辦？要不要我再打電話去催他？」

　　黑爾沒料到他冷靜得若無其事。他抹了把臉。「你確定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先生？」

　　「我相信我已經了解情況了。吉宛與琥珀死了，你們認為是奧莉芙殺了她們。」

　　「也不盡然。奧莉芙只是暗示她必須為她們的死負責，不過，在我們取得她的自白書之前，我不能說她有何罪狀。」他停頓了一陣子。「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先生，驗屍的法醫表示，在兩人死前及死後，都遭受極兇殘的暴行。我們恐怕得請你去認屍，在你看過她們後，或許會對可能犯案的凶嫌恨得咬牙切齒。基於這一點，你對於讓你的法律顧問代表奧莉芙出面是否要有所保留？」

　　瑪汀先生搖搖頭。「我寧可交由我認識的人來處理。」

　　「或許會有衝突。你考慮過這一點了嗎？」

　　「哪一方面？」

　　「讓我說得更明白一點吧，先生，」黑爾冷冷地說，「你太太和女兒被人心狠手辣地殺害了。我想你應該希望凶手被依法正刑吧？」他揚起一道眉，帶著詢問的神情望過去，瑪汀先生點了點頭。「那你自己應該會想請個律師循法律途徑替你討回公道，不過如果你自己的法律顧問已經代表你女兒，他就不能協助你了，因為這與你女兒的利益會有所衝突。」

　　「如果她是無辜的就不會。」瑪汀先生扯了扯西裝褲上的熨痕，使褲管看來更筆直。「我不在乎奧莉芙向你們暗示了什麼，霍克斯里警官。我認為沒有什麼利益上的衝突。替她伸冤及替我討回公道，可以由同一位律師處理。好了，如果你們的電話可以借我用，我就去催催彼得．克魯，要他趕快過來。或許你可以允許我和我女兒交談。」

　　黑爾搖搖頭。「對不起，先生，那是不可能的，在她寫出自白書前不得與人交談。你也必須接受我們例行的偵訊，做筆錄。之後你或許可以與她交談，不過目前我不敢保證。」

　　※※※

　　「我說了這句話，」他回想著當時情景，「他的臉部才有了表情，那也是唯一的表情。他看來很懊惱。不過到底是因為我不准他與奧莉芙交談還是因為我說他也得接受偵訊，我就不得而知了。」他思索了片刻。「我想一定是因為我禁止他與奧莉芙交談。我們查過他當天的行蹤，證明他比清白還要清白。他工作的場合是沒有隔間的公司，有五個同事，除非上廁所，否則每個人都知道別人在做什麼。他沒有時間溜回家犯案。」

　　「不過你們還是懷疑過他？」

　　「沒錯。」

　　蘿莎深感興趣：「儘管奧莉芙已經招供了？」

　　他點點頭。「他表現得太冷漠了，連認屍時都面無表情。」

　　蘿莎回想了許久。「有一個利益上的衝突你們或許沒有考慮到。」她咬著鉛筆。「如果羅伯．瑪汀真的是凶手，他可以透過律師誘使奧莉芙認罪。你也知道，彼得．克魯毫不掩飾他對她的嫌惡。我想他一定很遺憾如今已廢止死刑了。」

　　黑爾將雙臂環抱在胸前，開心地笑了起來。「妳如果想在書中表達這種論調，蕾伊小姐，妳最好小心一點。沒有人說律師必須喜歡他們的委託人，他們只需代表他們就行了。反正，羅伯．瑪汀很快就洗刷了嫌疑。我們原本還在推敲，會不會是他去上班前先殺了那對母女，然後奧莉芙再開始支解屍體，藉此來保護他，不過這一點也被推翻了。他連這個嫌疑都有不在場證明。有一個鄰居婦人在送老公出門上班時，剛好看到羅伯．瑪汀正要出門，那時候吉宛與琥珀都還好端端的，因為她還在她們家門前與她們交談過。她還記得曾問起琥珀，她在格里吉工作的情況。羅伯．瑪汀驅車離去時，她們還揮手道別。」

　　「他或許去虛晃一圈，然後又折回頭。」

　　「他八點半出門，九點鐘到公司上班。我們試過車程，差不多就是半小時。」他聳聳肩。「就如我說的，他比清白還要清白。」

　　「午餐呢？他是否能藉機回家？」

　　「他和兩個同事到當地酒吧喝了杯啤酒並吃了一份三明治。」

　　「好吧，請再說下去。」

　　※※※

　　接下來就沒什麼好說的了。雖然彼得．克魯建議奧莉芙保持緘默，她仍同意接受警方的偵訊，在當晚九點半，她表示很欣慰一切都已說出來，並在自白書上畫押簽字。她因謀殺母親與妹妹被正式起訴。

　　第二天早晨，她被羈押在看守所內。黑爾與喬夫．瓦特奉命撰寫起訴她的調查報告。他們整理了法醫的驗屍報告、鄰居的訪談記錄及警方在現場蒐集的證據，這些與奧莉芙的自白書比對之後，都證實她的說詞無誤。也就是說，她在一九八七年九月九日上午，獨自以一把大型切肉刀割斷她母親及妹妹的喉嚨，殺死了她們。

７

　　隨後是一陣靜默。黑爾雙手按住松木製的餐桌，撐著站起身。「要不要再來杯咖啡？」他看到她在筆記本上記錄。「再來杯咖啡？」他又問了一次。

　　「喔。純咖啡，不加糖。」她連頭都沒抬，繼續振筆疾書。

　　「是，大人。別管我，大人。我只想效勞，大人。」

　　蘿莎笑開了。「對不起。好的，謝謝，我很想再喝杯咖啡。聽著，如果你肯再多撥幾分鐘給我，我打算再請教你幾個問題，我想打鐵趁熱。」

　　他望著她專心地做筆記。看來就像義大利畫家波提切利的名作《維納斯》。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就有這種想法。她太瘦了，不是他喜歡的那一型，身高將近一百七，體重不到四十五。當然，她這種身材是絕佳的衣架子，不過，抱起來一點肉也沒有，這種瘦巴巴的身材太硬邦邦的。他頗想知道她這麼纖細，是刻意保養的，還是因為生活得太過緊張。應該是後者，他想。看她為了替奧莉芙洗刷罪名而這麼投入，顯然她是個工作狂。他又倒了一杯咖啡在她面前，不過自己沒坐下，捧著自己的咖啡杯站在她面前。

　　「好，」她翻閱著筆記說，「我們從廚房開始。你說法醫的報告支持了奧莉芙自白書中說她獨自犯案的說法。為什麼？」

　　他回想著。「妳必須想像那個地方。那簡直像個屠宰場，她走動時，使血腳印沾得到處都是。我們將每個腳印都拍照存證，也證實都是她的腳印，包括留在走道的血腳印都是她的。」他聳聳肩。「她手碰過的地方，也都留下了血手印。我們逐一查驗過，都是她的指紋。當然，我們也找到其他人的指紋，其中有三枚與他們全家人及鄰居的指紋都不符，不過這種事在廚房中也是常有的事。像是送瓦斯的啦，水電工人之類的。這三枚指紋並沒有沾到血跡，所以我們認為應該是案發前就有的。」

　　蘿莎咬著鉛筆。「斧頭和刀子呢？想必只有她的指紋了？」

　　「不然。凶器上血跡斑斑，我們根本無法採集到指紋。」他看到她一聽到此就現出興味盎然的表情，於是笑著說，「妳不用捕風捉影。血液在未凝固前會流動。我們真能找到完整的指紋才怪。擀麵棍上有三枚很完整，全是她的。」

　　她將這一點記錄下來。「我沒想到你們可以在粗糙的木材上蒐集到指紋。」

　　「那根擀麵棍是實心玻璃製的，有兩呎長，好大一根。我想如果我們有什麼覺得百思不解的，大概就是她用這根棍子為何沒能打死吉宛與琥珀。她們兩人都是弱不禁風的柔弱婦女。照理說她可以用那根棍子打得她們頭破血流。」他啜了口咖啡。「事實上，那也證實了她的說法，也就是她一開始只是輕輕敲打她們，想叫她們閉嘴。我們也曾懷疑，她這種說法是想減輕自己的刑責，她堅稱她是在確信她們都已經斷氣之後，才割斷她們的喉嚨，而且是出於驚慌才將她們分屍。如果她可以證實一開始拿擀麵棍打她們時並沒用力，那她很可能說服陪審團，這件駭人聽聞的凶殺案純屬意外。附帶一提，我想那也是為什麼她對和她母親打鬥的事隻字未提。我們也曾一再追問她，但她仍堅持，看到鏡子上沒有霧氣，表示她們已經斷氣了。」他做了個鬼臉。「所以我與法醫和兩具屍體耗了兩天，想一步步重建案發現場。我們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吉宛曾拚命抵抗。可憐的女人。她舉起手肘想擋刀，手臂也因而被砍得血肉模糊。」

　　蘿莎凝神注視著杯中的咖啡。「奧莉芙前幾天與我相處時很親切。我無法想像她會做出這種事來。」

　　「妳沒見過她發脾氣。如果妳見過，或許會有不同的觀感。」

　　「你見過她發脾氣？」

　　「沒有。」他坦承。

　　「那我就很難想像了。我同意她在這六年來胖了許多，不過她是那種行動遲緩的胖子。通常比較神經質而毛躁的人才容易發脾氣。」她看出他滿臉不以為然，因此笑著說，「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精神科的外行充內行。我再請教你兩個問題就不再打擾你。吉宛與琥珀的衣服怎麼了？」

　　「她將她們的衣服拿到花園的焚化爐中燒了。我們從灰燼中找出一些碎片，也依瑪汀先生的描述，證實那是她們當天早上所穿的衣服。」

　　「她為什麼要燒衣服？」

　　「眼不見為淨吧，我猜。」

　　「你沒有問她？」

　　他蹙眉。「我相信我們問過。我記不得了。」

　　「她的自白書中沒有提到燒衣服的事。」

　　他低頭沉思，並以拇指與食指按壓著眼瞼。「我們問過她為何將她們的衣服脫掉，」他喃喃說道，「她說必須讓她們裸體，不然她不知道該由何處切割她們的關節。我想隨後喬夫才問她如何處理那些衣服。」他停了下來。

　　「然後呢？」

　　他撫摩著下巴設法回想。「我想她應該是沒有回答。如果她有回答，我也記不得了。我印象中那些衣服的灰燼好像是第二天我們徹底清查花園時才找到的。」

　　「所以你再去追問她？」

　　他搖頭。「我沒有，不過我想喬夫應該有。吉宛當天穿的是有花紋的尼龍罩袍，找出來時已熔成一團毛線與棉花了。我們折騰了許久才將它攤開，不過還是可以辨識得出來。瑪汀先生指認出是她穿的沒錯，」他的手在空中比劃著。「我們還找出了幾顆鈕釦。瑪汀先生也立刻認出來，那是他太太衣服上的。」

　　「你們難道不覺得奇怪，奧莉芙怎麼會花那麼多時間去燒衣服？她大可將它們裝在箱子裡，連同屍體一起拿到海邊，一丟了之。」

　　「當天下午五點那座焚化爐確實沒在燃燒，不然我們早就留意到了；所以她一定是一開始就先燒衣服。她當時想必不以為是在浪費時間，因為她還以為分屍很容易。聽著，她只是想湮滅證據。她後來之所以會慌得打電話報案，是因為她父親快下班回家了。如果只有她們母女三人同住，她或許就會殺人棄屍，而我們則只能在有人發現海面浮著屍塊時，才去設法辨識這些無名屍是誰。那她也許就可以逍遙法外了。」

　　「我看不然。那些鄰人又不笨。他們一定會懷疑吉宛與琥珀為什麼不見了。」

　　「沒錯，」他認同她的推論。「另一個問題是什麼？」

　　「奧莉芙與吉宛打鬥，她的手臂有沒有傷痕？」

　　他搖搖頭。「沒有。她手上有瘀痕，不過沒有傷痕。」

　　蘿莎緊盯著他。「你不覺得奇怪嗎？你剛才還說吉宛曾拚命抵抗。」

　　「她是赤手空拳，」他有點遺憾地說。「她指甲修剪得很短。真可憐，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緊抓住奧莉芙的手腕，設法將刀子架開。奧莉芙的瘀痕在手腕上。有很深的指痕。我們也拍照存證。」

　　蘿莎匆匆將筆記本收妥，放入公事包內。「那就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了，對不對？」她說著，端起咖啡杯。

　　「毋庸置疑。妳也知道，如果她不肯透露實情或不堅持要自訴有罪，就算有疑點，我們也無能為力。她仍會被判刑。對她不利的證據太充足了。到後來，連她父親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我當時滿替他難過的。他像是一夜之間就變老了。」

　　蘿莎望著仍在轉動的錄音帶。「他很疼她嗎？」

　　「我不知道。他是我見過最內斂的人。印象中他似乎什麼人都不喜歡，不過──」他聳聳肩，「奧莉芙涉案這件事顯然令他難以承受。」

　　她喝了口咖啡。「驗屍後證實，琥珀在十三歲時曾生了個孩子？」

　　他點點頭。

　　「你有沒有查問這一點？或試著去找出那孩子？」

　　「我們覺得無此必要。那是案發前八年的事，與本案毫無關聯。」他等她開口，但她並沒再追問。「怎麼樣？妳還打算寫這本書嗎？」

　　「噢，是的。」她說。

　　他滿臉訝異。「為什麼？」

　　「因為疑團越來越多了。」她伸出手指頭，一項一項地說明。「她在打電話報警時為何哭哭啼啼的，使值班警員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她要到倫敦，為什麼不穿最漂亮的衣服？她為什麼要燒掉她們的衣服？她父親為什麼認為她是無辜的？他對吉宛與琥珀的死為什麼絲毫不覺得震驚？她為什麼說她不喜歡琥珀？她如果一心想認罪，為什麼又不提她母親曾與她打鬥？為什麼擀麵棍打得並不重？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她將手擺在桌面，面露苦笑。「或許我是在捕風捉影，不過我忍不住要懷疑其中有隱情。或許，最重要的是，五個精神科醫師診斷她神智很正常，你和她的法律顧問卻說她瘋了，這一點我無法接受。」

　　他默默凝視了她半晌。「妳這是在指控我在得知事情真相前便認定她有罪，不過妳所做的卻是等而下之。妳是在明知事情真相了還認定她無罪。假設妳藉著這本書，爭取到各界的支持而替她翻案──以目前的司法體系來看，這種事不無可能──難道妳都不擔心，讓她這樣的人出獄或許是縱虎歸山，會為害社會？」

　　「如果她是無辜的，這種顧慮根本是杞人憂天。」

　　「如果她不是無辜的，可是卻因妳而脫罪呢？」

　　「那我們的法律就形同虛設。」

　　「好吧，如果不是她，那又是誰做的？」

　　「一個她關心的人。」她喝完咖啡，關掉錄音機。「其他的都說不通。」她把錄音機收回公事包，站了起來。「承蒙你的好意，占用你那麼多時間。謝謝你，也謝謝你的午餐。」她伸出一隻手。

　　他鄭重其事地與她握手。「我的榮幸，蕾伊小姐。」她溫暖柔軟的手被他握在手中，過了許久都沒放開，因此她緊張地將手抽回，他猜她或許是怕他。這樣也好。反正，她只會帶來麻煩。

　　她走到門口。「再會了，霍克斯里警官。我希望你的生意能蒸蒸日上。」

　　他苦笑了一笑。「會的。目前只是過渡期，一定會改善的。」

　　「那就好。」她停頓了一下。「還有最後一件事。我知道羅伯．瑪汀曾告訴你，他認為更可能的情況是吉宛在打琥珀，奧莉芙為了呵護妹妹而殺了吉宛。你為什麼排除這種可能性？」

　　「這種揣測根本站不住腳。法醫說兩人的喉嚨是同一個人割斷的。傷口的尺寸、深度角度，都完全一致。吉宛不只是拚命想保住她自己的性命，妳知道，她也在保護琥珀。奧莉芙太冷酷無情了。妳如果將這點置之度外，就太愚昧了。」他又笑了笑，不過連眼角都看不出笑意。「如果妳肯接受我的忠告，妳就會放棄寫這本書的念頭了。」

　　蘿莎聳聳肩。「我告訴你吧，警官──」她比了比餐廳，「你照顧好你自己的生意，我們各自管好自己的事。」

　　他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巷道中，然後拿起電話撥號。

　　「喬夫，」他對著話筒急切地說，「快點過來，行不行？我們得談談。」他聽到電話另一端傳來的話時，臉色一沉。「沒你的事才怪。這件事可不只會牽連到我。」

　　※※※

　　蘿莎開車上路時看了下手錶。四點三十分。如果她開快一點，或許可以趕在彼得．克魯下班前找到他。她在南安普敦市中心找到一個停車位，在他正要離去時進入他辦公室。

　　「克魯先生！」她叫著朝他跑過去。

　　他轉過身，仍是帶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不過一看到是她，連笑容也懶得裝了。「我沒空和妳蘑菇，蕾伊小姐。我另外有約。」

　　「我跟你一起走，」她仍不死心。「不會耽誤到你，我保證。」

　　他勉強同意，於是再度往外走，假髮隨著他的腳步而起伏。「我的車停得不遠。」

　　蘿莎沒浪費時間說客套話。「據我所知，瑪汀先生將他的遺產都留給琥珀的私生子──」她單刀直入地追問，「我聽說他被一對勃朗夫婦領養了，他們後來移民到澳洲。請問你，找他的事可有進展？」

　　克魯先生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妳又是從哪裡打聽來的，蕾伊小姐？」他口氣不大友善地說，「事務所裡的人向妳透露的嗎？」

　　「不是，」她向他保證，「我是向別人打聽來的。」

　　他瞇起眼。「我很難相信。能否請問是誰？」

　　蘿莎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是一個在那孩子出生時就認識琥珀的人。」

　　「他們怎麼得知那對夫婦的姓氏？」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不可能是羅伯透露的，」他自言自語。「對於領養兒童身分的追查，有很多法令限制，他很清楚這一點，不過就算沒有法令的規範，他也寧可保守這個秘密。如果真能找到那孩子，他也不想讓那孩子知道繼承的是誰的遺產。他怕那孩子會一輩子揹負著那樁凶殺案的烙痕。」他滿臉不悅地搖搖頭。「我必須堅持，蕾伊小姐，妳絕對不能透露這件事。如果妳將這事曝光，就太沒職業道德了。那也會危及那孩子的未來。」

　　「那你就太不了解我了。」蘿莎親切地說，「我蒐集資料時一向極為謹慎，而且目的也不是為了要使別人曝光。」

　　他轉過一個彎道。「好吧，我警告妳，小姑娘。如果我認為妳在書中有任何偏頗之處，會馬上與妳對簿公堂。」突然一陣風吹了過來，他趕忙像按帽子似地按住假髮。

　　蘿莎原本在他身後一、兩步處，聞言快走到他身旁。「很公平，」她說著，忍住不笑出來。「所以，我已答應保密，那你能否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你找到他了沒有？或是已經有眉目了？」

　　他仍繼續前行。「恕我直言，蕾伊小姐，我看不出來這件事對妳有什麼幫助。我們不是剛說好，妳不得在書中披露此事。」

　　她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奧莉芙早已知道他的事了，也知道她父親將他的遺產留給他，還知道你在找他。」她看他滿臉怒氣，於是舉起手示意他少安毋躁。「你想錯了，不是我向她透露的，克魯先生。她精明得很，而且就算她猜不出來，獄中的小道消息也有足夠的管道讓她知道此事。她說她父親一向很顧家，總是會把錢留給家人用，所以她輕易地就猜出他會設法找尋琥珀私生子的下落。反正，你尋人的事有沒有眉目，她似乎相當在意。我希望若有下落時你能通知我一聲，好讓她也能安心。」

　　他忽然停下腳步。「她希望能找到他嗎？」

　　「我不知道。」

　　「嗯。或許她是認為如果遺囑中的受益人找不到，遺產就歸她了。」

　　蘿莎滿臉訝異。「我不認為她這麼想過。反正，也不可能，對不對？你自己也說過了。」

　　克魯先生再度邁開步伐。「瑪汀先生並沒有堅持要將奧莉芙蒙在鼓裡。他只要求我們設法避免使她沮喪。我想，他這麼要求就不合理了，因為若讓她知道遺囑的內容，她一定會覺得沮喪的。然而，如果她早已知道遺囑的內容──好了，這件事就交給我辦，蕾伊小姐。還有什麼事嗎？」

　　「有的。瑪汀先生曾去監獄探視過她嗎？」

　　「沒有。很遺憾，他在她被起訴後就沒再與她交談過。」

　　蘿莎拉住他的手臂。「不過他原本認為她是無辜的，」她有點惱火地抗議，「而且她的訴訟費也都是他付的。他為什麼不想見她？太殘酷了吧？」

　　克魯先生眼神閃了一下。「是很殘酷，」他同意，「不過，狠心的人不是瑪汀先生。是奧莉芙拒絕見他。我想，或許就是因為她一直那麼鐵石心腸，才把他逼死的。」

　　蘿莎不悅地蹙眉。「你和我對她的觀點有如南轅北轍，克魯先生。我在與她相處的經驗裡只感受到她的親切。」她眉頭鎖得更緊了。「她真的知道他想見她嗎？」

　　「當然。由於他也算是檢方的證人，所以即使她是他的親生女兒，他想會見她也得先向內政部申請才行。如果妳去找他們查證，就可以知道我所言是否屬實了。」他再度向前行，蘿莎必須小跑步才趕得上。

　　「她自白書中的矛盾處呢，克魯先生？你有沒有追問過她？」

　　「什麼矛盾？」

　　「噢，例如，她沒有提及與她母親打鬥的過程，還一再聲稱她在開始支解吉宛與琥珀的屍體前，她們都已經斷氣了？」

　　他不耐煩地看了看手錶。「她在說謊。」

　　蘿莎再度揪住他的臂膀，迫使他停下腳步。「你是她的法律顧問，」她怒不可遏地說，「你有義務相信她。」

　　「別天真了，蕾伊小姐。我只有代表她的義務。」他將手臂掙開。「如果法律顧問都必須相信委託人所說的每一句話，那根本沒有人肯當法律顧問了。」他滿臉鄙夷地說，「反正我也相信她說的話。她說她殺了她們，這點我就深信不疑。我非信不可。雖然我一再建議她保持緘默，她仍堅持要招供。」他望著她。「妳是說她如今又想翻案，說事情不是她做的？」

　　「沒有，」蘿莎說，「不過我認為她告訴警方的說詞恐怕不大正確。」

　　他端詳了她許久。「妳和狄茲律師談過了嗎？」她點點頭。「結果呢？」

　　「他同意你的看法。」

　　「妳也和警方談過了？」

　　她再度點頭。「其中一個。他也同意你的看法。」

　　「那妳還不死心？」

　　「沒錯。狄茲只聽過你的說詞，也沒和她交談過，而且警方以前也曾造成冤獄。」她梳攏被風吹散的髮絲。「很不幸，我不像你那麼信任英國的司法制度。」

　　「看得出來。」克魯先生冷笑了聲。「不過這次妳的質疑恐怕是失算了。再見，蕾伊小姐。」他朝颳著強風的街道跑過去，一手按著假髮，燕尾服隨風飄揚。他那模樣真像個小丑，但蘿莎笑不出來。因為儘管他動作可笑，但仍有一絲威儀。

　　※※※

　　她在公共電話亭打電話到聖安潔拉女中，不過已經超過五點了，接電話的人說布里吉修女已經回家。她回到車上，胡亂草擬了一下隔天的行程，然後拿著筆記本呆坐在駕駛座，在腦中回想著克魯先生的一席話。不過她無法聚精會神。她的注意力老是會轉移到盜獵人餐廳裡那個更迷人的黑爾．霍克斯里身上。

　　他似乎總能在她毫無防備時吸引她的目光，而且每次總會令她心頭一震。她原本以為「兩腿癱軟」只是言情小說中虛構出來的情景。不過，事實擺在眼前，如果她再度到盜獵人餐廳，恐怕會死賴著不走了。她瘋了不成？那人看來有點邪門。誰聽過餐廳居然連個客人都沒有的？經濟再不景氣，人們也總得吃飯才行。她懊惱地搖搖頭，發動引擎，開車回倫敦。反正，想了也是白想。依照愛情翹翹板定理，如果她滿腦子都是關於他的綺思幻想，那他腦中（如果他會想到她）定不會對她有非分之念。

　　她回到倫敦時，正趕上週四下班的車潮。

　　※※※

　　一個上了年紀的女囚犯受眾人的推舉成為代表，緊張兮兮地在門口駐足。女雕刻家使她提心吊膽，不過，其他女囚犯不斷告訴她，奧莉芙只肯跟她談話。妳使她想起她母親，她們說。這種聯想使她更是忐忑不安，不過她還是滿心好奇。她望著那龐大的身軀正笨手笨腳地用菸草捲紙菸，她看了許久才開口。「嗨，女雕刻家！妳今天會見的那個紅髮女人是誰？」

　　奧莉芙只眨了下眼，沒再搭理她。

　　「來吧，抽我的菸。」她從口袋中掏出一包菸，遞了過去。奧莉芙立刻有了反應。就像狗聽到用餐鈴一般，奧莉芙拖著笨重的腳步，走到門口接過一根，藏在身上。「那個紅髮女人是誰？」那位女囚犯又追問。

　　「一個作者。她想寫本關於我的書。」

　　「老天！」那女囚犯鄙夷地說。「妳有什麼好寫的？冤枉的人是我！」

　　奧莉芙瞪了她一眼。「或許我也是被冤枉的。」

　　「噢，是喔。」那女囚犯嗤之以鼻地拍拍大腿。

　　「又在信口雌黃了。妳騙得了誰啊？」

　　奧莉芙爆笑出聲。「妳一定也聽過：妳可以永遠騙過某些人，或暫時騙過所有人……」她停下來等對方替她說完。

　　「不過妳無法永遠騙過所有人，」那女囚犯將這句格言說完。她不以為然地搖了搖手指。「妳不妨祈禱看看有沒有希望。」

　　奧莉芙眼睛都沒眨一下。「祈禱幹嘛？」她拍拍頭。「找個容易受騙的記者，然後運用一點小伎倆。或許連妳都可能洗清罪名。她可以左右輿論。如果妳騙得過她，她就可以騙得過其他人。」

　　「好卑鄙！」那女囚犯脫口而出。「他們只對心狠手辣的神經病有興趣。我們這些可憐的傻子休想吸引他們注意。」

　　奧莉芙眼色一沉。「妳罵我是神經病？」

　　那女囚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後退了一步。「唉，女雕刻家，我一時管不住我的嘴。」她舉起雙手。「可以嗎？我沒有惡意。」她離去時直冒冷汗。

　　那女囚犯走了後，奧莉芙藉著龐大的身軀讓別人無法看見她在做什麼，她由抽屜內取出小泥人，以她肥大的手指頭雕塑著一個小孩坐在母親腿上。不知是故意的，還是她技術太差，那母親粗糙的雙手像是要掐死那胖嘟嘟的小孩。

　　奧莉芙邊捏塑著邊哼歌。在那母子像之後還有許多的塑像，有如糕餅上擺的小人偶般，排列在桌上。其中兩個或三個的頭不見了。

　　※※※

　　他坐在她住處前的台階上，滿身酒臭，手摀著臉。蘿莎望著他許久，滿臉漠然。「你在這裡做什麼？」

　　她看得出來，他哭過。「我們得談一談，」他說，「妳一直不跟我談。」

　　她不用回答。她前夫又喝醉了。他們之間該說的早就說了，沒什麼好談的。她已經受夠了他在答錄機中的留言，也因為每次聽到他的聲音或看到他的字跡就會滿心嫌惡不堪其擾。

　　他在她想跨過去時，扯住她的裙子，像個小孩般纏著她不放。「拜託，蘿莎。我醉得回不去了。」

　　她基於莫名的責任感將他帶上樓。「不過你不能留下來，」她告訴他，將他推到沙發上。「我打電話給潔西卡，叫她帶你回去。」

　　「山姆生病了，」他喃喃低語著，「她不會丟下他不管的。」

　　蘿莎漠然地聳聳肩。「那我就替你叫一部車子。」

　　「不要。」他伸出手，將椅墊擠落在地上。「我要留下來。」

　　他的口氣中帶著警告的意味，要她知道她若一意孤行，他不會就此罷休。不過他們已經是老夫老妻了，也經歷過無數的爭執吵鬧，她不想再任他擺布。她如今對他只覺得輕蔑。「隨你便，」她說，「我去住旅館。」

　　他掙扎著起身，背對著門。「那不是我的錯，蘿莎。那是意外。看在老天份上，別再折磨我了好不好？」

８

　　蘿莎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她那五歲大的女兒面目全非的慘白臉龐。生前多可愛，死得多悲慘，她的皮膚被車窗的碎玻璃割得血肉模糊。她有時忍不住會想，如果當時魯伯特也一起喪命，她是否會覺得好過些？她無法原諒他竟苟活了下來，他若死了，她是否就會原諒他？「我根本沒與你見面，如何能折磨你？」她似笑非笑地說，「你喝醉了，在說醉話。這兩種情況我都看多了。」他滿臉憔悴，顯然乏人照料，那使她覺得更輕蔑又不耐煩。「噢，看在老天份上，」她厲聲說道，「你出去好不好？我對你沒有任何感覺，老實說，我也不曾對你有任何感覺。」不過那不是真心話。「妳無法恨妳從來沒愛過的人。」奧莉芙曾這麼說。

　　淚水滑落他滿臉醉意的臉。「妳知道，我每天都為她而哭。」

　　「你會嗎，魯伯特？我就不會。我已經沒這股力氣了。」

　　「那妳對她的愛就沒有我深。」他飲泣著，胸口不斷起伏。

　　蘿莎不屑地撇著嘴。「是嗎？那你為什麼急著想找人替代她？你知道，我想出來了。你從那場『意外』安然地脫身後，不到一個星期就讓你那寶貝的潔西卡受孕了。」她語氣尖刻地說，「山姆是不是個很好的替代品？他會不會像愛麗絲一樣，用手指頭捲著你的頭髮？他會不會像她一樣的笑容可掬？他會不會像她一樣在門口等你，然後抱著你的膝蓋叫著：『媽咪，媽咪，爹地回來了』？」她氣得聲音顫抖著。「他會這樣子嗎，魯伯特？愛麗絲會的他都會，而且還有過之而無不及？或是他根本不像她，所以你才每天為她而哭？」

　　「妳就行行好吧，他只是個孩子。」他緊握著拳頭，也被她激出恨意。「妳真是個賤人，蘿莎。我從來不想找人替代她。怎麼可能？愛麗絲就是愛麗絲。人死無法復生。」

　　她轉身望向窗外。「是不能。」

　　「那妳又何必怪罪山姆？又不是他的錯。他甚至不曉得有這麼個同父異母的姊姊。」

　　「我不是怪山姆。」她望著窗外一對情侶，他們並肩站在路邊的鵝黃燈光下，相依相偎著，互相撫弄著頭髮、手臂，親吻著。他們好天真。他們以為愛就是溫柔體貼。「我是恨他。」

　　她聽到他捶打茶几的聲音。「太過份了。」他咬牙切齒地說。

　　「沒錯，」她淡然地說著，像在自言自語，她呼出的氣息使窗戶玻璃蒙上一層霧氣。「不過我自己痛不欲生，為何要讓你快樂？你害死了我女兒，卻不用受任何懲罰，只因為法院說你承受的痛苦也夠多了。我所受的痛苦更深，而我所犯的唯一罪過就是讓我那不忠的前夫再與我女兒見面，只因為我知道她愛他，我又不忍心看她悶悶不樂。」

　　「如果妳能體貼一點，」他飲泣著，「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是妳的錯，蘿莎。真正害死她的是妳。」她沒聽到他欺近身的腳步聲。她剛轉身面向房內時，他的拳頭已朝她迎面揮來。

　　※※※

　　這是場死纏爛打的纏鬥。兩人已無話可說──一開口就相互指責──於是動手而不動口，想藉此傷害對方。不是為了恨或報復，而是為了宣洩滿心的歉疚，因為兩人內心深處都很清楚，由於他們的婚姻失敗，兩人互相敵視，才會使魯伯特在盛怒之下帶著他們的女兒，猛催油門離去，讓愛麗絲沒繫安全帶坐在後座。又有誰能料到車子會打滑，衝向安全島，使柔弱的五歲小女孩被撞得飛出車外，頭破血流，體無完膚？保險公司說，那是上帝的旨意。不過對蘿莎而言，那是上帝最後一道旨意了。祂已隨著愛麗絲的往生而滅亡。

　　魯伯特先停手，或許是因為這場架打得強弱太過懸殊，也可能只是因為他已經清醒了。他跌跌撞撞地到角落蜷縮著。蘿莎撫著嘴角，舔舔唇邊的血，然後閉上眼睛默默坐著休息，她滿腔怒火也已平息。他們早就該這麼好好地打一架了。她感受到幾個月來難得的平靜，好像已藉此消滅了心頭的愧疚。她知道，當天她原本應該一起上車，抱著愛麗絲坐在後座，但她卻在他們出門後猛然將門一摔，逕自回到廚房喝悶酒，並藉著撕照片洩恨。或許，她自己也應該受懲罰。她的良心一直歉疚不安。她只能暗自飲泣，但這只使她瀕臨崩潰，於事無補。

　　如今她看清楚了，也決定坦然面對。我們都是自己命運的主宰，蘿莎，包括妳在內。

　　她蹣跚著站起來，拿起掉落的椅墊，擺回沙發上。她瞥了魯伯特一眼，打電話給潔西卡。「我是蘿莎，」她說，「魯伯特在這裡，恐怕要人來接他回去。」她聽到電話那一頭傳來歎息聲。「這是最後一次了，潔西卡，我向妳保證。」她試著笑一笑。「我們已經決定停戰了。不再互相指責。好，半小時。他會在樓下等妳。」她把話筒放回去。「我是說真的，魯伯特。到此為止。那場車禍是意外。我們不要再互相指責了，定下心來過日子吧。」

　　※※※

　　艾黎絲．菲定一向以冷漠麻木出名，但她第二天看到蘿莎鼻青眼腫的模樣時，連她也大驚失色。「老天，妳臉色真難看！」她毫不掩飾地說，進門到酒櫃去替自己倒了杯白蘭地。她隨後想想，也替蘿莎斟了一杯。「誰揍的？」

　　蘿莎將門帶上，緩緩走回沙發。

　　艾黎絲自顧喝著酒。「是不是魯伯特？」她將酒遞給蘿莎，蘿莎搖頭婉拒。

　　「當然不是魯伯特。」她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半躺半坐，安卓芭夫人這時跳到她身上，親密地以頭摩挲著她的下巴，向她撒嬌。「能不能麻煩妳幫我餵安卓芭夫人？冰箱裡有一罐已經打開的貓食。」

　　艾黎絲瞪了安卓芭夫人一眼。「全身跳蚤的怪物。妳的主人需要妳時，妳在哪裡？」不過她還是到廚房裡張羅貓食了。「真的不是魯伯特嗎？」她再度出現時又問了一次。

　　「不是。那不是他的作風。我們以前吵架，也只是鬥鬥嘴。」

　　艾黎絲困惑地說：「妳總是告訴我，他很魯莽。」

　　「我騙妳的。」

　　艾黎絲更是滿臉迷惑了。「不然是誰？」

　　「是一個我在酒吧裡搭上的無賴。他穿著衣服比不穿衣服還迷人，所以我叫他滾蛋，結果他惱羞成怒。」她看出艾黎絲滿臉狐疑，於是苦笑了一笑。「沒有，他沒有強暴我，我的貞操沒有受損。我用我的臉來維護我的貞操。」

　　「喔。好吧，我沒資格批評，不過，妳不覺得如果用貞操來維護妳的臉比較明智一點？我不贊成為貞操而拚命。」她把蘿莎的白蘭地也喝了。「妳有沒有報警？」

　　「沒有。」

　　「看過醫生了？」

　　「也沒有。」她把手按住電話。「妳也別通知他們。」

　　艾黎絲聳聳肩。「那妳一整個早上都在做什麼？」

　　「想辦法不驚動別人，自行解決。到了中午，我知道無法獨立解決。我的阿斯匹靈用光了，家裡也沒有吃的了，我也不想以這副德性出去見人。」她抬起紅腫但明亮得出奇的雙眸。「所以我就想到了一個最老神在在，也最自我中心的人，就打電話把她給找來了。妳得去替我採購，艾黎絲。我需要至少能撐一個星期的用品。」

　　艾黎絲笑著說：「我不否認自己相當的自我中心，不過那跟來照顧妳有什麼關係？」

　　蘿莎露齒而笑。「因為妳一向只想到妳自己，所以等妳回家時，已經把我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此外，妳也不是那種會硬要我去把那個無賴揪出來的人。如果社會大眾知道妳旗下的作者喜歡到酒吧去勾搭野男人回家，恐怕有損妳公司的清譽。」她兩手抱著電話，艾黎絲看見她因太用力而使關節看來白蒼蒼的。

　　「說得也是。」她平靜地同意。

　　蘿莎鬆了一口氣。「我真的無法忍受這種事曝光，妳知道，如果有醫生或警察插手，一定會張揚出去。妳也知道那些小報的狗仔隊多麼喜歡這種八卦新聞。他們或許會再炒冷飯，將愛麗絲慘死的照片再度擺在頭版。」可憐的小愛麗絲。或許真是天意，在愛麗絲像個布娃娃般被摔出魯伯特的車外時，路旁正好有一個自由投稿的攝影師。他捕捉到那戲劇化的一刻──那家小報的編輯特別註明，發表這幀照片，可以提醒其他家庭，繫安全帶的重要性──那幀照片也成為愛麗絲永恆的回憶。「妳可以想像，他們會用什麼樣的標題。『母親與女兒一樣面目全非』。我無法再忍受二度傷害了。」她由口袋中掏出一張採購清單。「妳回來後我開張支票給妳。無論如何，別忘了買阿斯匹靈。我痛得要命。」

　　艾黎絲將採購單塞入她的背包中。「鑰匙，」她說著，伸出手來。「我出去後妳可以睡個覺，等一下我自己進來。」

　　蘿莎指著擺門邊架子上的鑰匙。「謝謝妳，」她說，「還有，艾黎絲──」她欲言又止。

　　「還有什麼？」

　　她本想勉強擠出一絲苦笑，但因臉部肌肉太過疼痛，只得作罷。「還有，艾黎絲，真是抱歉。」

　　「我也替妳覺得遺憾，老友。」她轉身離開公寓。

　　※※※

　　不知何故，艾黎絲兩小時後折返時，不只帶回採購品，還帶著一箱行李。「別用那種眼光看我，」她神色肅穆地說著，將阿斯匹靈丟入一杯水中。「我打算釘著妳一兩天。當然，純粹是基於商業考量。我不希望我的投資有任何閃失。而且，」她搔了搔安卓芭夫人的下巴，「反正總得有人替妳照料這隻貓。如果牠餓死了，妳恐怕要哭得呼天搶地了。」

　　蘿莎正感沮喪與寂寞，對此深受感動。

　　※※※

　　喬夫．瓦特巡官一肚子怒氣地把玩著酒杯。他一直覺得想作嘔，而且疲憊不堪，今天是星期六，他寧可去看場足球賽。看到黑爾狼吞虎嚥吃著帶血牛排的模樣，更令他反胃。「聽著，」他強忍住心頭的不快。「你說的我都明白了，不過證據終究是證據。你要我怎麼樣？湮滅證據？」

　　「如果從一開始就被湮滅，就稱不上是證據了，」黑爾頂了他一句。「老天，有人在設計我。」他推開盤子。「你應該也吃一點，」他語帶譏訕地說，「那或許可以改善你的脾氣。」

　　瓦特將眼光別開。「我的脾氣沒什麼問題，而且我來之前已經吃飽了。」他點了根菸，隔著門望向餐廳內。「自從在奧莉芙家裡看到那兩具碎屍後，我在廚房裡總覺得不自在。這地方有太多凶器，太多血淋淋的肉。我們到另一個房間去吧？」

　　「別傻了，」黑爾滿不在乎地說。「去你的，喬夫，你好歹也欠了我一些人情。」

　　瓦特歎了口氣。「如果我因為濫用職權協助一位離職警官而被停職，又如何能幫你忙？」

　　「我又不是叫你濫用職權，只要解除壓力就好。讓我有個喘息的空間。」

　　「怎麼做？」

　　「你可以先勸分局長別插手。」

　　「那還說不是濫用職權？」他嘴角一撇。「反正，我也試過了。他不來這一套。他是新來的，做人耿直，不喜歡有人違法犯紀，尤其是警員。」他將菸灰彈在地板上。「你不該離職的，黑爾。我曾警告過你。在外頭會孤立無援。」

　　黑爾抹了抹長滿鬍渣的臉。「如果老同事不要把我當成犯人般看待，或許日子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瓦特望著黑爾盤子裡沒吃完的牛排。他覺得反胃欲嘔。「既然談起這個話題，如果你自己不要那麼粗心大意，他們就不用把你當成犯人看了。」

　　黑爾憤懣不已地瞇起眼。「總有一天，你會希望自己沒說過這種話。」

　　瓦特聳聳肩，將香菸摁在鞋跟捻熄，然後將菸蒂丟進洗滌槽。「我看不然，老兄。自從分局長釘上你之後，我就坐立不安。那真的讓我提心吊膽。」他將椅子推開，站了起來。「你幹嘛不按規矩去辦，卻要走旁門左道？」

　　黑爾將頭朝門一揚。「滾出去，」他說，「免得我將你這個雙面人碎屍萬段。」

　　「你要我幫你辦的事呢？」

　　黑爾由口袋中掏出一張紙。「那是她的姓名與地址。看看能否從她身上查出什麼。」

　　「例如什麼？」

　　黑爾聳聳肩。「看她是不是衝著我來的。她寫那本書的時機太恰巧。」他濃眉深鎖。「而我又不相信巧合。」

　　※※※

　　肥胖的好處之一，就是藏東西很容易。就算衣服東一團西一坨地隆起，也不會引人注意，而且奧莉芙的乳溝間幾乎什麼都塞得下。反正，她很快就發現那些警衛在遇上必須搜身的場合搜她時總是草草了事。她原本以為她們怕她，不過後來才發現，是她的滿身肥肉使她們裹足不前。雖然她們在她背後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過在她面前總得給她適度的尊重，這是監獄裡不成文的規矩。所以，她第一次被搜身時，因為難以適應而淚水縱橫，滿身肥肉也抖動不已，那些警衛此後便將替她搜身視為畏途，總是馬馬虎虎地隨便在她身體兩側拍兩下便算交差。

　　不過她也有難題。她用蠟捏塑的那些五顏六色的小人偶，被她溫熱的肌膚夾過一陣子後，便會軟化變形。她不厭其煩地將那些人偶再重新捏回原樣，先將固定他們假髮的大頭針拔掉。她滿心好奇，她捏的那個蘿莎的老公與他本人不知道像不像。

　　※※※

　　「這個鬼地方死氣沉沉的，」艾黎絲坐在沙發上，帶著批判的眼光打量蘿莎住處空蕩蕩的灰色牆壁。「妳就不想把它裝飾得活潑一點？」

　　「不要。我只是暫時住在這裡，這裡是租來的。」

　　「妳都在這裡住了一年。我真搞不懂，妳為什麼不拿離婚領到的贍養費去替自己買棟房子。」

　　蘿莎把頭靠在椅背上。「我喜歡用租的，就算不去整理也不會覺得可惜。反正我現在也只能繼續等下去。」

　　艾黎絲將一根菸含在艷紅的雙唇間，困惑地問：「妳在等什麼？」

　　「我不知道。」

　　艾黎絲將菸點燃，端詳著蘿莎。「有一件事讓我很困惑，」她說，「如果不是魯伯特，那他為什麼又哭哭啼啼地在我的答錄機上留言，說他做錯事了？」

　　「又留言？」蘿莎望著自己的手。「那表示他以前也曾留話給妳？」

　　「多不勝數。」

　　「妳從來沒有提過。」

　　「妳從來沒有問過。」

　　蘿莎沉思了良久，然後長長吁了口氣。「我最近才感覺到，我有多麼依賴他。」她撫著自己紅腫的唇角。「當然，他自己的依賴性仍然沒變。和以前完全一樣，總是要別人給他信心。別擔心，魯伯特。不是你的錯，魯伯特。不會有事的，魯伯特。」她的口氣很平靜。「所以他喜歡女人。女人比較有同情心。」她沉默了下來。

　　「那妳又怎麼會依賴他？」

　　蘿莎淡然一笑。「他總是不肯讓我有獨處的時間，我也因而無法獨立思考。我幾個月來一直忿忿不平。」她聳聳肩。「這種生活會使人毀滅。妳無法集中精神，因為那股怒火揮之不去。他寫信來我連讀都不讀就撕了，因為我知道信中會寫些什麼，可是一看到他的筆跡我就咬牙切齒。我一看到他或聽到他的聲音，就會氣得發抖。」她無奈地笑了笑。「我想，仇恨也會使人走火入魔。我早就可以搬走了，可是，我偏偏一直住在這裡，等魯伯特來激怒我。所以說我很依賴他。這裡有點像座監獄。」

　　艾黎絲將菸蒂彈入菸灰缸。其實蘿莎剛才說的，她以前早就想告訴蘿莎了，不過她一直沒能開口，原因很簡單，就是蘿莎不讓她提起此事。她倒很想知道，蘿莎是如何克服了這道心理障礙。顯然，不管蘿莎自己怎麼想，那都與魯伯特無關。「那妳打算如何逃出這座監獄？妳決定了沒？」

　　「還沒。」

　　「或許妳應該像奧莉芙一樣。」艾黎絲淡然地說。

　　「什麼意思？」

　　「讓別人進來。」

　　※※※

　　奧莉芙在她的囚房門口等了兩個小時。一個警衛見狀，上前詢問。「妳還好吧，女雕刻家？」

　　奧莉芙盯著她瞧。「今天星期幾？」她問。

　　「星期一。」

　　「那就對了。」她口氣有點不滿。

　　警衛蹙眉。「妳真的沒事？」

　　「沒事。」

　　「妳在等會客？」

　　「不是。我餓了。茶點吃什麼？」

　　「披薩。」警衛確定沒事後便離去。滿合理的。奧莉芙幾乎整天都在喊餓，有時候若想控制她，還得以不讓她進食為手段。有一次一個醫護人員曾向她遊說節食的好處，但也徒勞無功。奧莉芙進食的饞相，有如吸毒者在吸食海洛因。

　　※※※

　　結果艾黎絲總共住了一個星期，也搬來了大包小包的行李，塞滿了蘿莎的租處。她用蘿莎的電話與國內外往來客戶聯絡，電話費高得令人咋舌；桌上全是她在翻閱的雜誌，菸灰滿地；她還抱了一束花回來，但因為找不到花瓶，所以任其在洗滌槽中枯萎，未洗的碗盤全擺在流理台上；她一得空，便拉著蘿莎傾訴她那沒完沒了的陳年舊事。

　　隔週星期四下午，她打道回府，蘿莎向她告別後，總算鬆了一口氣，也滿肚子懊悔。不過，與艾黎絲相處一星期，至少讓她認識到，獨居會使人在情緒、心智、精神上都日趨麻木。畢竟，自個兒閉門冥思，沒與別人做腦力激盪，想法很容易走火入魔。

　　※※※

　　奧莉芙當晚鬧事，驚動了整座監獄。十分鐘後典獄長才接獲通知，又花了十分鐘才將事情擺平。總共動用了八名警衛才制服得了她。她們將她壓在地上，結合幾人的重量才鎮住了她。其中一名警衛事後說：「簡直像在抓大象。」

　　她把囚房內的用品全砸得稀爛。連廁所的洗手台也被她用那把鐵椅砸碎了，她的鐵椅則歪七扭八，與滿地的碎片混雜在一起。抽屜內的擺飾全都摔落在地上，所有能拿得動的東西全被摔向牆壁。麥當娜的海報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

　　她被關入專為鬧事囚犯設計的隔離房，但她的怒火持續到半夜仍未歇息。

　　「她是怎麼了？」典獄長問。

　　「天曉得，」一個警衛打著哆嗦說，「我早就說應該把她移送到布羅德莫。我不在乎精神科醫生怎麼說，她已是喪心病狂了。他們不該將她留在這裡，要我們來照料她。」

　　她們聽著囚房內傳來的咆哮聲。「賤人！賤人！賤人！」

　　典獄長蹙眉。「她在罵誰？」

　　警衛滿臉惶恐。「我們當中的一個吧，我想。我希望能將她調走。她嚇壞我了。」

　　「明天就沒事了。」

　　「就是這樣我才怕她。她根本就是喜怒無常。」她整理凌亂的頭髮。「妳有沒有注意到，她捏的那些泥人都沒有受損，只有一個被她捏碎了？」她苦笑了下。「還有，妳有沒有看到那對母子塑像？那個母親在將孩子掐死，天啊。太可怕了！那應該是聖母抱耶穌才對啊。」她歎了口氣。「我該怎麼跟她說？如果不安靜下來就沒早餐吃？」

　　「這一招一向很管用。希望還有效。」

９

　　第二天早晨，比預定行程晚了一星期，蘿莎前往拜會一個道林頓區社會福利處的主任書記。他只望了望她浮腫的唇角與墨鏡，似乎不以為意，她這才知道像她這種受虐婦人的模樣，他早已見怪不怪了。

　　她自我介紹之後坐了下來。「我昨天打過電話。」她提醒他。

　　他點點頭。「妳說是六年前發生的問題，」他的手指頭敲打著桌面。「我得強調，我們恐怕幫不上忙。最近的案例已夠我們忙的了，實在沒有時間追究以前的案例。」

　　「不過你在六年前已經在這裡任職了吧？」

　　「到六月就滿七年了，」他仍滿臉漠然地說，「那恐怕也沒什麼幫助。我不記得妳，也不記得妳的個案。」

　　「你不可能記得的，」她歉然地說，「我在電話中說得太過籠統。我是個作者，正在寫一本有關奧莉芙．瑪汀的書。我必須找個她在此工作時認得她的人聊聊，不希望在電話中就被一口回絕。」

　　他聞言似乎開心了些，或許是因為這個案例不用為了爭取消費者福利而操心。「我只知道她是在走廊盡頭工作的那個胖妞。直到後來看了報紙我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我和她談過的話，頂多十來句。或許妳對她的了解比我還多。」他將雙臂環抱在胸前。「妳應該在電話中就說明來意，省得白跑一趟。」

　　蘿莎將筆記本拿出來。「無所謂。我要的是人名，曾與她交談過的人。這裡有人工作得比你久嗎？」

　　「有幾個，不過都與奧莉芙沒什麼往來。在案發時曾有些媒體記者來打聽過，可是沒有一個同事肯承認與她有任何交情。」

　　蘿莎感受得出他的戒心。「這也難怪，」她打起精神說，「或許那些小報只是想挖些駭人聽聞的獨家消息。『我握過怪物的手』之類的。只有喜歡曝光的人或白癡才會讓那些小報藉此大發利市。」

　　「妳的書就不會大發利市？」他冷冷地問。

　　她笑了笑。「與報紙相較，我的獲利微不足道。」她將墨鏡推高到頭頂上，露出她的黑眼圈。「我老實跟你說吧。我是被一個經紀人硬逼著才一頭栽進這案子的。我原本對這件案子沒什麼興趣，打算與奧莉芙會面後就放棄這個題材的。」她望著他，鉛筆在手指頭間轉動著。「後來我發現奧莉芙很有人性，滿討人喜歡的，所以便繼續做了下去。我訪談過的每一個人，答案都與你大同小異。他們都與她不熟，從沒和她談過話，只知道她是個胖妞等等。光是由這個主題切入，就夠我寫一本書了，受到社會的摒棄後，一個孤獨不受歡迎的女孩如何遷怒嘲諷她的家人。不過我不打算這麼寫，因為我認為那不是事實。我相信其中另有隱情。我相信奧莉芙是無辜的。」

　　他頗覺意外，也換了個臉色。「我們在聽到她做了這種事時，也覺得很震驚。」他坦承。

　　「因為你覺得那不像她的為人？」

　　「完全不像她的為人。」他回想著。「她工作勤奮，比其他人聰明，也不像其他人只眼巴巴等下班。她雖然沒什麼雄心大志，不過做事很可靠，也很積極進取，而且她從不搬弄是非或捲入公司內部的派系之爭。她在這裡工作了大約一年半，雖然沒有人自稱與她交情深厚，可是她也沒有樹敵。她就是那種妳想找人辦事時就會想到，而且也會放心交給她去辦的那種人。妳了解我說的這種人吧？」

　　她點點頭。「很無趣，但很可靠。」

　　「簡單地說，就是這麼一個人。」

　　「她有沒有和你談起她的私生活？」

　　他再度搖頭。「我剛才說的都是事實。我們沒什麼往來。除了偶爾洽談公事，而且次數也少之又少。我告訴妳的那些話，都是轉述那些認識她的人案發後所說的。」

　　「能否告訴我他們的姓名？」

　　「我不確定是否還記得。」他有點懷疑地說，「奧莉芙應該記得比我清楚。妳為什麼不去問她？」

　　因為她不肯說啊。她口風緊得很。「因為，」她沒將真心話說出口，「我不想傷害她。」她看到他滿臉疑惑，於是歎了口氣。「如果我去訪問那些奧莉芙口中的友人，但吃了閉門羹，奧莉芙一定會問我進展得如何了，我該如何回答她？對不起，奧莉芙，他們早已把妳忘得一乾二淨了。我不能這麼做。」

　　他接受她的說法。「好吧，有一個人或許願意幫妳忙，不過在她同意前，我不能向妳透露她的姓名。她年紀很大，已經退休了，或許她不想被捲入是非中。如果妳能等個五分鐘，我就打電話問她，看她肯不肯跟妳談。」

　　「她喜歡奧莉芙嗎？」

　　「和其他人一樣喜歡。」

　　「那麻煩你告訴她，我不相信奧莉芙殺了她母親和妹妹，所以才要寫這本書。」她站起身來。「請向她強調，我必須與當時和她共事過的人談談，這點很重要。到目前為止，我只能找到她的一個老同學和一個老師。」她朝門口走去。「我到外頭等。」

　　他還真是說話算話，真的剛好五分鐘。他到走廊上找她，給了她一張紙，上頭寫著個姓名地址。「她叫百合．甘絲柏勞。她是我們外包清潔工作以及自動販賣機問世前，在這裡負責打掃及泡茶水的工友。三年前以七十高齡退休，目前獨自居住在卜萊德街的出租公寓。」他告訴她要怎麼走。「她在等妳。」蘿莎謝過他。「妳去找奧莉芙時，替我問候她，」他說著，與她握手。「六年前我頭髮還很多，贅肉還很少，所以妳向她形容我的外表可能沒什麼用，不過她或許還記得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很好記。」

　　蘿莎笑了出來。他叫麥可．傑克森。

　　※※※

　　「我當然記得奧莉芙。我那時候都叫她『肉包』，她則叫我『花姑娘』。懂嗎？因為我的名字就叫百合。她心地善良，不會害人。他們說那件案子是她做的，我從來不相信，我在知道她被羈押在哪一所監獄後，還寫信去告訴她我的看法。她回了我一封信，說我的看法不對，全是她的錯，她應該受懲罰。」睿智的眼睛凝視著蘿莎。「我了解她的意思，雖然別人都不懂。那件案子不是她做的，不過，如果她沒做某件不該做的事情，那個案子就不會發生了。要來點茶嗎，親愛的？」

　　「謝謝。」蘿莎舉起茶杯等著，老態龍鍾的婦人提了個不鏽鋼大茶壺過來。莫非是她當年做工友留下的紀念品？茶水中有單寧酸濃烈的味道，蘿莎實在難以下嚥。她又接過一個硬得像鐵餅的小餅乾。「她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惹她媽媽生氣，就是這樣。她和歐布連家的一個男孩勾搭上了，對不對？」

　　「哪一個？」

　　「這個嘛，我就不大清楚了。我一直認為是老么，蓋里──我提醒妳，我只見過一次，那些孩子又都長得很像。每一個都有可能。」

　　「總共有幾個？」

　　「這句話就問對了。」百合將嘴噘得像朵枯萎的玫瑰。

　　「那是個大家庭。搞不清總共有幾個人。他們的媽媽可能已經有二十個孫子了，我看她可能都還不到六十歲。游手好閒，他們都不是好東西。在監獄裡進進出出的，好像那是他們家似的。連他們媽媽也一樣。他們剛會走路，就教他們偷東西。當然，那些孩子常會被帶走，不過為時不會很久。他們總是可以溜回家。最小的蓋里被送到一所寄宿學校，表現得還不錯。」她把一片硬餅乾捏碎在盤子裡。「也就是說，在他回家前，表現都還不錯。她沒一眨眼工夫就讓他重操舊業，又去當小偷了。」

　　蘿莎思索了片刻。「奧莉芙告訴過妳，她曾和他們之中的一人交往嗎？」

　　「沒有明說。」她拍了拍額頭。「不用想就知道了，對吧？她樂得滿面春風，還去減肥，也到她妹妹工作的服飾店買了幾件漂亮的衣服，臉上也擦脂抹粉的。她想讓自己瘦一點，對不對？猜她有男朋友了，也是很合情合理的。有一次我問她的男朋友是誰，她笑著說，『靜靜吃三碗公，花姑娘，不說出來就不會受罰，因為如果媽咪知道了，一定會大發雷霆』。過了兩三天，我就看到她和歐布連家的一個男孩在一起了。她眉開眼笑的，根本掩飾不住。就是他沒錯──讓她朝思暮想的情郎──不過在我經過時，他剛好轉過身去，所以我一直不敢確定到底是歐布連家的哪一個孩子。」

　　「可是妳怎麼知道一定是歐布連家的孩子？」

　　「制服，」百合說，「他們都穿著同樣的制服。」

　　「他們在當兵？」蘿莎訝異地問。

　　「飆車族，他們稱為飆車族。」

　　「噢，我懂了。他們是摩托車騎士。」

　　「沒錯。地獄來的天使。」

　　蘿莎迷惑地深鎖眉頭。她曾斬釘截鐵地告訴黑爾，奧莉芙不是那種叛逆型的。可是，與「地獄來的天使」這種飆車族交往，天啊！在教會女中讀書，還有什麼比這更叛逆？「妳有把握嗎，百合？」

　　「這個嘛，要說有沒有把握，如今我是什麼也沒有把握了。以前我曾很有把握政府一定比我更清楚要如何治理國家。如今我不敢這麼說了。以前我曾很有把握，上帝在天堂一定可以使世界井井有條。如今我不這麼想了。如果真有上帝，親愛的，那依我看也一定是既瞎，又聾，又啞。不過，說到我那可憐的肉包是否愛上了歐布連家的男孩，這件事我很有把握。妳只要看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被那男孩迷得神魂顛倒了。」她緊抿著唇。「不是好事，不是好事。」

　　蘿莎啜了口苦澀的茶。「妳認為是歐布連家的孩子殺了奧莉芙的母親與妹妹？」

　　「想必如此，對不對？我剛才也說過了，他們都不是好東西。」

　　「妳向警方提過此事嗎？」蘿莎好奇地問。

　　「如果他們問起，我就說，不過我覺得沒有必要主動提供消息。如果肉包想替他們頂罪，那是她的事。還有，老實說，我也不想惹他們。他們都是一夥的，我的老伴法蘭克在幾個月前去世。如果他們上門來興師問罪，我還逃得掉嗎？」

　　「他們住在哪裡？」

　　「巴洛國宅，在大街後面。政府總想把他們安置在一起，可以算是集中看管。那地方真恐怖。住那邊的不只是歐布連家，沒有一戶人家是善良百姓。簡直就是個賊窟。」

　　蘿莎皺著眉，又喝了口茶。「妳願意讓我運用這則消息嗎，百合？妳應該知道，這則消息對奧莉芙或許有幫助。」

　　「當然願意，否則我何必告訴妳？」

　　「警方或許也會介入。他們可能會找妳約談？」

　　「那我知道。」

　　「這麼一來，妳的名字會曝光，歐布連兄弟或許還是會找上門來。」

　　一雙老花眼仔細地打量著她。「妳只是個弱女子，親愛的，不過妳挨了一頓毒打看起來還不是過得好好的？我想我也熬得過。反正，」她堅決地說下去，「這六年來我一直忍著沒說出來。麥可打電話給我說妳要來找我談，妳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妳儘管放手去做，親愛的，別管我這個老太婆。反正，住在這裡比住我家裡安全。他們不曉得會拖多久才開始偵辦，或許我早已死了好久，才會有人想到打電話來找我協助偵辦。」

　　※※※

　　蘿莎如果打算到巴洛國宅目睹地獄來的天使飆車的情景，那她就要大失所望了。星期五的中午，這地方並沒什麼特別之處，只有狗兒朝過往行人狂吠，以及幾個少婦推著嬰兒車去採購週末的用品。此處和其他公立國宅一樣，有股乏人照料的簡陋與蕭瑟，看得出來官方給的顯然不是住戶要的。這些外牆看來千篇一律毫無特色可言，或許屋內才會有個人風格。不過蘿莎對此也存疑。她覺得這裡的人似乎等著別人提供更好的東西給他們。像她一樣，她想。像她的住處。

　　她開車離去時，路過一所相當大的學校，大門邊有一個破舊的招牌。林園綜合中學。學童們在操場上嬉戲，在暖和的空氣中高聲叫鬧。蘿莎將車速減慢，望著他們一陣子。幾群學童在玩每個學校都會玩的遊戲，不過她明白了為什麼吉宛不屑讓她的孩子讀林園綜合中學，而非要讓她們讀教會女中不可。此地距離巴洛國宅太近，再開明的父母也難免會操心，更何況吉宛顯然不怎麼開明。不過，如果百合與海斯先生所言屬實，諷刺的是吉宛的兩個女兒到頭來還是逃不過這花花世界的吸引力。到底是管得再嚴也沒用，還是正因為她們母親管得太嚴了？她覺得納悶。

　　她告訴自己，必須找個好說話的警員打聽歐布連兄弟的背景，所以不知不覺地便朝盜獵人餐廳開了過去。午餐時間，所以餐廳的門沒關，不過桌子仍和往常一樣空無一人。她挑了個距離窗戶較遠的桌子坐下，眼睛上仍戴著墨鏡。

　　「妳不用戴墨鏡，」霍克斯里由廚房探頭，打趣說，「我不會把陽光引進屋裡來。」

　　她笑了笑，但仍沒把墨鏡摘下。「我想點菜。」

　　「好。」他把門打開。「到廚房裡來吧。這裡比較舒服。」

　　「不了，我還是在這裡吃。」她站起來。「就在窗戶旁那張桌子好了。我希望門能敞開著，還有──」她環視四周找揚聲器，也看到了，「來點熱鬧點的音樂，最好是爵士樂。我們讓這地方有朝氣一點。天啊，沒有人會喜歡在停屍間用餐的。」她走到窗戶旁坐下。

　　「不行，」他的口氣有點怪。「如果妳想吃午餐，就到裡面跟我一起吃。否則，就請妳到別家吃。」

　　她狐疑地望著他。「這和經濟不景氣無關，對不對？」

　　「什麼？」

　　「你連個客人也沒上過門。」

　　他比了比廚房。「妳到底要留下還是要離開？」

　　「留下。」她說著，站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她暗忖著。

　　「這不干妳的事，蕾伊小姐，」他似乎看出她的心事，呢喃著說，「我建議妳管妳自己的事，我的事我自己處理。」喬夫在星期一曾打電話給他，告訴他查證的結果。「她沒有案底，」喬夫說，「是倫敦的一個作家。離婚了。有一個女兒車禍身亡。以前與本地沒有任何關聯。對不起，黑爾。」

　　「好吧，」蘿莎淡然地說，「不過你總該承認，這很令人感到好奇。我上回到警察局打聽你的下落時，一個警員曾警告我別在這裡用餐。我一直搞不懂是為什麼。這樣的損友，比敵人還毒。」

　　他笑了笑，眼中沒有笑意。「那妳很勇敢，還接受我第二次的招待。」他把門拉開。

　　她由他面前走過，進入廚房。「我只是貪嘴，」她說，「你的手藝比我好。反正，我打算花錢點菜，當然，除非──」她笑了笑，眼中也沒有笑意，「這裡根本就不是餐廳，只是個幌子。」

　　「妳想像力太豐富了。」他說著，替她拉了張椅子。

　　「或許吧，」她說著，坐了下來。「不過我從來沒見過有人開餐廳卻用鐵窗把自己隔起來，連個客人也沒有，也沒有員工，還像剛被絞肉機絞過似的，傷痕纍纍置身於暗處。」她揚起眉毛。「要不是你手藝不錯，我真的認為這裡根本就不是餐廳。」

　　他倏然傾身，將她的墨鏡摘下，折好後擺在桌上。「那我看了妳的模樣又該怎麼推論？」他看到她被打得鼻青眼腫，不忍地說。「我是不是應該因為有人揍得妳面目全非，就說妳不是作家？」他忽然蹙起眉頭。「不會是奧莉芙吧？」

　　她訝異地回答：「當然不是。」

　　「那是誰？」

　　她將眼光垂下來。「沒有人。那不重要。」

　　他等了一陣子。「是妳關心的人？」

　　「不是。」她將手擺在桌面。「正好相反，是一個我不關心的人。」她似笑不笑地望著他。「是誰揍你的，警官？一個你關心的人？」

　　他轉身打開冰箱，翻揀裡面的食物。「妳喜歡管人閒事，總有一天會因此惹出麻煩來的。妳想吃什麼？火腿？」

　　※※※

　　「我真的是來找你打聽消息的。」她邊喝咖啡邊說。

　　他眼中出現了笑意。真的魅力十足，她想著，也很清楚她是在單戀。這頓午餐的氣氛融洽，但兩人也保持距離，中間似乎有個無形的告示寫著：到此為止，不得踰越。「那就說吧。」

　　「你曉不曉得歐布連家？他們住在巴洛國宅。」

　　「誰不曉得歐布連家，」他朝她蹙眉。「不過如果他們和奧莉芙有關係，我可以把帽子吃掉。」

　　「那你可能要消化不良了，」她語帶譏諷地說，「我聽說她在案發期間正與他們家一個男孩交往。或許是老么，蓋里。他是什麼樣的人？你見過他嗎？」

　　他雙手環抱住後頸。「妳被耍了，」他低聲說。「蓋里是比其他幾個人聰明，不過我猜他的教育程度頂多到國中。他們是我見過最沒出息的無賴。他們唯一能做得來的工作是當小偷，不過連這個他們也做不好。他們的老媽子有九個孩子，大都是男孩，全都長大了，他們如果不是在監獄裡，就是擠在國宅裡一間只有三個房間的屋子裡，分頭出外做案。」

　　「他們都沒結婚？」

　　「維繫不了多久。在他們家，離婚比結婚還流行。那些老婆在老公入獄後，都各自想辦法去了。」他屈指數了數。「不過，他們真會生，看來再過幾年，歐布連家第三代就要經常到法院報到了。」他搖搖頭。「妳被耍了，」他又說了一次。「奧莉芙雖然罪大惡極，但也不至於笨到與蓋里．歐布連那種人渣交往。」

　　「他們真的那麼差嗎？」她好奇地問，「或者這只是警方的成見？」

　　他笑了笑。「我不是警察了，記得吧？不過他們真的就是那麼惡劣，」他信誓旦旦地說，「每個地方都有像歐布連那種家庭。有時候，運氣不好時，整個社區全是那種人，像巴洛國宅就是，官方打的如意算盤是把問題家庭全部集中在一起，讓可憐的管區警察忙得焦頭爛額。」他打趣地笑了出來。「那也是我離職的原因之一。我對老是被派去掃除社會毒瘤，已經煩不勝煩了。這些賊窟不是警方造成的，是地方政府與中央政府，以及整個社會所造成的。」

　　「聽起來滿合理的，」她說，「那你又為什麼那麼厭惡歐布連家人？聽起來他們似乎需要協助與支持，而不是譴責。」

　　他聳聳肩。「或許是因為他們早已擁有遠超過妳我所能提供的協助與支持了。社會不斷地救濟他們，但他們貪得無厭。跟那種人，沒什麼道理好講的。社會沒能救濟他們的生活，而他們自力救濟的方式，就是去偷光某個可憐的老太婆畢生積蓄。」他繃著臉。「如果妳和我一樣經常要去逮捕這些人渣，妳就會和我一樣蔑視他們了。我不否認，他們代表社會所造成的低下階層，但我對他們不肯力爭上游，也深覺不齒。」他看到她蹙眉。「妳看來滿臉不以為然。我是否冒犯了妳自由主義思想？」

　　「沒有，」她眨了眨眼。「我只是在想，妳說話口氣真像海斯先生。你記得他嗎？他的口頭禪是『該怎麼說？』──」她模仿那老人的腔調，「應該就近把他們全綁在電線桿上，槍斃了事。」說完兩人都笑了。

　　「我目前對罪犯沒什麼同情心，」過了一陣子，他又補上，「說得更精確一點，應該是說我對什麼都沒有同情心。」

　　「壓力過大的典型症狀，」她開朗地說著，望向他。「我們在面臨壓力下都會將同情心留給自己。」

　　他沒有答腔。

　　「你說歐布連家人都很沒出息，」她繼續追問，「或許他們沒有能力力爭上游。」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他承認，玩弄著手中的空酒杯。「我剛進警界時就這麼想，不過如果到後來還這麼想，就太天真了。他們是慣竊，價值觀與我們截然不同。問題不是他們沒有能力，而是沒有意願。兩者完全無法相提並論。」他朝她笑了笑。「如果妳身為警員，又存有慈悲為懷的仁心，則一旦發現了這種情況，一定會立刻離職。否則到頭來妳會像妳所逮捕的犯人一樣，與社會格格不入。」

　　越來越令人好奇了，蘿莎想。這麼說他對警方也沒什麼好感了。他給人的印象是被圍困在他的城堡內，孤立無援又憤怒地咆哮著。不過他在警界的友人為何棄他而去？他總該有過幾個朋友吧。「歐布連家的人是否曾因殺人而被起訴？」

　　「沒有。我說過了，他們都是賊。在商店裡順手牽羊、扒竊、闖空門、偷車，諸如此類的事。他們的老媽負責銷贓，不過他們都不是暴力犯。」

　　「我聽說他們都是飆車族。」

　　他譏諷地望著她。「妳被耍得團團轉了。或許妳還會猜想，是不是蓋里犯下這件殺人案，而奧莉芙迷上了他，也因而決定替他頂罪？」

　　「聽起來並不荒謬啊。」

　　「比火星上有小綠人還荒謬。先不提別的，蓋里這個膽小鬼，甚至會被自己的影子嚇倒。他有一次在闖空門時受害人反抗──他沒料到屋裡還有人──結果嚇得哭了出來。如果吉宛與他格鬥，他不可能還能割斷她的喉嚨的。他的幾個哥哥在這方面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們都是些瘦小的鬼靈精，不是兇狠的野狼。妳是向誰打聽來的？顯然那個人很有幽默感。」

　　她聳聳肩，忽然對他很不耐煩了。「那不重要。順便問一下，你知不知道歐布連家的地址？那可省下我去查訪的時間。」

　　他咧嘴笑了出來。「妳該不會是打算去那個地方吧？」

　　「我當然要去，」她說著，對他嘻皮笑臉的樣子很不滿。「那是我到目前為止最重要的線索。既然我已經知道他們不是會砍人的飆車族，我更可以放心前往了。他們的地址呢？」

　　「我陪妳去。」

　　「謝了，帥哥，」她老實不客氣地說，「我不希望你干涉我的事。你要將他們的地址給我，還是要我自己去查？」

　　「桂樹街，七號。一定找得到的。那條街上就只有他們家屋頂裝著衛星接收器。想必是偷來的。」

　　「謝了。」她拿起她的手提袋。「好了，我們結帳一下，我馬上就走。」

　　他將環抱在胸前的手放下，走到她身後替她拉椅子。「小店請客。」他說。

　　她站起來正色地說：「不過我想付帳。我可不是刻意挑午餐時間來這裡揩油的，而且，」她笑了笑，「不然我該如何讚美你的廚藝？金錢一向比言詞更有說服力。我也可以像上回一樣，對你的手藝讚不絕口，不過也可能只是客套話。」

　　他舉起一隻手，好像要攙扶她，但迅即將手放下。「我送妳出門。」他淡然說道。

１０

　　蘿莎在那棟房子前繞了三趟，才鼓足勇氣停車，前去按鈴。最後她還是基於自尊才硬起頭皮走上前的。黑爾譏諷的神情激怒了她。圍牆旁邊草地上停著一部摩托車，上頭蓋著防水布。

　　前來應門的是一個瘦小的婦人，繃著張臭臉，嘴角下垂。「什麼事？」她沒好氣地問道。

　　「歐布連太太嗎？」

　　「哪裡找？」

　　蘿莎遞出名片。「我叫蘿莎琳．蕾伊。」房內傳來電視的囂鬧聲。

　　那婦人看著名片，但沒伸手去接。「妳要做什麼？如果是催房租，我昨天已經匯進郵局了。」她將雙手環抱在胸前，彷彿是說如果蘿莎膽敢反駁，老娘就跟妳大吵一架。

　　「我不是國宅處派來催房租的，歐布連太太。」她忽然想起，原來這個婦人不識字。蘿莎的名片上除了她的地址與電話外，只印了她的姓名與頭銜。作者，上頭白紙黑字印得很清楚。她決定冒個險。「我替一家獨立電視台工作，」她腦筋飛快地轉著，想找個誘人的餌。「我在調查孩子眾多的單親家庭所面臨的問題。我們對單親媽媽管不住她的兒子這一點特別感興趣。社會大眾常把這種情況歸咎於單親媽媽，我們覺得應該做點平衡報導。」她看那個婦人聽得滿頭霧水。「我們想讓這些單親媽媽有機會表達她們的看法，」她解釋，「像妳們這樣的家庭好像經常受到有關單位的騷擾──社工人員、國宅處、警方之類的。我們訪問過的大部分單親媽媽都認為，如果有關單位別去騷擾她們，就不會有那些問題了。」

　　那個婦人聽出興趣來了。「說得沒錯。」

　　「妳願意接受訪問嗎？」

　　「或許吧。誰派妳來的？」

　　「我們到地方法院蒐集了若干資料，」她滔滔不絕地掰下去。「我們發現歐布連這個名字經常出現。」

　　「那當然。我有酬勞嗎？」

　　「當然有。我必須與妳訪談一個小時左右，先約略了解一下妳的看法。這段訪談的酬勞是五十英鎊現金。」沒有五十英鎊，這個老媽子大概不屑一顧，她想。「然後，如果我們認為妳的論點很精闢，而且妳也同意接受我們的拍攝，那我們來拍攝時，也是以每小時五十英鎊計酬。」

　　老媽子鄉音很重。「一百鎊，」她說，「我就同意。」

　　蘿莎搖搖頭。她身上也只帶了五十鎊。「對不起，那是公訂價格。我無權提高酬勞。」她聳聳肩。「算了，謝謝妳寶貴的時間，歐布連太太。我還得去訪問另外三個家庭。我想其中總會有一家願意挺身而出，藉這個機會抨擊有關單位的缺失，而且還有錢可賺。」她轉過身去。「節目播出時記得要看唷，」她回頭說道，「或許妳會看到妳的鄰居上電視呢。」

　　「別急，小姐。我說不要了嗎？當然沒有。可是如果可能賺更多，我當然想多要求一些啦。進來，進來。妳剛才說妳叫什麼名字？」

　　「蘿莎琳．蕾伊。」她跟著老媽子走入客廳，那婦人將電視關掉，拿起雞毛撢子胡亂揮掃著。蘿莎坐了下來。「妳府上的裝潢真華麗。」蘿莎說著，強忍住心頭的詫異。三個房間內全鋪著粉紅色與灰色的中國製鑲皮邊地毯。

　　「全都是花大把銀子買來的。」老媽子說。

　　蘿莎沒有懷疑她這種說法。如果警方真的像黑爾所說，經常到他們家查案，那她不可能公然以贓物來裝潢。她取出錄音機。「我能不能錄音？這個可以當參考，等我們來拍攝時，錄音人員比較容易收音，不過如果妳看到麥克風會緊張，我用筆記也可以。」

　　「隨便妳，」她說著，坐在沙發上。「我才不怕麥克風。我們隔壁就有一部卡拉OK。妳要問問題還是怎麼做？」

　　「由我提問題或許最簡單，對不對？我們就從妳搬到這裡來說起吧。」

　　「呃，好，這個國宅社區是二十年前蓋的，差不多這個時間啦，我們是最早搬進來的。我們一家共六人，包括我老公，不過不久他就被抓走，然後我們再也沒見過他了。那老王八蛋在出獄之後，也不曉得死到哪裡去了。」

　　「所以妳獨立撫養四個子女？」

　　「四個在家裡，五個被帶走。就像妳說的，有關單位老是來騷擾我，老是來把我的孩子帶走。真會令人氣出病來。那些孩子們都吵著要找媽媽，」她雙手緊抱著自己。「我總是能找回他們。不管被帶走多少次，他們都會回到我門口，和時鐘一樣準時。官方老是想拆散我們家庭，甚至還威脅要我搬入只有一個房間的公寓，」她不屑地說，「騷擾，像妳說的。我記得有一次……」

　　她滔滔不絕地談了四十五分鐘。蘿莎聽得津津有味。她將她所聽到的話偷偷打了個對折，因為老媽子一再指天誓日地聲稱自己的兒子都是司法體系下無辜的受害者，就算再容易受騙的人也會聽不下去。然而，她在提起自己家人時，總是感情洋溢，令蘿莎不禁懷疑，百合說她是個冷血無情的人，是否言過其實？她將自己形容成受環境擺布的不幸犧牲品，蘿莎也不曉得她是真的這麼想，或只是她以為蘿莎就是想聽這種說詞。蘿莎想，這個老媽子比外表看來精明多了。

　　「好的，歐布連太太，我來確認一下，看有沒有記錯，」最後她開口打岔。「妳有兩個女兒，她們也像妳一樣是單親媽媽，由官方安排住在國宅。妳有七個兒子。其中三人目前在獄中服刑，一個與女友同居，另外三個住在這裡。妳的長子彼得目前三十六歲，妳的么兒蓋里目前二十五歲。」她吹了聲口哨。「真是驚人。十一年生了九個孩子。」

　　「其中有兩對是雙胞胎，兩次都是一男一女。帶孩子很辛苦的。」

　　確實是苦不堪言，蘿莎想。「是妳自己想生的嗎？」她好奇地問，「要生九個孩子，光是這麼想就令人受不了。」

　　「由不得我。我們那個時代不能墮胎。」

　　「妳沒有避孕？」

　　蘿莎訝異地發現老媽子竟然面紅耳赤。「不曉得要怎麼避孕，」她說，「我老公試過一次保險套，可是他不喜歡，所以後來都不再用了。」

　　蘿莎想著，若能讓他們多受點教育，光是這個家庭就可以替國庫省下好多錢了。「妳家裡真是人丁眾多，」她輕快地說，「我注意到外頭有一部摩托車。那是妳的孩子的嗎？」

　　「花大把銀子買來的，」老媽子又凶巴巴地強調了一次。「是蓋里的。他是摩托車迷。以前三個孩子各有一部摩托車，不過現在只剩蓋里在玩車。他們都在替一家快遞公司工作，有一天警察突然去約談他們，也因而害他們被解雇。受到迫害的犧牲品，就這麼簡單。如果警察老是向他們的老板揭發他們的案底，那他們要怎麼工作？當然，他們的摩托車也沒了。他們是用分期付款買的，後來也沒錢付貸款了。」

　　蘿莎惋惜地唉了一聲。「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最近嗎？」

　　「颳颶風的那一年。我記得那些孩子回家，告訴我他們受到迫害時，電力也中斷了。我們有一根大蠟燭。」她噘著嘴。「那個晚上好悲慘，什麼壞事都碰上了。」

　　蘿莎設法不讓喜怒哀樂表現在臉上。是不是百合說得對，黑爾說錯了？「一九八七年的那次颶風。」她說。

　　「沒錯，兩年後又有一次。第二次電力中斷了一個星期，政府也沒有因此而發救助金。」

　　「警方有沒有解釋，他們為什麼約談妳的兒子？」蘿莎問。

　　「哼！」老媽子嗤之以鼻。「他們從來不說理由的。像我說的，就是迫害。」

　　「他們在快遞公司做了很久嗎？」

　　老媽子狐疑地望著她。「妳似乎突然感興趣了。」

　　蘿莎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那是因為這次妳的三個孩子已經決定規規矩矩做人，開創自己的事業。如果我們能讓觀眾看到，因為警方去騷擾他們，才使他們連這個機會也被剝奪了，那一定很吸引人。他們是在本地的公司上班吧？」

　　「南安普敦市。」老媽子笑開了嘴。「他們公司的名字好奇怪，叫做『威爾斯跑得遠』。不過，他們老板是個土裡土氣的牛仔，所以會取這種名字也就不奇怪了。」

　　蘿莎忍著不笑出來。「他們還在營業嗎？」

　　「我上次聽說還在營業。好了，一個小時到了。」

　　「謝謝妳，歐布連太太。」她拍拍錄音機。「如果我們的製作人聽了之後覺得喜歡，我或許還得再回來與妳的兒子們聊聊。妳覺得可行嗎？」

　　「沒什麼不可以的。一個小時賺五十鎊為什麼不行。」老媽子伸出手來。

　　蘿莎乖乖地掏出五十鎊，交到那雙皺巴巴的手中。然後她開始收拾東西。「我聽說道林頓區滿有名的。」她像在閒話家常般地說。

　　「是嗎？」

　　「聽說住在前方不到半哩的奧莉芙．瑪汀殺了她母親和妹妹。」

　　「噢，她啊，」老媽子像要下逐客令似地邊說邊站起來。「很奇怪的女孩子。有一陣子我和她還滿熟的。以前她和她妹妹還小時，我曾去幫她們的母親打掃。她很喜歡我們蓋里。我帶他一起去她們家打掃時，她常把他當成她的大玩偶。他們兩人只差了三歲，不過她的身材幾乎有我們家那個瘦皮猴兩倍大。很奇怪的女孩子。」

　　蘿莎忙著整理公事包。「那妳聽到那件凶殺案，一定很震驚了。我是說，如果妳和她們家人那麼熟。」

　　「也沒有特別去想它。我才去打掃了六個月。我從來沒喜歡過她。裝模作樣的，很勢利眼，知道我老公在坐牢後，就不甩我了。」

　　「奧莉芙小時候什麼樣子。她會不會對蓋里動粗？」

　　老媽子笑了。「她常拿她妹妹的衣服來讓他穿。老天，看起來好好笑。就像我剛才說的，她把他當成她的大玩偶。」

　　蘿莎把公事包扣上，站了起來。「她殺了人，妳會不會覺得很意外？」

　　「也不會特別意外。如今到處都是怪人。」她送蘿莎到門口，雙手插腰站著，等她出門。

　　「這一點或許會使節目更有看頭，」蘿莎笑著說，「蓋里曾經是惡名昭彰殺人犯的大玩偶，觀眾一定很想看。他還記得她嗎？」

　　老媽子又笑了。「當然還記得。她在社會福利處工作時，他常替她和她的情人傳信。」

　　※※※

　　蘿莎飛快地跑到最近的電話亭。老媽子不知是不肯還是不能再詳細說下去，只留下一句吊人胃口的話，然後在她追問蓋里的下落時，便猛然將門關上。蘿莎打到查號台問出了「威爾斯跑得遠」快遞公司的電話，然後以身上僅存的幾枚硬幣打過去。一個女人懶洋洋地把公司地址告訴她，也告訴她要怎麼找。「我們再過四十分鐘就要打烊了。」那女人丟下這麼一句話就掛了電話。

　　蘿莎將車子停在雙黃線，冒著被開罰單的風險，總算在「威爾斯跑得遠」快遞公司打烊前十分鐘抵達。那是間簡陋的公司，位於兩家商店之間的樓上，樓梯連地毯也沒有。月曆是泛黃的牆上唯一的裝飾。電話中那個懶洋洋的聲音，見面後看來也是個懶洋洋的中年婦女，正等著要下班度週末。

　　「很少有客戶會到我們公司來，」她修剪著指甲說道，「我是說，如果他們能夠把包裹送到我們這裡來，那他們乾脆自己送就行了。」，她的語氣帶著譴責，仿佛蘿莎浪費了她們公司的時間。她不再修剪指甲，伸出手來。「要送什麼？送到哪裡？」

　　「我不是客戶，」蘿莎說，「我是個作者，我想請妳提供一些消息，讓我寫作時參考。」那女人聽了之後精神為之一振，所以蘿莎拉了張椅子坐下來。「妳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太久了。什麼樣的書？」

　　蘿莎凝視著她。「妳記不記得奧莉芙．瑪汀？她六年前在道林頓區殺了她母親和她妹妹。」她由那女人的反應看得出她記得這件事。「我在寫一本關於她的書。」

　　那女人又開始修指甲，沒有開口。

　　「妳認識她嗎？」

　　「天啊，不認識。」

　　「妳聽說過她嗎？我是說，在凶案發生前。我聽說妳們公司的一位業務員曾替她送過信。」這都是實話實說，不過問題是她不確定蓋里在送信時，是不是還在這家公司上班。

　　裡面一間辦公室的門打開，一個男人走了出來。他看了看蘿莎。「這位小姐是來找我的嗎，馬妮？」他的手指頭不自覺地上下扯動著領帶，像在演奏豎笛。

　　指甲剪早已收得不見蹤影了。「不是，輝蘭先生。她是我的一個老朋友。順道過來看看我在回家前有沒有空陪她喝杯咖啡。」她的眼光一直朝蘿莎示意，希望她能配合。

　　蘿莎親切地笑了笑，望了手錶一眼。「已經快六點了，」她說，「也不過半個小時，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吧？」

　　那位男士揮手示意她們離開。「那妳們就先走吧。今晚我鎖門。」他在門口停下來，前額佈滿了焦慮的皺紋。「妳沒忘了派人到黑斯勒公司吧？」

　　「沒有忘，輝蘭先生。艾迪兩個小時前就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週末愉快。普里威公司呢？」

　　「全都辦好了，輝蘭先生。所有貨都已經處理妥了。」他進門後，馬妮抬頭往上望，做謝天謝地狀。「他快把我逼瘋了，」她低聲說，「老是嘮叨個沒完。快點走，免得他改變心意。星期五傍晚他最煩人。」她以小跑步衝到門口，開始往樓下跑。「他痛恨週末，他的問題就在這裡，認為我們連著休假兩天沒人管，會影響到公司的業務。他好病態。去年還要我們星期六上午也來上班，後來他才發現，我們來公司也只是耗在這裡領乾薪，因為我們的往來公司星期六都不上班。」她飛奔出樓下的大門，進入人行道。「聽著，我們把喝一杯的事忘了吧。我希望能馬上趕回家。」她望著蘿莎，評估著她的反應。

　　蘿莎聳聳肩。「好啊。那我回去找輝蘭談奧莉芙．瑪汀的事。他看來似乎並不急著趕回家。」

　　馬妮急得直跺腳。「妳會害我被炒魷魚。」

　　「那妳跟我談不就沒事了。」

　　馬妮評估了老半天，思索了許久後終於說：「好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妳，只要妳不說是我說的就好，這樣行嗎？反正我提供的消息對妳不會有什麼幫助，妳用不上的。」

　　「可以啊。」蘿莎說。

　　「我們邊走邊談。火車站在這個方向。如果我們走快一點，或許可以趕上六點半的車。」

　　蘿莎拉住她的手：「我的車子停在那邊，」她說。「我開車送妳吧。」她拉著馬妮過馬路，將車門打開。「好，」她上車後說著，發動引擎。「上路了。」

　　「我確實聽過她，至少我知道有奧莉芙．瑪汀這麼一個人。我不能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因為我從來沒看過她，不過我看報紙時，和我聽過的描述很像，應該是她沒錯。我一直認為是同一個人。」

　　「誰向妳描述她的？」蘿莎說著，轉入大街。

　　「不該問問題的，」馬妮立刻駁斥她。「那會越說越久。讓我依我的方式把故事說完。」她整理著她的思緒。「我剛才也說過了，我們的客戶很少會上門來。有時候有些公司的經理會來看看我們如何處理業務，不過通常都是打電話。有人要送包裹，他們打電話過來，我們就派一位業務員過去，就這麼簡單。好，有一次午休時，輝蘭先生出去買三明治，有一個人到公司裡來。他有封信要我們當天下午送給奧莉芙．瑪汀小姐。他打算多付點小費，請那位業務員在她的公司外等，在她下班時偷偷遞給她。他非常堅持那封信不能送進她的公司裡，他還說他相信我可以了解是為什麼。」

　　蘿莎聽得忘了剛才的約定，忍不住問出口。「那妳了解嗎？」

　　「我猜是婚外情，他們不希望別人追根究柢。反正，光是送那封信他就付了二十英鎊，他也描述了奧莉芙．瑪汀的模樣，包括她當天所穿的衣服。妳要記得，那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我當時想，他送這種信大概也僅此一次，而且輝蘭那個老王八蛋給的薪水又低，所以就決定中飽私囊，沒有將這筆交易記錄下來。我找公司裡一個住在道林頓區的業務員，要他在回家時順路送去，讓他也賺點外快。他不過舉手之勞就賺了十英鎊，另外十英鎊則歸我所有。」她比手畫腳地說，「妳在下一個紅綠燈右轉，然後在下一個圓環交流道處再右轉。」

　　蘿莎按下方向燈。「是蓋里．歐布連送的嗎？」

　　馬妮點點頭。「我猜是那小鬼說出去的。」

　　「差不多，」蘿莎說著，避免正面回答。「蓋里有沒有見過這個男士？」

　　「沒有，他只見到奧莉芙。後來才發現他與奧莉芙原來是舊相識──好像是他小時候她常照顧他──所以他不會認錯人，也不至於把信送錯人。他迷迷糊糊的，如果不是舊相識，可能就會送錯。在這裡停車。」她望了下手錶，蘿莎也把車子停了下來。「太好了。呃，至於那件事，後來進展得很順利，奧莉芙的情夫成為我們的老客戶。我們在凶案發生前那六個月期間，總共替他送了至少十封信。我想他對我們中飽私囊的招式也心照不宣，因為他總是在午休期間輝蘭外出時才上門。我想他一定是在外頭等到看見那老王八蛋離開才來找我。」她聳聳肩。「凶案發生後，這件事便無疾而終，我也再沒見過他了。我能告訴妳的只有這些了，順道一提的是蓋里在奧莉芙被捕後很緊張，他說我們一定要守口如瓶，否則警方會來約談我們，對我們施壓。反正，我也不想說出去，不是怕警方偵訊，而是怕被輝蘭知道。如果他知道我們背著他偷接生意，一定會暴跳如雷。」

　　「不過後來警方不是也來警告輝蘭先生，歐布連兄弟都是有案底的？」

　　馬妮滿臉訝異。「誰告訴妳的？」

　　「蓋里的母親。」

　　「我倒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就我所知，其實是他們自己混得太凶。蓋里還不錯，因為他就是喜歡騎著摩托車到處跑，至於其他兩人，則是我見過最不敬業的懶鬼。到後來他們因為經常蹺班，而全被開除了。輝蘭的所作所為，只有這一點我表示贊成。老天，他們太不可靠了。」她又看了一次手錶。「老實說，我沒想到蓋里替奧莉芙送信時會這麼勤快。我有時也會猜，是不是他對她也有點意思。」她打開車門。「我得走了。」

　　「慢著，」蘿莎厲聲制止。「那個人是誰？」

　　「不曉得。我們都是現金交易，他從來不報出姓名。」

　　「他長得什麼樣子？」

　　「我快趕不上車了。」

　　蘿莎傾身將門拉上。「妳還有十分鐘，如果妳不詳細描述那個人的長相，我就馬上回到妳公司，當著輝蘭的面把所有的事抖出來。」

　　馬妮無奈地聳聳肩。「他大約五十來歲，如果報上刊載她的年齡沒有錯，那他老得可以當她父親了。長得很帥，溫文儒雅，衣著端莊體面，也很保守含蓄。他說起話來字正腔圓的。抽菸。他總是西裝革履，打著領帶，大約六呎高，金髮。他話不多，好像都在等我開口，不苟言笑，沒看他激動過。我記得他的眼睛，因為他的眼眸與髮色不大搭調。是深褐色的。就這樣了，」她堅決地說。「我對他的了解就這麼多，她的事我就不得而知了。」

　　「妳能否由照片辨認出他來？」

　　「或許吧。妳認得他？」

　　蘿莎的手指頭在方向盤上敲打著。「似乎不大合理不過聽起來好像是她父親。」

１１

　　隔週的星期一，大門口的警衛拿蘿莎的名字與名單核對後，拿起電話。「典獄長要見妳。」他說著，撥了個號碼。

　　「做什麼？」

　　「我不曉得，小姐。」他對著話筒說，「蕾伊小姐來會見瑪汀。我接到一張便箋，指示要先帶她去找典獄長。是的。沒問題。」他以鉛筆替她指路。「由第一道門進去。」

　　蘿莎在秘書室內緊張兮兮地等著，心想，這有點像小學時被帶去見校長。她試著回想她是否違反了獄中什麼規矩。不准帶東西進去，也不得帶東西出來。不得傳話。不過她在與克魯先生談起遺囑的問題時，已經算是傳過話了。那個豬八戒一定出賣她了！

　　「妳可以進去了。」秘書告訴她。

　　典獄長指著一張椅子。「請坐，蕾伊小姐。」

　　蘿莎坐了下來，希望自己的表情不要太心虛。「我沒料到會來見妳。」

　　「嗯。」她打量了蘿莎片刻，然後似乎做出了決定。「我看也沒有必要拐彎抹角了。依照警衛室的紀錄，妳上星期沒來會客，聽說奧莉芙為此而情緒不穩。三天後她鬧事，亂砸東西，因而被隔離，她的所有福利也被取消了。我們認為她鬧事與妳脫不了關係。」她看到蘿莎訝異的神情。「她脾氣變得非常暴躁，在這種情況之下，我不想再讓妳進去。我想這件事我必須先請示內政部才行。」

　　天啊！可憐的奧莉芙！我為什麼沒想到應該打個電話過來取消會客？蘿莎十指交纏著，將手擺在腿上，腦中飛快地思索著。「在我沒來會客之後的那三天之間她都沒有異狀，妳為何會認定是我沒來會客引起的？是她說的嗎？」

　　「不是，不過我們已經排除了其他的可能，我也不想拿妳的安全來開玩笑。」

　　蘿莎沉吟了半晌。「我們先假設妳的推論正確──雖然我必須強調，我不以為然──那麼，如果我今天又沒來會客，她的情緒豈不是會更不穩了？」她傾身向前。「無論是不是我引起的，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讓我進去與她談談。如果真的是因為我爽約造成的，那我可以安撫她，使她平靜下來；如果不是我造成的，那奧莉芙鬧事與我無關，我為什麼要因而受牽累，枯等內政部的公文往返？」

　　典獄長淡然一笑。「妳很有自信。」

　　「我沒有理由沒自信。」

　　這回換典獄長傷腦筋了。她默默端詳著蘿莎許久才開口，「我們先弄清楚，奧莉芙是什麼樣的女人。」她拿著鉛筆在桌面敲打著。「妳第一次來時，我就告訴過妳，精神科醫生的診斷顯示她的心智正常。也就是說，奧莉芙殘殺她母親與妹妹時，她的神智很清醒。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那會有什麼後果，然而她仍然不顧後果，一意孤行。那也表示──這一點就與妳息息相關了──她無藥可醫，因為根本沒有病症，無法對症下藥。在相同情況下──悶悶不樂、自卑、被背叛，反正就是任何足以引發她怒火的導火線──都會使她同樣地不顧後果，再度做出同樣的事來，因為，簡單地說，就是她評估之後，覺得能發洩怒氣，無論招來任何後果都划得來。我再補充一點，這也是與妳息息相關的，如今她與六年前相較，更是豁出去了，更不在乎會引發什麼後果。奧莉芙坐牢算是過得自得其樂。她安全無虞，大家敬畏她，也有人可以和她聊天。在外頭，她什麼都沒有。這點她心裡有數。」

　　還真像是被帶到校長室訓話。自信的聲音中充滿了赫赫威儀。「所以，妳的意思是說，她會毫不遲疑地攻擊我，因為被多判幾年也只是在這裡多待一陣子？而且她樂此不疲？」

　　「沒錯。」

　　「妳錯了，」蘿莎直率地駁斥。「她沒有瘋，這一點是沒有錯，我也同意，她和妳我一樣正常。不過妳說她對我有危險性這一點，可就大錯特錯了。我在寫一本關於她的書，她希望那本書能問世。如果她真的是因為我而發火──我再強調一次，我不以為然──那她一定誤以為我上星期沒來會客，是對這個題材沒興趣了，如果讓她這麼誤會下去，那才真的太不懂心理學了。」她雄辯滔滔地繼續爭取。「大門口外有一張布告，我想每座監獄應該都有。那是政策的公告。如果我沒記錯，其中包括要幫助獄中人犯，讓他們無論在獄中或出獄後，都能過著奉公守法的生活。如果那真的是我們的司法政策，而不只是掛著當裝飾用的壁紙，那妳憑什麼否決內政部認可的會客，使奧莉芙因而情緒更不穩，做出更多違法犯紀的事？」她緘默了下來，深恐說得太過火了。無論這位女典獄長多麼講理，也不會允許別人挑戰她的權威。有這種氣度的人如鳳毛麟角。

　　「奧莉芙為什麼希望這本書能問世？」典獄長不慍不火地問。「她以前不曾想要出名，妳也不是第一個對她的案子有興趣的作家。以前有好幾個作家向我們提出申請，她都拒絕了。」

　　「我不知道，」蘿莎老實說，「或許與她父親過世有關。她聲稱她自訴有罪的理由之一，是想避免因冗長的審判過程，使他飽受煎熬。」她聳聳肩。「或許她覺得，若出版相關書籍，對他而言也是種折磨，所以直到他過世後才答應。」

　　典獄長則提出較為世故的觀點：「也有可能是她父親還在世時，有權駁斥她的說法；過世後，他就無法反駁了。然而，那也不關我的事。我關心的是維持監所裡的秩序。」她不耐煩地以手指頭敲打著桌面。她不想捲入與內政部及蘿莎之間的角力，不過，與其讓一個老百姓在她的監獄裡被打死，倒不如和內政部的公僕做公文往返。她原本打定主意要勸蘿莎自行放棄會客。不料越說越覺得自己理虧。蘿莎琳．蕾伊是如何與奧莉芙發展出這麼融洽的關係？為什麼別人都與奧莉芙處不來？「妳可以和她談半小時，」她忽然開口，「在另一間更大的會客室。我會派兩名男性警衛全程戒護。如果妳或奧莉芙在會客期間違反本監所任何規定，便立刻取消妳的會客權，而且我可以向妳保證，永遠不會再讓妳會客。明白了嗎，雷伊小姐？」

　　「明白了。」

　　典獄長點點頭。「我很好奇，妳知道。妳是不是告訴她，妳的書會使她獲釋，因而激發了她的期盼？」

　　「沒有。更何況，她一直不肯與我談那件凶案。」蘿莎拎起公事包。

　　「那妳怎麼能確信自己和她在一起安全無虞？」

　　「因為就我所知，我是外界唯一不怕她的人。」

　　※※※

　　她見到奧莉芙時，便將這句話吞了回去。奧莉芙被兩個彪形男警帶進會客室，他們在她身後的門口兩旁站崗。奧莉芙的怒容令人不寒而慄，蘿莎想起了黑爾曾告訴她，如果她看過奧莉芙發脾氣的模樣，或許會有不同的觀感。

　　「嗨，」她望向奧莉芙。「典獄長允許我與妳會面，不過我們要接受考核，妳我都一樣。如果我們今天表現不佳，以後我就不能再來會客了。妳了解嗎？」

　　奧莉芙做出說「賤人」的嘴型，但身後的警衛看不到。操她的賤人。不過，她是在罵典獄長還是在罵蘿莎？蘿莎也不能確定。

　　「很抱歉我上星期一不能來會客。」她撫了撫仍腫脹的唇角。「我被我那沒出息的前夫揍了一頓。」她擠出一絲苦笑。「我一星期無法出門，奧莉芙，連來找妳都沒辦法。我那種模樣出門會丟人現眼，妳知道。」

　　奧莉芙盯著她的傷勢看了幾秒鐘，然後望著桌上的香菸。她貪婪地抽出一根菸，夾在兩片厚唇間。「我被關在隔離房，」她說著，將菸點燃。「那些王八蛋不准我抽菸。她們還想把我餓扁。」她惡狠狠地瞄了身後一眼。「王八蛋！妳殺了他？」

　　蘿莎望著她。她與奧莉芙所說的每句話都會被向上回報。「當然沒有。」

　　奧莉芙以夾著菸的手將額前的散髮拂開。她的頭髮分邊處有尼古丁的黃漬，顯然她常這麼拂頭髮。「我也不認為妳會殺他，」她輕蔑地說。「這種事可不像電視上演的那麼輕鬆。妳有沒有聽說過我怎麼犯案的？」

　　「有。」

　　「他們為什麼肯讓妳來會客？」

　　「因為我告訴典獄長，不管妳做了什麼事，都與我無關。本來就與我無關，對吧？」她以一隻腳在桌面下碰奧莉芙的腳。「是不是什麼人惹火了妳？」

　　「那個混帳牧師，」奧莉芙怒氣沖沖地說，也眨了眨眼。「他跟我說，如果我能跪下來說：『哈利路亞，我懺悔。』那上帝在天堂一定會手舞足蹈。笨蛋。他老是想以這種低能的方法向罪犯傳道。他說什麼『如果有一個罪人悔改，天堂一定會歡聲雷動』，我們根本聽不進去。」她聽到身後傳來嗤之以鼻的悶哼聲，於是相當滿意地瞇起眼睛。她做出「我信任妳」的嘴型。

　　蘿莎點點頭。「我也猜大概是這麼回事。」她看著奧莉芙以肥胖的手指頭把玩那根細小的香菸。「不過我沒有先打電話給監所要求他們替我傳話，也太失禮了。我上個星期頭痛得要命，日子很不好過。妳要多擔待些。」

　　「我知道妳日子不好過。」

　　蘿莎蹙眉。「妳怎麼知道？」

　　奧莉芙將菸捻熄，丟進菸灰缸裡。「這不必勞動福爾摩斯也可以推論得出來。除非妳是用了什麼怪異的化妝術，否則妳眼圈泛黃一定是被妳的前夫打出來的。通常頭痛會伴隨黑眼圈而來。」不過她已厭煩這個話題了，於是忽然探手進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她將信封高舉過頭。「艾倫比先生。我能不能把這封信拿給這位女士看？」

　　「那是什麼？」一個警衛走上前問道。

　　「我的法律顧問寄來的。」

　　他接過那封信，對她以兩根指頭做出敬禮的動作視若無睹，匆匆瀏覽了一遍。「我不反對。」他說著，將信擺在桌上，又走回門邊。

　　奧莉芙把信遞給蘿莎。「讀一讀。他說，找到我外甥的機率幾乎是零。」她又掏出一根菸，眼睛則緊盯著蘿莎。兩人之間有種怪異的氣氛，她好像知道了些蘿莎不知道的事，蘿莎對此覺得不大自在。在這間玻璃隔間的會客室中，奧莉芙似乎掌握了主控權，她是何時、如何反客為主的，蘿莎百思不解。這場會面，不是她力爭之後才獲准的嗎？

　　蘿莎訝異地發現，克魯先生這封信是以相當工整的筆跡寫出來的，她猜他或許是在下班後寫的，而且又不想浪費公司的時間與金錢重新打字。這令她覺得很不舒服。

　　親愛的奧莉芙：

　　我從蘿莎琳．蕾伊小姐處得悉，妳已知道令尊遺囑中的若干內容，主要是關於琥珀的非婚生兒子這方面。令尊遺產已指定由那孩子繼承，然而我們搜尋他的下落卻仍徒勞無功。截至目前為止，我手下仍未能找到他，而且我們覺得機會越來越渺茫。我們已查出妳的外甥十二年前仍在襁褓中時便跟著養父母移民至澳洲，不過，他們在雪梨的一處出租公寓住了六個月後便舉家遷移，線索至此便告中斷。不幸的是，那孩子養父母的姓氏在澳洲很普遍，而且我們也不確定他們是否仍在澳洲。我們不排除他們家決定改名換姓的可能性。我們曾在澳洲的報章刊登字斟句酌的尋人啟事，但如石沉大海。

　　令尊極為堅持，我們在追查那孩子下落時，必須格外謹慎。他的看法是，如果追查的事曝光，可能會對那孩子造成莫大的傷害，對此我由衷贊同。他很清楚如果媒體競相報導那孩子與瑪汀家族有關連，將會對他的孫子帶來劇烈的衝擊。基於這個理由，我們一直，也會持續，對妳外甥的姓名保密。我們的追查行動不遺餘力，不過，因令尊曾定出追查的期限，故而我身為遺囑執行人，很可能不得不依遺囑所指示，將遺產轉贈給以照顧兒童福利為宗旨的若干醫院與慈善機構。

　　雖然令尊不曾指示我不得讓妳知悉遺囑內容，但他一再叮嚀我不可讓妳因而沮喪。也因此，我一直不曾向妳透露他的遺囑。如果我知道妳早就得悉遺囑的若干內容，那我早就主動與妳聯絡了。

　　祝妳身體健康

　　彼得．克魯敬上

　　蘿莎將信折好，再還回給奧莉芙。「妳上次說，妳很在意能否找到妳的外甥，不過妳沒有詳細說明是為什麼。」她瞄了兩名警衛一眼，不過他們都漠不關心地望著地板。她傾身悄悄說道：「妳現在要告訴我了嗎？」

　　奧莉芙忿然將香菸丟進菸灰缸。她扯開喉嚨說道：「我父親是個很可怕的『男人』。」她特別強調男人這兩個字。「我以前看不出來，不過經過這幾年的思考，我看出來了。」她朝那封信點點頭。「他的良心不安，所以才會寫那份遺囑。那是他做出令人震驚的傷害後，使自己覺得好受一點的方式。不然他不曾關心過琥珀，又何必把錢留給琥珀的孩子？」

　　蘿莎好奇地望著她。「妳是說妳父親犯下了那件凶殺案？」她低聲問。

　　奧莉芙悶哼了聲。「我是說，他何必利用琥珀的孩子來替他自己漂白？」

　　「他做了什麼事，何必漂白？」

　　奧莉芙沒有答腔。

　　蘿莎等了一陣子，然後改採迂迴策略。「妳曾說妳父親很顧家，總是盡可能把錢留給家人。妳的意思是不是說，還有其他的家人，他可能把錢留給他們？或是妳希望他把錢留給妳？」

　　奧莉芙搖頭。「沒有別的家人了。我父母親都是家中的獨子獨女。而且他也不能把錢留給我，對不對？」她揮拳搥打桌子，聲音高亢憤慨。「不然每個人都要殺掉其他家人，謀財害命了！」她又大又醜的臉睨視著蘿莎。她做出「妳也想這麼做」的嘴型。

　　「小聲點，女雕刻家，」艾倫比先生平靜地說，「不然會客就此結束。」

　　蘿莎以拇指與食指按住眼瞼，頭痛不已。奧莉芙．瑪汀拿了把斧頭──她設法將這種思緒趕出腦海，但卻揮之不去──砍了母親四十下。「我搞不懂那份遺囑為什麼會使妳發這麼大的脾氣，」她說著，設法使聲音平靜。「如果家人對他而言很重要，那除了他孫子之外，還有誰是他家人？」

　　奧莉芙望著桌子，下巴往外凸。「是原則問題，」她喃喃自語。「爹死了。誰在乎別人怎麼想？」

　　蘿莎想起赫伍德太太說過：「我一直認為他一定有婚外情……」她恍然大悟。「妳是不是在外頭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姊妹？妳是不是一直想告訴我這件事？」

　　奧莉芙冷笑了聲。「才怪。那他得先找個情婦才行，不過他不喜歡女人。」她又冷笑了聲。「不過他倒很喜歡『男人』。」她再度強調這個字眼。

　　蘿莎瞠目結舌。「妳是說，他是同性戀？」

　　「我是說，」奧莉芙誇張地裝出很耐心地解釋，「我所見過唯一能使爹地眉飛色舞的，就只有我們隔壁的克拉克先生。每次他在場，爹地就顯得神采飛揚。」她又點了一根菸。「我當時還覺得滿有趣的，不過那是因為我太遲鈍，連身旁有同性戀者也看不出來。如今我只覺得好噁心。怪不得我母親痛恨克拉克家人。」

　　「他們在案發後就搬家了，」蘿莎困惑地說，「有天早晨突然不告而別，也沒留下聯絡地址。沒有人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或搬去哪裡。」

　　「我不覺得意外。我猜是她在幕後搞鬼。」

　　「克拉克太太？」

　　「她一直很厭惡讓老公到我們家來。他常會由後院翻牆過來我們家，然後便和爹關起門來，在爹的房間裡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凶案後只有爹在家，我想她一定緊張兮兮的。」

　　這一陣子以來蘿莎所蒐集到的點點滴滴全在腦中一幕幕浮現。羅伯．瑪汀的娃娃臉；他和愛德華．克拉克情同手足；後廂房裡的床鋪；吉宛裝出夫妻恩愛，其實貌合神離。這些全都說得通了，她想，不過，如果當年奧莉芙不曉得這些事，情況是否就會有別？

　　「妳想克拉克先生是不是他唯一的愛人？」

　　「我怎麼知道？或許不是，」她說完，馬上又改口說，「他的後廂房有獨立的門，他或許每天晚上溜出去找牛郎也不一定。我恨他。」她看來好像又要爆發了，不過蘿莎以臉色向她示意，制止了她。「我恨他。」她又說了一次，然後沉默下來。

　　「因為他殺了吉宛與琥珀？」蘿莎又問了一次。

　　不過奧莉芙立刻駁斥她。「他整天都在工作。大家都知道。」

　　奧莉芙．瑪汀拿了把斧頭……妳是不是告訴她，妳的書會使她獲釋，因而激發了她的期盼？「是妳的情人殺了她們嗎？」她覺得自己太蠢了，在不當的時機以不當的方式提出不當的問題。

　　奧莉芙悶哼了聲。「妳怎麼會認為我有情人？」

　　「妳曾經懷孕。」

　　「噢，那件事。」她輕蔑地說，「墮胎是我掰出來的。我想要其他女囚犯認為我好歹以前也很迷人。」她刻意抬高聲量，彷彿故意要讓警衛聽清楚。

　　蘿莎覺得心頭似乎挨了一記悶棍。狄茲四星期前就曾警告過她。「那麼，透過蓋里．歐布連送信給妳的人是誰？」她問，「那不是妳情人？」

　　奧莉芙的眼睛像蛇般游移著。「他是琥珀的情人。」

　　蘿莎凝視著她。「可是他為什麼送信給妳？」

　　「因為琥珀不敢自己收信。她很懦弱。」她停頓了一下。「像我父親。」

　　「她是怕什麼？」

　　「我母親。」

　　「那妳父親又在怕什麼？」

　　「我母親。」

　　「妳怕妳母親嗎？」

　　「不怕。」

　　「琥珀的情人是誰？」

　　「我不知道。她從來沒告訴過我。」

　　「他的信中都寫些什麼？」

　　「情話吧，我想。大家都愛琥珀。」

　　「包括妳？」

　　「噢，是的。」

　　「還有妳母親。她愛琥珀嗎？」

　　「當然。」

　　「赫伍德太太可不是這麼說。」

　　奧莉芙聳肩。「她又懂些什麼？她和我們根本就不熟。她只會吹噓她們家寶貝的澤樂婷。」她嘴角露出一絲狡詐的笑容，使她看來極為邪門。「怎麼突然大家都那麼了解我們家，偏就只有我不懂？」

　　蘿莎覺得自己似乎撥雲見日，看清了真相，也感受到幻想破滅的痛苦。「所以妳等到妳父親死後才說出來？如此一來沒有人可以反駁妳？」

　　奧莉芙毫不掩飾地露出鄙夷的神情，然後，她悄悄地──警衛看不見，但蘿莎看得一清二楚──由口袋中取出一個小玩偶，並將插在玩偶頭上的大頭針不斷地扭動。綠色套裝。不必什麼想像力就可以看得出來那小玩偶是誰。蘿莎笑了笑，笑得有點心慌。「我不信這一套，奧莉芙。那和宗教一樣，要信才會靈。」

　　「我信。」

　　「那妳就是笨蛋。」她忽然站起來，走到門口，朝艾倫比先生點點頭，走了出去。她一開始怎麼會認為那個女人是無辜的？老天，她為什麼挑了個殺人不眨眼的凶手來填補愛麗絲所留下的空虛？

　　※※※

　　她在公共電話亭打電話到聖安潔拉女中。是布里吉修女接的。「我怎麼能幫得上忙？」修女和氣地問道。

　　蘿莎虛弱地笑了笑。「妳可以說：『過來吧，蘿莎，我給妳一個小時，聽妳訴苦。』」

　　雖然在電話中，布里吉修女的笑聲仍一樣溫煦。「過來吧，親愛的。我整個晚上都有空，我最喜歡聽別人說話了。情況很糟嗎？」

　　「是的。我想是奧莉芙殺的沒錯。」

　　「那不怎麼糟嘛。並不比妳剛開始糟。我住在學校隔壁。叫唐納加大廈。很簡陋，不過住起來很舒服。盡快趕過來吧。我們一起吃晚餐。」

　　蘿莎欲言又止地問：「妳相信魔法這種事嗎，布里吉修女？」

　　「我應該相信嗎？」

　　「奧莉芙拿了一根針，刺入一個像我的人偶頭部。」

　　「老天！」

　　「而我覺得頭很痛。」

　　「我不覺得意外。如果我信任某人，結果卻發現信心幻滅了，我也會頭痛。她真是太詭異了！或許她試圖藉此獲得掌控權。就這一方面而言，坐牢使人更墮落了。」她憂心地嘖嘖作聲。「真是詭異，我一直很欣賞奧莉芙的聰明才智。我等妳過來，親愛的。」

　　蘿莎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咔嗒聲，然後將話筒捧在胸口。感謝上帝，賜給了我布里吉修女……她以顫抖不已的雙手將電話筒掛回去。噢，耶穌，耶穌，耶穌！感謝上帝，賜給了我布里吉修女……

　　※※※

　　晚餐只是簡單的湯、土司夾蛋、新鮮水果及起司，外加一瓶蘿莎帶來的酒。她們在餐廳裡用膳，望著窗外綠意盎然的爬藤植物。蘿莎花了兩小時才將她所做的筆記及她所查出之所有細節告訴布里吉修女。

　　布里吉修女的臉頰比起平日紅潤了許多，她在蘿莎說完後，靜坐著沉思了許久。她看出蘿莎的臉上鼻青眼腫，但對此不置一詞。「妳知道，親愛的，」最後她終於開口，「如果說有什麼事讓我覺得意外，那就是妳會突然那麼確定奧莉芙就是凶手。我看不出來她所說的話，有哪一句足以推翻妳原先認定她是無辜的這個假設。」她輕輕揚起眉毛望向蘿莎。

　　「使我改變心意的是她在談起只有她知道事情真相時，她臉上那股狡詐的神情，」蘿莎心力俱疲地說，「那種模樣看了就令人很不舒服。」

　　「我所認識的奧莉芙一向是滿臉狡詐。我倒希望她與我相處時，能像與妳相處一樣的開誠布公，不過恐怕她總是把我當成她的道德監護人。那使她更難對我坦白。」她停頓了一下。「妳確信妳不只是因為她對妳的敵意才有此反應？別人如果喜歡我們，我們很容易就會相信他們的話，妳前兩次去會客，奧莉芙毫不掩飾地表達她喜歡妳。」

　　「或許吧。」蘿莎歎了口氣。「不過那只證明了我真的就如別人所形容的那麼天真。」她想起了黑爾所說的：大部分的罪犯通常都很和藹可親。

　　「我想妳或許可以算是天真，」布里吉修女也同意，「所以較為世俗的專家們都認為不值得深究的疑點，妳還是不厭其煩地去追究真相。天真和其他的品德一樣自有它的功用。」

　　「如果天真會使人相信謊言，那就沒什麼作用了，一點作用也沒有，」蘿莎激動地說，「我一直深信她向我提起墮胎的事是事實，也因為她撒這個謊，我才懷疑她就是凶手。如果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情人，甚至是個強暴犯──」她聳聳肩，「都會使這件案子的案情急轉直下。這件案子如果不是他做的，也可能是他幕後主使。她告訴我墮胎是個謊言時，已經使我推翻了這種可能性。」

　　布里吉修女凝視著她許久。「可是，她說的哪一句話是謊言？是她說墮胎時在撒謊，還是今天否認曾墮胎時在撒謊？」

　　「不是今天，」蘿莎篤定地說，「她否認墮胎時說得毅然決然，承認墮胎時的口氣卻沒有這麼明確。」

　　「那就很難說了。別忘了，妳第一次會客時，就很相信她所說的話。每個人，除了澤樂婷的母親之外，都認為她不可能墮胎，所以妳在潛意識裡已經排除了奧莉芙與男人發生性行為的可能性。那使妳在她今天否認時，妳立刻信以為真。」

　　「那是因為她今天說得聽起來更合理。」

　　布里吉修女笑了出來。「她承認墮胎，其實聽起來更合理，不過妳發現了太多疑點，所以才會接受她否認墮胎的說辭。她常說謊，這一點妳也知道。重點是如何由她所杜撰的謊言中釐清真相。」

　　「可是，她何必說謊？」蘿莎忿忿不平地說，「那對她有什麼好處？」

　　「只要我們能查明這一點，一切疑團都可迎刃而解了。她小時候藉著說謊，塑造出一種假象，也藉此保護她自己和琥珀免於受到母親的斥責。她很怕受到拒絕，畢竟，那也是我們大多數人說謊的原因。或許她也是因此而說謊。」

　　「不過她母親與琥珀已經死了，」蘿莎點出，「而且她否認自己有情人，不就把她自己塑造出來的假象拆穿了嗎？」

　　布里吉修女啜了口酒。她沒有正面回答，「當然，她也可能只是說氣話。我想妳應該也考慮過這一點。我忍不住要認為，她將妳視成琥珀或吉宛的替身。」

　　「而她們如今又落得什麼下場了？」蘿莎蹙眉。「她到底在氣什麼？」

　　「氣妳沒去會客。妳說那使她情緒不穩。」

　　「我有很好的理由才爽約。」

　　「我相信。」她親切地打量著蘿莎臉上的瘀痕。「可是那並不表示奧莉芙就採信了妳的理由，就算她相信了，心頭的怨氣也沒那麼容易就消除。她或許只是為了賭氣才藉著這種她唯一能做的方式來傷害妳。而她也成功了。妳確實已經受到傷害。」

　　「沒錯，」蘿莎承認，「我是受到傷害了。」

　　「那也正是她的目的。」

　　「她就不在乎我會就此離她而去，永遠不再理她？」

　　「賭氣時很少會講道理的，蘿莎。」布里吉修女牽起她的手。「可憐的奧莉芙。她拿小人偶出氣時，一定已經是豁出去了。我也搞不懂她是在氣什麼。這幾個月來，她對我也一直粗聲厲氣的。」

　　「她父親的死，」蘿莎說。「沒有其他的可能了。」

　　布里吉修女歎了口氣。「他的命運真悲慘。我忍不住要想，他是造了什麼孽，要承受這種煎熬。」她沉默了片刻。「我不大相信寄信的人就是琥珀的情人。我想我告訴過妳，我在凶案發生前不久，曾遇見奧莉芙。我當時很訝異，她的氣色很好。當然，她那時的身材仍然很臃腫，不過顯然經過刻意裝扮，所以看來相當美。與在女中讀書時那個肥胖的女生相較之下，有如醜小鴨變天鵝。那種轉變絕對不是憑空發生的。總是會有個原因，而且，依我的經驗，通常與男人有關。另外，妳也知道，琥珀的個性也得列入考慮。她一向沒有她姊姊聰明，也缺乏奧莉芙的獨立與成熟。我很懷疑她在二十一歲時，能夠與人維持長達六個月的戀情。」

　　「不過妳剛才也說了，男人會改變女人。或許她在情人的影響下而脫胎換骨。」

　　「我不能否認有此可能，不過如果那個男人真的是琥珀的情人，那我就可以點出奧莉芙的一個謊言。她一定很清楚信上寫了些什麼，或許是琥珀告訴她的，也可能是她自己設法拆信偷看的。她常常會去窺探與她無關的事。現在提起此事或許像在落井下石，不過當年奧莉芙還在本校唸書時，我們都得小心保管我們的私人物品。尤其是通訊錄與日記，那對她的吸引力，就如鐵遇到磁石。」

　　「威爾斯跑得遠快遞公司的那位馬妮認為，蓋里對奧莉芙有意思。或許她是為了他而刻意打扮。」

　　「或許。」

　　她們靜坐著注視夜暮低垂。布里吉修女養的老貓蜷縮得像團球，睡在蘿莎的腿上，她像平時撫弄安卓芭夫人般地撫弄著牠。「我希望，」她低聲說，「有辦法可以查出她到底有沒有墮過胎，不過我不可能弄到她的病歷。沒有她的允許不可能，就算她允許，或許也不可能。」

　　「如果查出來她沒有墮胎呢？那能代表什麼？那並不表示就從來沒有男人在她生命中出現過。」

　　「的確如此，」蘿莎也附和。「不過如果她真的墮過胎，那就無疑地曾出現過這麼一個男人。如果我能確認真有這麼個情人存在，那我就更有信心可以繼續追查下去。」

　　布里吉修女直盯著她瞧，令她有點不自在。「如果這個男人不存在，那妳就可以放心的放棄整個追查行動了？我想，親愛的，妳應該對自己判斷別人的能力有自信一點。直覺與白紙黑字的證據一樣是很好的指標。」

　　「不過當時我直覺是她鐵定有罪。」

　　「噢，我看不然。」布里吉修女的笑聲在屋內迴盪。「如果妳真的認定她有罪，就不會開老半天的車子來找我。妳大可去找那位友善的警員。他對妳的回心轉意一定極為贊同。」她眼中綻放光采。「而我呢，卻是妳認為會替奧莉芙辯護的人。」

　　蘿莎笑了。「那是不是說，妳已經認定那件案子不是她做的？」

　　布里吉修女望著窗外。「不，」她坦率地說，「我仍然猶豫不決。」

　　「謝了，」蘿莎心情沉重地說，「妳還叫我要有信心。那不是口是心非嗎？」

　　「確實如此。可是，被選中的是妳，蘿莎，不是我。」

　　※※※

　　蘿莎在半夜才回到住處。她進門時，電話剛好響起，不過響了幾聲，便由答錄機回應。是艾黎絲吧，她想。三更半夜了，別人不會打過來的，就算魯伯特也不會。她不想與她交談，不過，出於好奇，她將答錄機的音量扭開，聽艾黎絲想說些什麼。

　　「妳到底哪裡去了？」是黑爾咕噥含糊的聲音，聽起來已經爛醉如泥。「我打了好幾個小時。我醉得滿身酒臭，查某人，都是妳的錯。妳太瘦了，不過，去他的！」他咯咯笑著。「我快淹死了，蘿莎。我和奧莉芙。瘋了，又壞又危險。」他歎了口氣。「由東到西從古到今，全印度最美的珠寶就叫蘿莎琳。妳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復仇女神？妳說謊，妳知道。妳說過妳不會再來打擾我的。」

　　一陣碎裂聲。「老天！」他叫了一聲。「我把酒瓶給摔破了。」電話突然掛斷。

　　蘿莎覺得自己臉上似掛著一絲傻笑。她將答錄機轉回去，讓它自動答錄，然後就寢。她幾乎一躺下去就進入夢鄉。

　　※※※

　　第二天早上九點電話再度響起。「蘿莎？」他語氣清醒地問著。

　　「請講。」

　　「我是黑爾．霍克斯里。」

　　「哦，」她開心地說。「我不知道你有我的電話。」

　　「妳給了我一張名片，記得嗎？」

　　「噢，對了。有什麼事嗎？」

　　「我昨天曾經打給妳，在妳的答錄機上留言。」

　　她竊笑。「對不起，」她說，「我的答錄機出了點問題，我只聽到吱吱嘎嘎的雜音。有事嗎？」

　　他很明顯地吁了口氣。「沒事，」他停頓了一下。「我只是想知道，妳和歐布連家的人聊得怎麼樣了。」

　　「我見到他們的老媽子了。花了我五十英鎊，不過很值得。你今天忙嗎？我能不能再去跟你叨擾一番？我需要你幫幾個忙：奧莉芙的父親的照片，還有她的病歷。」

　　「病歷是不可能的，」他說，「奧莉芙自己可以要求查閱，但妳想由警局調出這種資料，比搶銀行還難。不過我如果能說服喬夫替我影印檔案，或許可以弄到他的照片。」

　　「琥珀與吉宛的照片呢？能否順道影印一份給我？」

　　「那得看妳的腸胃是否夠堅強了。我記得我們所保存的，只有她們驗屍後的照片。如果妳要她們生前的照片，必須去找瑪汀先生的遺囑執行人商量。」

　　「好，不過如果可能，我還是想看看那些她們遇害後的照片。未經有關單位的同意，我不會刊載這些照片的。」

　　「就算想登也很難。警方的影印照片，品質差得難以想像。如果妳的出版商能夠找人將這種影印照片翻拍出來，那他或許可以獲頒一枚勳章。我盡量啦。妳什麼時候過來。」

　　「中午過後？我必須先去見一個人。能否順便也影印一份奧莉芙的照片？」

　　「或許。」他停頓了片刻。「吱吱嘎嘎。妳確定聽到的就只那些雜音？」

１２

　　道林頓區的皮特森房地產仲介公司的門面富麗堂皇，櫥窗內懸掛了一幀幀待售屋的照片，誘引顧客上門。不過，與南安普敦市中心的其他房地產仲介公司一樣，他們也受到經濟蕭條的影響，一個衣著整潔的年輕人坐在辦公室內，望著四張空蕩蕩的桌子發呆，心想今天又沒有生意上門了。門被推開時，他樂得一躍而起，臉上擠出推銷員的招牌笑容。

　　蘿莎立刻搖頭，以免他有錯誤的期盼。「對不起，」她歉然說道，「我不是來購屋的。」

　　他輕鬆地笑了笑。「那麼，是要售屋吧？」

　　「也不是。」

　　「明智之舉，」他拉了張椅子給她。「目前仍是買方市場。除非迫不得已，還是不賣為宜。」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我能效勞嗎？」

　　蘿莎遞出一張名片。「我想找一戶姓克拉克的人家，他們在三或四年前透過貴公司出售房子。他們的鄰居都不知道他們的去向。我希望能透過貴公司，打聽他們的下落。」

　　他皺皺眉。「那時候我恐怕還沒來這個公司。他們的地址在哪裡？」

　　「列凡路二十號。」

　　「我應該可以查查看。那筆資料應該在後面的資料室裡。」他望著空蕩蕩的辦公室。「不幸，現在沒有人可以替我值班，所以我得等傍晚才能進去幫妳找。除非──」他又看了蘿莎的名片一眼。「妳住在倫敦。妳有沒有想過要在南海岸買第二棟房子，蕾伊太太？那邊住了不少作家。他們都喜歡住到寧靜的鄉區。」

　　她噘了噘嘴。「是蕾伊小姐。而且我連第一棟房子都沒有。我住在出租公寓。」

　　他梳攏了下頭髮，然後拉開身後一個檔案櫃。「那我有一個兩全其美的建議。」他在一堆檔案夾中翻找著，挑出幾份文件。「妳在這裡翻翻這些房地產的介紹，我到後面去幫妳找資料。如果有客人上門，請他們先坐一下，然後妳進來叫我。若有電話，也比照處理。」他朝後門點點頭。「我門不關。只要叫聲『麥特』，我就可以聽到。公平吧？」

　　「只要你覺得滿意，我就樂意配合，」她說，「不過我沒有購屋的計劃。」

　　「無所謂。」他朝後門走去。「老實說，有一棟房子與妳簡直是絕配。屋名叫觀海小築，不過別被屋名嚇跑了。我去去就回來。」

　　蘿莎不大情願地摸了摸那些廣告文宣品，彷彿碰碰這些資料就會使她破財似的。他有保險業推銷員那種令人在不知不覺間撤下心防的磨菇功夫。反正，她告訴自己，她是不可能住在一棟名為觀海小築的房子裡的。那使她想起觀光區中掛滿魚網的民宿客房，長著鷹勾鼻穿著尼龍罩袍的女房東，及寫著雅房出租的破舊招牌。

　　她在那疊資料的最後一份中找到那棟小屋的介紹，當然，結果與她想像中的截然不同。那是一棟濱海的白色小屋，是四棟帶狀別墅群的最後一棟，坐落於波貝克嶼，在史瓦納吉附近的一座山崖上。樓上兩房，樓下兩房。簡樸無華。迷人之至。就在海濱。她望了望標價。

　　「怎麼樣？」幾分鐘後麥特抱了疊資料回來。「妳意下如何？」

　　「我買不起，就算買得起，我想冬天一定會被海風凍死了，夏天則會被沿岸的觀光客煩死了。資料上說，圍牆外就是濱海步道，而且我每天進進出出都得與另外三棟小屋內的鄰人打照面，再加上如果山崖崩落，我的家產不就泡湯了？」

　　他開朗地笑了出來。「我就知道妳一定會喜歡它的。如果不是距離太遠，每天要通勤，我自己就想買下來。另一頭那棟小屋住的是一對退休的老夫妻，都七十多歲了，中間那兩棟的屋主則只在週末去度假。這幾棟房子位於海岸的中央，距離懸崖還很遠，老實說，就算牆壁都破舊得塌掉了，地基也還穩若磐石。至於海風與觀光客，此地位於史瓦納吉的東部，所以是在背風面；觀光客嘛，那些到濱海步道散步的觀光客絕對吵不到妳，因為步道與這些小屋之間並沒有通道，距離最近的通道也有四哩遠，所以不會被孩童的吵雜聲，或醉鬼的叫鬧聲吵到。所以，唯一的問題──」他仍稚氣未脫的臉上帶著燦爛的笑靨──「就是價格。」

　　蘿莎噗哧笑著。「你別說，我來猜。屋主急著想脫手，所以他們打算半賣半送。」

　　「事實上，相去無幾。他們周轉失靈，這一棟又只是他們的度假別墅。如果能以現金購買，他們願意少收兩萬鎊。妳可以付現嗎？」

　　蘿莎閉上眼睛想著贍養費的百分之五十現金，目前正存在銀行內。是的，她想，我可以付現。「太荒唐了，」她不耐煩地說。「我不是來購屋的。我會恨這棟房子。距離太遠，又太小。而且它為什麼會出現在你們的待售清單上？距離那麼遠。」

　　「我們與分公司連線作業，共用資料。」他的魚已經上鉤了。他決定採取欲擒故縱。「我們先看看檔案上有什麼資料。」他把檔案抽出來，然後翻開。「列凡路二十號。屋主：克拉克夫婦。說明：急著脫手；售價包含地毯與窗帘。買主：布萊爾夫婦。成交日期：一九八九年二月二十五日。」他訝異地說，「他們真的撿到便宜了。」

　　「那房子空置了一年，」蘿莎說，「所以售價才那麼低。上頭有沒有註明克拉克夫婦的聯絡地址？」

　　「上頭寫著：『屋主要求本公司不得透露他們新居的地址。』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他們與鄰居處不來，」蘿莎輕描淡寫地說，「不過他們一定會留下聯絡地址的，否則不會特別註明不得透露。」

　　他翻閱了幾頁檔案，然後謹慎地合上檔案夾。「這就牽涉到職業道德了，蕾伊小姐。我受雇於皮特森公司，而皮特森公司又應克拉克夫婦的要求必須保密。沒能保守客戶的秘密恐怕有虧職守。」

　　蘿莎考慮了片刻。「皮特森公司有沒有簽署任何聲明，表示願意幫克拉克夫婦保密？」

　　「那倒沒有。」

　　「那麼我看不出來你怎麼會有虧職守。口頭的約定只是雙方當事人的事，你是新進人員，可以不受此約束。」

　　他笑了笑。「這種說法有強詞奪理之嫌。」

　　「嗯，」她決定轉移話題。「如果我想在下午三點去看房子，你能不能用電話幫我聯絡一下？」她比了比另一張桌子上的電話。

　　「可以啊，不過如果到時候妳沒去，我可就不好跟同事交代了。」

　　「我說話算話，」她向他保證。「我只要說好的，就一定會說到做到。」

　　他站起來，檔案擺在桌子上。「那我去打電話給我們在史瓦納吉的分公司，」他告訴她，「妳必須跟他們拿鑰匙。」

　　「謝謝你。」她等他轉過身，然後將檔案翻過來，匆匆在筆記本上寫下克拉克夫婦的地址。沙利培里市，她寫著。

　　稍後麥特回到座位，交給她一張附有史瓦納吉地圖的皮特森房地產公司文宣。「有位理查斯先生三點鐘會在那邊等妳。」他漫不經心地將那份克拉克夫婦的資料收起來。「如果妳對我的服務態度還滿意，我相信他的服務態度一定也會令妳滿意的。」

　　蘿莎笑著。「我倒希望不要太滿意，否則到傍晚我的銀行存款就要大幅縮水了。」

　　※※※

　　蘿莎繞過巷道走到盜獵人餐廳的後門，她敲了敲廚房的門。「妳來早了。」黑爾來應門時說道。

　　「我知道，不過我必須在三點趕到史瓦納吉，如果不早點出發，恐怕會來不及。你有客人嗎？」

　　他苦笑了下。「我甚至連門都懶得開。」

　　她於是開門見山地說：「那就跟我一起走吧，」她說：「暫時別去管這個地方。」

　　他沒有立刻答應。「妳要到史瓦納吉做什麼？」

　　她把觀海小築的介紹文宣遞給他。「一棟可以俯瞰海景的小別墅。我已經和他們約好了要去看房子，我需要有人幫腔，否則到頭來可能真的會把它買下來。」

　　「別去不就得了。」

　　「非去不可。算是回報他們一份人情，」她央求他，「跟我一起去吧，如果我看來好像要答應了，就趕快替我說不要。我耳根子很軟，被推銷員一遊說就會點頭，而且我一直渴望能住在依山傍海的山崖上，養隻狗，到海灘散步。」

　　他瞄了瞄價格。「妳買得起嗎？」

　　「勉強。」

　　「富婆，」他說。「看來寫作還滿好賺的。」

　　「才怪。那是別人付我的欠款。」

　　「什麼樣的欠款？」

　　「那不重要。」

　　「在妳口中什麼都不重要。」

　　她聳聳肩。「你不想去？好吧，我只是臨時起意。那我自己去。」她看來忽然滿臉的孤單無助，楚楚可憐。

　　他回頭望了餐廳一眼，然後伸手拿起掛在門後的外套。

　　「我陪妳去，」他說，「不過我會叫妳別買才怪，那地方聽起來有如世外桃源，而且我母親曾提供我一個第二好的忠告，就是如果女人想要一件東西，千萬別插手過問。」他將門關上，鎖起來。

　　「那最好的忠告又是什麼？」

　　他漫不經心地攬著她的肩頭──她是不是真的像她看來那麼孤單無助？他覺得有點感傷──陪著她走過巷道。「就是幸福不是兒戲。」

　　她笑出聲來。「什麼意思？」

　　「那是說，查某人，追求幸福必須慎重考慮。那是這輩子最重要的事。如果無法享受生活，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有位宗教家曾說，今生受苦，有利於提昇來世的靈魂。」

　　「隨妳怎麼說，」他開心地說，「要開我的車去嗎？那可以讓妳有機會驗證妳的理論。」他帶她走到一部老舊的福特牌車子旁，車門打開時，傳來一陣吱嘎聲。

　　「什麼理論？」她問著，傾身勉強擠進車內。

　　他把門帶上。「妳馬上就知道了。」他低聲說。

　　※※※

　　他們提前半小時到達。黑爾將車子開到海邊一處空地，搓著雙手。「我們去買些魚和薯片。剛才經過一個小攤子，我餓壞了。一定是新鮮空氣促進食慾。」

　　蘿莎的頭像烏龜般縮在外套的衣領裡，牙齒打著顫，沒好氣地瞪著他。「你這輛破銅爛鐵有沒有通過安全檢查？」

　　「當然有。」他拍了拍方向盤。「它的性能好得很，只是車窗掉了一、兩片。過一陣子就習慣了。」

　　「只是車窗掉了一、兩片！」她大叫出聲。「在我看來，除了前面的擋風玻璃外，所有的玻璃都掉光了。我想我已經感染肺炎了。」

　　「有些女人就是不好伺候。如果我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開著敞篷跑車帶妳到海邊，妳就不會叫苦連天了。妳抱怨連連，也只不過因為我開的是福特的廉價車。」他竊笑了一聲。「妳剛才不是說今生受苦，有助於提昇來世的靈魂嗎？現在讓妳吃苦也是為妳好啊，我的大小姐。」

　　她將吱吱嘎嘎的車門推開，跨下車來。「別忘了，霍克斯里，今天並不是風和日麗，事實上，或許今天是本世紀最冷的一個五月天。就算這是一部敞篷車，我們也會冷得必須停下車來將車頂裝回去。反正，你的車窗都哪裡去了？」

　　他將她一把摟入懷裡，朝賣魚和薯片的攤子走過去。「被人砸了，」他若無其事地說。「我沒有去修理，因為很可能會再度被砸。」

　　她揉搓著鼻頭取暖。「我猜你是欠了地下錢莊的高利貸沒還。」

　　「如果是真的又如何？」

　　她想到自己的銀行存款，一直沒動用過，也沒什麼機會用。「我或許可以借你應急。」她試探著提議。

　　他蹙眉。「妳在施捨嗎，蘿莎，或只是要借我周轉？」

　　「不是施捨，」她向他保證。「如果我隨意施捨，我的會計師會氣得七竅生煙。」

　　他忽然將摟住她的手放下來。「妳為什麼要幫我周轉？妳根本連我的底細都沒摸清楚。」他似乎有點動怒了。

　　她聳聳肩。「我知道你周轉困難，霍克斯里。我只是想幫你解困。那有什麼大不了的？」她繼續往前走。

　　黑爾在她身後暗自咒罵自己。他怎麼這麼蠢，只因為一個女人看起來孤單無助，楚楚可憐，就徹底棄守心防了？不過，當然，孤單無助最容易引發惻隱之心。

　　※※※

　　蘿莎雖然裝得滿臉漠然，可是她對那棟小屋的喜愛，卻在她由屋內的窗戶往外眺望海景時顯露無遺，她注意到窗戶的玻璃是雙層的，也勉為其難地承認自己很喜歡壁爐，她也很訝異原來這棟房子比自己原先想像的還要寬敞許多。她在前庭花園內流連了許久，說了聲沒有溫室真可惜，然後檢視著屋旁一間小廂房，現任屋主用來當第三間臥室，她設法掩飾自己的見獵心喜，只隨口說那一間可以當做書房。

　　黑爾與理查斯先生坐在窗前的鐵椅上，只偶爾閒聊幾句，一直注視著蘿莎。黑爾不苟言笑，令理查斯先生如坐針氈。理查斯先生嗅得出這次交易成交有望，但他比蘿莎還善於掩飾心頭的竊喜。

　　在蘿莎環視了整棟小屋後，他站起身笑臉相迎，請她就座。「我剛才忘了順便提起，蕾伊小姐，現任屋主也考慮將家具一併出售，當然，如果價格合理的話。就我所知，所有家具都買不到四年，而且只在週末使用，所以沒什麼磨損。」他望了下錶。「或許兩位想花個十五分鐘討論一下？我到步道去散散步。」他於是告辭離去，過了一陣子，他們聽到前門關上的聲音。

　　蘿莎將墨鏡摘下，望著黑爾。她像個小孩子，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你看怎麼樣？還附家具，真是太正點了！」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撇。她會是在演戲嗎？如果是，演得也太像了。「那得看妳是要買來做什麼。」

　　「居住，」她說，「在這裡寫作太愜意了。」她望向大海。「我一向喜歡聽濤。」她轉向他。「你看如何？我應該買下來嗎？」

　　他滿心好奇。「我的意見有影響力嗎？」

　　「或許。」

　　「為什麼？」

　　「因為我的理智告訴我，買這棟房子太瘋狂了。這裡距離親朋好友太遠，而且也很貴，樓上兩小房，樓下兩小房。應該有更好的投資管道。」她看著他滿臉肅穆，搞不懂為什麼剛才她只不過提議要幫他解困，他的臉色就繃得好難看。他是個怪人，她想。只要不去提那家盜獵人餐廳的事，他就和顏悅色。

　　他望向崖邊，理查斯先生已經在那邊找了個石頭坐下，逕自抽著菸。「買了吧，」他說。「妳買得起。」他露出一絲笑容。「過危險的日子，做自己想做的事。詩人約翰．梅斯菲德是怎麼形容的？『我必須再到海濱，因為奔潮的呼喚是我無法抵擋的野性呼喚，清晰的呼喚。』就住在妳的濱海山崖，帶著狗到海灘散步吧。就像我說的，有如世外桃源。」

　　她也笑了笑，眼中充滿喜悅。「不過住在世外桃源的麻煩就是太無聊了，所以在蛇出現時，夏娃才會禁不住誘惑，偷嘗禁果。」他笑起來和繃著臭臉時判若兩人。如果他的餐廳高朋滿座，他必定會每天笑口常開，穿梭在各桌之間，與客人談笑風生。她又忘了說話應該謹慎。「我希望你能讓我幫你忙。我在這裡會很孤單。如果花一大筆錢，卻只能孤單單地住在山崖邊，那有什麼意思？」

　　他忽然又變臉了。「妳手頭真的太寬鬆了是不是？妳到底想怎樣？把我買下來？要跟我合夥？還是怎樣？」

　　天啊，他簡直像地雷一樣！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翻臉指責她了。「有什麼關係呢？我也不過是想協助你脫困。」

　　他瞇起眼睛。「妳對我唯一真正了解的一點，蘿莎，就是我的餐廳快倒閉了。一個聰明的女人怎麼會把錢丟進已經沒救了的事業？」

　　說的也是。到底為什麼？她永遠無法向她的會計師解釋這一點。會計師眼中的明智生活是盡量少冒風險，量入為出，及有優惠稅利的防老存款。她該怎麼解釋？「我以前認識一個人，他叫查爾斯，很會逗我笑。不過他廚藝很好，也很喜歡經營餐廳，我覺得眼睜睜看著他的餐廳倒閉實在太沒道理。所以我一直想借錢給他，不過他每次都把錢丟還我。」查爾斯如果知道她這麼瞎掰，一定以為她瘋了。她將手提袋背上肩。「就當我沒說，」她說，「顯然談這個問題很傷感情，不過我真搞不懂為什麼會這樣。」

　　她打算站起身，但他一把揪住她的手腕，使她坐在原處。「妳是不是想設計陷害我，蘿莎？」

　　她瞪著他。「你弄痛我了。」他這才猛然將她的手甩掉。

　　「你在說什麼？」她揉搓著她的手腕問道。

　　「妳去而復返。」他以雙手用力摩擦臉龐，滿臉痛苦。

　　「妳不是說不再來打擾我了，為什麼一直去而復返？」

　　她怒不可遏。「因為你打電話給我，」她說，「如果你沒有打電話給我，我也不會再來找你。老天，你太臭美了。你知道，像你這種人，倫敦街頭到處都是。」

　　他瞇起眼，忿然地說：「那就拿妳的錢去贊助他們，別再來施捨我。」

　　※※※

　　他們繃著臉，向理查斯先生道別，只隨口答應理查斯先生，他們第二天會再回電。然後他開車沿著狹窄的海岸公路，前往威爾翰。黑爾注意到烏雲密布，而且濕滑的碎石子路會使他速度減慢，所以專心的駕駛。蘿莎則被他一頓搶白，悶不吭聲地枯坐著賭氣。黑爾知道自己罵得太過火，不過他覺得很肯定，自己是中了調虎離山計，被騙出盜獵人餐廳。天啊，蘿莎真是太完美了。她簡直是十全十美：外貌、幽默、智慧，而且看來楚楚可憐，足以激發他愚蠢的騎士精神。不過，是他自己打電話給她的。霍克斯里，你真笨！他想。反正她自己一定會回來找他的。總會有人出一筆臭錢想把他的店買下來的。狗屎！他狠狠捶了方向盤一拳。「妳為什麼要我陪妳來？」他打破沉默問道。

　　「是你自己決定要來的，」她不甘示弱地反駁，「你不想來大可不用來的。」

　　他們到達威爾翰時，開始下起傾盆大雨，滂沱的雨勢直朝車前的擋風玻璃撲來。

　　「哼，這下可好！」蘿莎說著，拉高衣領：「完美的一天，完美的結局。我要被淋成落湯雞了。我早該自己開車來的。自己開車來，或許還開心一點，對不對？」

　　「那妳為什麼不自己來？為什麼要拖我出來到這裡浪費時間？」

　　「信不信由你，」她冷冷地說，「我原本是想幫你一個忙。我以為讓你出來透透氣，對你會有好處。我錯了。你在餐廳外，火氣甚至比在餐廳裡還大。」他在一個路口急轉彎，使她撞向車門，皮外套也差點被窗戶邊緣刮破。「拜託，」她氣急敗壞地叫道，「這件外套很貴！」

　　他緊急煞車，在路邊停了下來。「好，」他怒氣沖沖地說，「我們看看要如何保護妳的外套。」他由儀表板下拿出一本地圖。

　　「那有什麼用？」

　　「那可以讓我知道，附近什麼地方有車站。」他在地圖上尋找著。「威爾翰有一個車站、可以通往南安普敦市。妳可以在下火車後，搭計程車回去取車。」他掏出皮夾。「這些應該夠妳付車資了。」他丟了張二十英鎊的紙鈔在她腿上，然後再度開車上路。「車站就在下個路口右轉。」

　　「你還真體貼，霍克斯里。你母親教了你那麼多做人的道理，卻都沒教過你禮貌嗎？」

　　「妳自愛一點，」他咆哮著。「我心情不好，妳再耍嘴皮子，小心把我惹毛了。我結婚五年期間，不管做什麼都被老婆數落得一無是處。我可不想再聽人嘮叨。」他在車站前停車。「回去，」他抹了把臉告訴她，「這是為妳自己好。」

　　她將那張鈔票擺在儀表板上，拿起她的手提袋。「沒錯，」她不慍不火地說，「是為我好沒錯。如果你老婆可以忍受你五年，那她一定是個聖人。」她將吱嘎作響的車門推開，然後繞到車子另一邊，俯身向著車窗，豎起中指朝上比了比。「回去操你自己吧，警官，那或許是唯一能讓你開心的事。看清這個事實吧，沒有人能取悅你的。」

　　「妳總算搞懂了，蕾伊小姐。」他漠然點頭告別，然後將車迴轉。他開走時，那張二十鎊紙鈔從窗戶飄了出來，掉入排水溝中。

　　※※※

　　黑爾回到道林頓區時又冷又濕，他看到她的車子仍停在原處，又興起一股無名怒火。他瞄了那部車子一眼，然後望向盜獵人餐廳，這才發現餐廳的門半開著，門栓也被拉開了。噢，天啊！真的被她設計了。他只覺痛心疾首──他還以為自己真的早已無血無淚了──然後他知道必須採取行動。

　　他氣得失去理智，也忘了應該小心謹慎。他快步衝上前去，將門推開，進屋內拳打腳踢，也不管身上挨了多少拳腳，只一心想讓那些想毀滅他的王八蛋也吃足苦頭。

　　※※※

　　半小時後，蘿莎到達了，她一手握著那張由排水溝撿回來的二十鎊紙鈔，另一手拿著一封將黑爾罵得體無完膚的絕交信，一看到眼前的情景，楞立當場。廚房看起來好像是飽經戰火洗禮後的貝魯特廢墟。荒涼破敗得慘不忍睹。桌子被掀翻了，斜靠在火爐上，兩根桌腳斷落了。椅子支離破碎，瓷器及玻璃碎片散落遍地。冰箱往前傾倒，藉著被拉開的門勉強地支撐著，搖搖欲墜，裡內的食物全掉在地上，瓷磚上全是牛奶漬。她以一隻顫抖不已的手摀著嘴。滿地的牛奶殘渣上，沾滿了鮮紅的血跡。

　　她慌亂地朝走道望過去，但不見任何人影。該怎麼辦？「黑爾？」她叫了聲，不過聲音細得像蚊子。「黑爾！」這次卻又大聲得離譜了，像在尖叫，隨後她彷彿聽到通往餐廳的那道門傳來一絲聲響。她將信與紙鈔塞進口袋裡，隨手撿起一根斷落的桌腳。「我已經報警了，」她大聲叫著壯膽。「警察馬上來了。」

　　門猛然被撞開，黑爾抓了瓶酒闖了進來。他望了她手中的桌腳一眼。「妳打算用那東西做什麼？」

　　她這才把手垂下來。「你瘋了不成？這是你自己搞的？」

　　「我可能做這種事嗎？」

　　「奧莉芙就曾這樣。」她環顧四周。「奧莉芙就曾像這樣。她一氣之下把她的牢房砸得稀爛。她的一些福利也因而被取消了。」

　　「妳在胡言亂語。」他找到兩個沒摔碎的酒杯，將酒倒進去。「拿去。」他凝視著她。「妳報警了？」

　　「沒有。」她的牙齒碰到酒杯時仍在打顫。「我只是想把歹徒嚇跑。你的手在流血。」

　　「我知道。」他接過她手中的桌腳，擺在火爐上，然後將門後一張唯一仍完好的椅子拉過來，按住她坐下去。「如果歹徒由妳這邊跑出來，妳要怎麼辦？」

　　「打他吧，我想。」她的恐懼感漸漸消失了。「你剛才說我設計陷害你，指的就是這種情形？」

　　「沒錯。」

　　「天啊！」她不知該說什麼。她看著他拿起一根掃帚，開始將滿地的碎渣掃向角落。「你不是應該保留現場？」

　　「幹嘛？」

　　「讓警方蒐證。」

　　他好奇地望著她。「妳自己說妳沒有報警的。」

　　她默不作聲思索了片刻，然後將酒杯擺在身旁地板上。「這種景象令我很難消受。」她將那張二十鎊紙鈔由口袋中掏出來，絕交信則仍留在口袋中。「我只是來把錢還你的。」她把錢遞出去，站了起來。「很抱歉。」她歉然笑著說。

　　「為什麼？」

　　「因為我激怒你了。我似乎有激怒別人的特異功能。」他上前去接那張紙鈔，不過看到她滿臉驚慌，於是停了下來。

　　「可惡，查某人，妳真的以為這是我自己弄出來的？」

　　他像在自言自語。蘿莎早已掉頭奪門狂奔，那張紙鈔也再度飄落。

１３

　　蘿莎當晚睡得很不安穩，不斷地做噩夢。奧莉芙拿了把斧頭，將廚房的桌椅劈得稀爛。我也不認為妳會殺人……那不像妳在電視上看到的那麼容易……黑爾掐著她的手腕，不過他的臉卻變成她哥哥小時候拿玩具給她時的笑靨。可惡，查某人，妳真的以為這是我自己弄出來的……奧莉芙被吊在絞刑台上，臉色死灰。妳讓這樣的女人回到社會，難道都不會覺得良心不安……一個神職人員，眼睛很像布里吉修女。可惜妳不是天主教徒……不然妳可以向神父告解，會馬上覺得好過些……妳一直想拿錢贊助我……法律是狗屎……妳報警了嗎……

　　她一早被客廳裡的電話鈴聲吵醒。她頭痛欲裂，匆匆衝過去抓起電話筒，免得繼續響下去。「誰啊？」

　　「哇，妳口氣還真好，」艾黎絲說，「吃錯藥了？」

　　「沒有。妳想幹什麼？」

　　「我先掛斷，半小時後再打來，」艾黎絲笑中帶刺地說，「或許到時候妳會想起來，原來我不是妳鞋底的狗屎，而是妳的朋友？」

　　「對不起。妳吵醒我了。我沒睡好。」

　　「啊，好吧，我剛和妳的編輯通過電話，他要我訂個日期──可不是約妳吃晚餐。他叫我提出那本書可以完成的約略日期。」

　　蘿莎朝話筒做個鬼臉。「我還沒開始動筆呢。」

　　「那妳最好快馬加鞭趕工，親愛的，因為我已經告訴他，妳可以在聖誕節交稿。」

　　「噢，艾黎絲，拜託。那不就只剩六個月？我從上次與妳談過至今毫無進展。每次談起那件凶案，奧莉芙口風就很緊。事實上，我──」

　　「還剩七個月，」艾黎絲糾正她。「再去找那個詭計多端的警員套些消息。他聽起來滿可怕的，我敢跟妳打賭，一定是他逼她招供的。他們都這樣。為了陞遷。他們的專業術語叫做爭取績效，親愛的，那也是妳目前最缺乏的。」

　　※※※

　　克拉克太太聽到蘿莎說她要寫一本關於奧莉芙的書，嚇得大驚失色。「妳怎麼找到我們的？」她顫抖著聲音問道。不知何故，蘿莎一直認為克拉克太太應該在坐五望六之齡，如果吉宛與羅伯仍健在，年紀應該與她相去無幾。她沒想到克拉克太太已經這麼蒼老了，差不多像海斯先生的年紀。

　　「不難找。」她避重就輕地回答。

　　「我一直很害怕。」

　　這種反應很奇怪，不過蘿莎暫時不去深究。「我能進來嗎？不會占用妳太多時間的。我保證。」

　　「我不能與妳談。我自己一個人。愛德華出去購物了。」

　　「拜託，克拉克太太，」蘿莎苦苦央求她。她開了兩個半小時的車才到達沙利培里，打聽出他們的地址。「我開了好久的車特地來找妳的。」

　　克拉克太太忽然笑容可掬地將門拉開。「請進。請進。愛德華剛做了些很精緻的糕點。他知道妳來找我們，一定會很興奮。」

　　蘿莎被她態度的大逆轉搞得滿頭霧水。她走進門。「謝謝。」

　　「當然，妳還記得小咪吧──」她指著蜷縮在電暖器旁的一隻老貓，「或者她是在妳走了之後才來的？我很健忘，妳知道。我們到客廳裡坐。愛德華，」她叫道，「梅麗來了。」

　　屋內沒有反應。「愛德華出去購物了。」蘿莎說。

　　「噢，對，」她困惑地望著蘿莎。「我認識妳嗎？」

　　「我是奧莉芙的朋友。」

　　「我是奧莉芙的朋友，」那老婦人模仿她的語氣說，「我是奧莉芙的朋友。」她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請坐。愛德華做了些很精緻的糕點。我記得奧莉芙。我們是同學。她留著一條長辮子，男生老是喜歡拉她的辮子。那些男生好壞。他們現在不知怎麼了。」她再度望著蘿莎。「我認識妳嗎？」

　　蘿莎坐得渾身不自在，不知道向一個患有老年癡呆症的老婦人發問是否有趁人之危的嫌疑。「我是奧莉芙．瑪汀的朋友，」她再度說明，「就是吉宛與羅伯．瑪汀的女兒奧莉芙。」她望著克拉克太太空洞的眼神，但看不出有任何反應。她鬆了口氣。反正問了也是白問，沒有趁人之危的道德問題。她笑著說：「我們聊聊沙利培里吧，妳喜歡這裡嗎？」

　　她們聊得很辛苦，不是呆坐許久，就是一再重複相同的字句，有時沒頭沒腦迸出一句讓蘿莎摸不著頭緒的話。期間克拉克太太兩度想起她是個陌生人，她於是趕忙將話題岔開，免得被趕出門後，沒機會再回來與愛德華交談。她不禁暗忖著，他是怎麼因應老婆的老年癡呆症？如果所付出的愛毫無回報與反應，還能繼續愛一個空洞的軀殼嗎？愛一個行屍走肉值得嗎？

　　她的眼光不斷地被壁爐上懸掛的結婚照吸引。她望著照片想，他們結婚時年紀都已經滿大了。他看來已經快四十歲，大部分的頭髮都掉光了。她看來更蒼老。不過他們肩並肩，眉開眼笑，一對快樂健康的新人，無憂無慮，也不曉得──他們怎麼可能曉得──她體內潛伏著老年癡呆症的病因。將照片與真人相較實在太殘酷了，但蘿莎忍不住要兩相比較。照片中的女人活力充沛，充滿生機，而現實的克拉克太太則像是一團灰暗、顫抖的陰影。蘿莎納悶，是不是因此而使愛德華與羅伯．瑪汀成為斷袖情侶？她覺得這種氣氛實在令她如坐針氈，所以在門口傳來鑰匙聲時，她不禁有如久旱逢甘霖，大喜過望。

　　「梅麗來看我們了，」克拉克太太在老公進門時，開心地說著，「我們在等著吃蛋糕。」

　　蘿莎起身，遞了張名片給克拉克先生。「我已經向她自我介紹過了，」她輕聲說道，「不過她似乎一直把我當成梅麗。」

　　克拉克先生和他老婆一樣，已是耄耋之齡，頭髮早已全禿，不過腰桿子與肩膀仍很挺。他走到老婆身旁，但克拉克太太忽然驚慌地退縮到一旁，低聲自言自語。蘿莎暗忖著，他不知是否曾對她動過粗？

　　「我其實很少讓她獨自在家，」他像在自我辯解地說著，彷彿她在控訴他。「不過總得去買點日用品。每個人都有事情要忙，也不好去麻煩鄰居。」他拂了拂光禿禿的頭頂，再將蘿莎的名片看個仔細。「我還以為妳是社工人員，」他說著，這次口氣反倒像在控訴她了。「作者？我們不需要什麼作者。我們要作者做什麼？」

　　「我希望你能幫我忙。」

　　「我對寫作一無所知。誰告訴妳我的姓名的？」

　　「奧莉芙說的，」克拉克太太說。「她是奧莉芙的朋友。」

　　他大吃一驚。「噢，不行！」他說，「不行，不行，不行！妳必須離開。我不想再捲入這件事。太過份了。妳怎麼找到我們的地址？」

　　「不行，不行，不行！」他老婆學他說道，「太過份了。不行，不行，不行！」

　　蘿莎屏住呼吸，數到十，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失控。「你怎麼忍受得了？」她這句話的語氣與克拉克太太一樣沒頭沒腦。「對不起，」她看到他臉色緊繃。「我說這句話太失禮了。」

　　「我們單獨相處時情況不會這麼嚴重。我只要默不作聲就沒事了。」他歎了口氣。「妳來做什麼？我以為一切都已事過境遷了。我幫不了奧莉芙的忙。羅伯當時曾想幫她，不過都被她拒絕了。她叫妳來做什麼？」

　　「太過份了。」克拉克太太低聲說。

　　「不是她叫我來的。是我自己要來的。聽著，」她說著，瞄了克拉克太太一眼，「我們能否私下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

　　「怎麼會沒有，」她說，「你是羅伯的朋友。你比別人更了解他們家。我在寫一本書，」她想起剛才已經將來意告訴過克拉克太太，「如果找不到人提供吉宛與羅伯．瑪汀的資料，我就寫不下去了。」

　　這句話令他大吃一驚。「小報的狗仔隊，」他呸了聲。「我不想被牽扯進去。馬上離開，否則我就報警。」

　　克拉克太太驚慌地叫了出來，「不能報警。不行，不行，不行。我怕警察。」她睨睇著眼前的陌生人，「我怕警察。」

　　難怪她會這樣，蘿莎想，或許她的年老癡呆症就是當年凶殺案受到驚嚇所造成的。他們是否因此而搬家？她拎起她的公事包及手提袋。「我不是小報的狗仔隊，克拉克先生。我只是想幫奧莉芙。」

　　「沒有人幫得了她，也幫不了我們。」他望了老婆一眼。「奧莉芙毀了一切。」

　　「我不同意。」

　　「請出去。」

　　那婦人顫抖的聲音爆發了出來。「我那天沒有看到吉宛與琥珀，」她痛苦地大叫，「我撒謊了，愛德華。」

　　他閉上眼睛。「噢，天啊，」他低聲說，「我是造了什麼孽？」他壓抑住心頭的悲痛，聲音抖動著。

　　「哪一天？」蘿莎追問。

　　不過克拉克太太臉上又是一片茫然。「我們在等著吃點心。」

　　克拉克先生臉上浮現一絲怒氣，又像是鬆了一口氣？「她年紀大了，」他告訴蘿莎。「她的神智已經失常，妳不能相信她的話。我送妳出去。」

　　她沒有動。「是哪一天，克拉克太太？」她親切地問。

　　「就是警察來的那一天。我說我見到她們，不過其實我沒有。」她緊蹙著眉頭。「我認識妳嗎？」

　　克拉克先生猛然揪住蘿莎的手臂，將她往門口拉。「滾出去！」他怒吼，「為了他們家，我們受的苦還不夠嗎？」他將她推出去，然後將門砰然關上。

　　蘿莎不自覺地撫了撫臂膀。克拉克先生雖然看起來年紀一大把了，力氣還滿大的。

　　※※※

　　她開車回家時，不斷思索著這個問題。她再度面臨與奧莉芙交談時所感受到的迷惑。克拉克太太說的是實話嗎？她在警方來查案時，真的說謊了？或者只是她在胡言亂語？如果她說謊，對案情有任何差別嗎？

　　蘿莎回想起她在盜獵人餐廳的廚房時，黑爾所告訴她關於羅伯．瑪汀有不在場證明的話。「我們原本還在揣測，會不會是他去上班前先殺了那對母女，然後奧莉芙再開始支解屍體，藉此來保護他，不過這一點也被推翻了。他連這個嫌疑都有不在場證明，有一個鄰居婦人在送老公出門上班時，剛好看到羅伯．瑪汀正要出門，那時候吉宛與琥珀都還好端端的，因為她還在她們家門前與她們交談過。她還記得曾問起琥珀在格里吉工作的情況。羅伯．瑪汀驅車離去時，她們還揮手道別。」

　　蘿莎想，他所提的鄰居一定就是克拉克太太了。她自己也太大意了，竟然都沒有質疑這段證詞的可信度。瑪汀家人感情不睦，夫妻貌合神離，吉宛與琥珀會和羅伯揮手道別嗎？奧莉芙的自白書中一段話，有如利刃般刺透她的腦海。「我們在早餐時發生口角，然後我父親出門工作。」

　　這麼說，克拉克太太確實曾說謊。可是，為了什麼？如果克拉克太太真如同奧莉芙所說，將羅伯．瑪汀視為情敵，那她為什麼要替羅伯杜撰不在場證明？

　　「有一個鄰居婦人在送老公出門上班時，剛好看到羅伯．瑪汀正要出門……」

　　天啊，她怎麼傻得連這一點都沒看出來。原來克拉克太太是在替愛德華提供不在場證明。

　　※※※

　　她在公共電話亭激動地打電話給艾黎絲。「我查出來了，老姑娘。我知道是誰做的，不是奧莉芙。」

　　「妳又來了，老是靠直覺臆測。我和傑利打賭五鎊，我賭妳不能如期交稿；他如果輸了，不氣瘋才怪。是誰做的？」

　　「一個鄰居，叫愛德華．克拉克。他是羅伯．瑪汀的愛人。我想他是因為爭風吃醋才殺了吉宛與琥珀。」她喘吁吁地說道，「不過我提醒妳，我必須想辦法證明才行。」

　　電話那一頭沉默了良久。

　　「妳還在聽嗎？」

　　「在，我只是在懊惱，我恐怕輸掉五鎊了。我知道妳很興奮，親愛的，不過妳必須冷靜下來，三思而後行。如果這個愛德華在羅伯去上班前就將吉宛與琥珀殺死了，那羅伯不是應該會撞見廚房裡的衝突？」

　　「或許是他們聯手做的？」

　　「那他們為何不連奧莉芙也一起殺了？更何況，若是如此，奧莉芙怎麼肯替她父親的同性戀愛人頂罪？克拉克太太說謊是替羅伯製造不在場證明，我覺得這種說法比較合理。」

　　「怎麼說？」

　　「他們兩人有染，」艾黎絲說，「克拉克太太以為羅伯殺了他老婆，是想與她自由自在地暗度陳倉，所以才會出面說謊，替他脫罪。妳也不能確定他真是同性戀者。奧莉芙同學的母親就不認為他是。克拉克太太漂不漂亮？」

　　「現在老了。以前倒有幾分姿色。」

　　「那就對了。」

　　「那麼羅伯又為何要殺琥珀？」

　　「因為她在場啊，」艾黎絲理所當然地說，「我想她一定是醒來之後，聽到廚房有爭吵聲，所以就下樓查看。羅伯為了滅口，因而將她一併殺了。然後他溜出去上班，只剩可憐的奧莉芙，因為睡過頭而得面對這場悲劇。」

　　※※※

　　蘿莎雖然百般不情願，仍然硬起頭皮去探視奧莉芙。

　　※※※

　　「我沒料到妳會來，經過那件──」奧莉芙欲言又止。「呃，反正，妳也知道。」她靦腆地笑了笑。

　　她們又回到原來的小會客室，也沒有男警衛在一旁監視了。典獄長的疑慮與奧莉芙的怒火似乎都已煙消雲散。蘿莎暗忖，監獄體系的運作方式真的老是會令她跌破眼鏡。她原本預期要費盡唇舌才能會客，尤其今天是星期三，不是她預定的星期一，然而她卻順利辦妥會客手續，奧莉芙的禁見令也已經解除了。她將菸盒往前推。「妳的氣色似乎恢復正常了。」她說。

　　奧莉芙接過菸。「妳呢，也好多了？」

　　蘿莎揚起一道眉。「我在頭痛消失後就好多了。」她看到奧莉芙肥胖的臉上閃過一絲愧疚。「我是逗妳玩的，」她親切地說，「反正，都是我不好。我應該先打電話的。妳的福利都恢復了嗎？」

　　「是的。其實她們還不錯，只要安靜下來就沒事了。」

　　「那就好。」蘿莎將錄音機按下。「我去見過妳的鄰居，克拉克夫婦。」

　　奧莉芙隔著火柴的火焰望著蘿莎，然後緩緩將火柴移向她的菸頭。「然後呢？」

　　「克拉克太太說在案發當天早上見過妳母親和妹妹，她說謊。」

　　「妳怎麼知道？」

　　「她自己說的。」

　　奧莉芙緊繃著唇，夾住香菸，深吸了一口。「克拉克太太老年癡呆已經好幾年了，」她淡然地說，「她有潔癖，常會每天一早就又擦又掃的，像瘋了似的。不認識他們的人，總是以為她是他們家的女傭。她常叫我梅麗，那是她母親的名字。我想她如今應該已經完全神智失常了。」

　　蘿莎遺憾地搖搖頭。「沒錯，不過我敢發誓，她在承認自己說謊那一瞬間，神智清醒得很。不過她似乎很怕她老公。」

　　奧莉芙吃了一驚。「她以前從來沒怕過他。如果要說誰怕誰，其實是他比較怕她。她告訴妳她說謊時，他怎麼說？」

　　「他很生氣。叫我滾出去。」她苦笑了一下。「我們一開始就有點誤會，他以為我是社工人員，要去查看他如何對待老婆的。」

　　奧莉芙竊笑了聲。「可憐的克拉克先生。」

　　「妳說妳父親喜歡他，妳自己呢？」

　　她漠然地聳聳肩。「我與他不熟，稱不上喜不喜歡。我想我是因為他老婆患病才同情他的。他必須提早退休，全心照顧她。」

　　蘿莎思索了一陣子。「不過在案發時他仍在上班？」

　　「他在自己家裡經營小型的會計師事務所。大都是在替別人辦理退稅。」她將菸灰彈在地板上。「克拉克太太曾放火燒了他們的客廳；此後他就不大敢讓她一個人在家。她總是要求克拉克先生做東做西的，不過我母親說，她是裝瘋賣傻，想藉此將克拉克先生綁在她身邊。」

　　「依妳看呢，是不是如此？」

　　「應該是。」她將香菸豎立在桌面，這似乎是她的怪癖，然後她又掏出另一根。「我母親很少看走眼。」

　　「他們有子女嗎？」

　　奧莉芙搖搖頭。「應該沒有。我沒見過。」她噘起嘴唇。「他其實只是個孩子。以前看他奉老婆之命忙東忙西的，做不好時還會賠罪，看來很可笑。琥珀曾替他取綽號，叫他水草，因為他總是濕黏黏的，又可憐。」她笑出聲來。「我現在才想起這件事。當時這綽號很適合他。現在他還這副德性嗎？」

　　蘿莎回想著他用力揪住她手臂的情景。「我不覺得他濕黏黏的，」她說，「很可憐倒是真的。」

　　奧莉芙銳利的眼神直盯著她瞧。「妳為什麼回來？」她溫和地問。「妳星期一時並沒打算再來。」

　　「妳怎麼知道？」

　　「看妳的表情就知道。妳認為我有罪。」

　　「是的。」

　　奧莉芙點點頭。「那使我很沮喪。我沒料到如果有人相信我沒做，會有這麼大的差別。政治人物稱之為自我安慰。」蘿莎看到她眼眶有點濕。「被當成怪物，早已習慣了。有時候連我自己都相信。」她一手擺在胸口。「妳離開時，我以為我的心會碎。很可笑，對不對？」她的淚水已在眼眶打轉。「我想不起來以前曾為什麼事那麼痛心過。」

　　蘿莎等了一陣子，奧莉芙沒再繼續說下去。「布里吉修女開導我，讓我開竅。」蘿莎說。

　　奧莉芙的胖臉上浮現一絲神采。「布里吉修女？」她訝異地說，「她也認為不是我做的？我真沒想到。我以為她來看我，純粹是基於宗教上的職責。」

　　噢，管他的，蘿莎想，撒個小謊又有什麼關係？「她當然認為不是妳做的。不然她為何一直催我去查個水落石出？」她看到奧莉芙醜陋的臉龐出現一種極有美感的喜悅之情，她想，這下子不能走回頭路了。我再也不能問她，是不是她做的，或她說的是不是實話，否則，可憐的她又要痛心疾首了。

　　「不是我做的。」奧莉芙說著，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

　　蘿莎傾身上前。「那是誰做的？」

　　「我現在也不知道了。我當時以為我知道。」她將第二根香菸又豎立於桌面，與第一根並排站著，看著菸熄滅。

　　「當時我覺得自己的推論很合理。」她低聲說著，回憶著當年情景。

　　「妳當時認為是誰做的？」蘿莎追問，「一個妳摯愛的人？」

　　不過奧莉芙搖搖頭。「我不能忍受被嘲笑。比較之下，讓別人怕我還好過一些。至少那表示別人會尊重我。」她望著蘿莎。「我在這裡過得真的很舒服。這一點妳能理解嗎？」

　　「可以，」蘿莎緩緩地說著，想起了典獄長的話。「真怪，我可以理解。」

　　「如果妳不來找我，我可以在這裡平平靜靜過日子。我真的不曉得能不能適應外界的生活。」她撫了撫臃腫的大腿。「大家都會笑我，蘿莎。」

　　這句話她說得有點像個問句，蘿莎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知道大家一定會嘲笑奧莉芙的。這個身材魁梧的女人竟然為了保護她的愛人，而出面頂罪，這一點會讓社會大眾覺得匪夷所思。

　　「我還不打算放棄，」蘿莎堅決地說，「飼料雞是為了生存而誕生。妳則是為了生活下去才誕生的。如果妳不知道生存與生活的差別，不妨去讀讀美國的《獨立宣言》。生活表示自由與追求幸福。妳留在獄中，既沒有自由，也沒有幸福。」

　　「我能到哪裡去？我能做什麼？」她絞動著手。「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獨立自主過。如今要是大家都知道了，我更無法承受。」

　　「知道什麼？」

　　奧莉芙搖搖頭。

　　「妳為什麼不肯告訴我？」

　　「因為，」奧莉芙沉重地說，「說了妳也不信的。我說實話時，沒有人肯相信。」她舉起手在玻璃上輕輕拍打著，引來警衛的注意。「妳自己可以查出來的。如果妳真的想知道，那是唯一的方法。」

　　「如果我查不出來呢？」

　　「那反正我的日子也不會比現在更難過。我可以自得其樂，那也就夠了。」

　　是啊，蘿莎想，如果每天渾渾噩噩過日子，或許真的就沒什麼差別。「告訴我一件事就好，奧莉芙。妳騙過我嗎？」

　　「是的。」

　　「為什麼？」

　　門打開了，奧莉芙如往常般撐著站了起來。「有時候，說謊比較安全。」

　　※※※

　　蘿莎回到住處時，電話正響個不停。「喂，」她說了聲，將話筒夾在下巴，脫掉外套。「蘿莎琳．蕾伊。」謝天謝地，不是魯伯特。

　　「我是黑爾。我打了一整天。妳死到哪裡去了？」他口氣有點憂心。

　　「查線索。」她將背靠在牆上。「你到底怎麼了？」

　　「我不是神經病，蘿莎。」

　　「你昨天的行為就像個瘋子。」

　　「只因為我沒報警？」

　　「那只是原因之一。正常人在家當被砸了之後，都會報警的。當然，如果是自己砸的就另當別論。」

　　「還有其他的原因呢？」

　　「你太粗魯了。我也不過想幫你忙。」

　　他輕聲笑了出來。「我一直注視著妳拿起桌腳站在門邊。妳看來真像個潑婦。嚇得花容失色，不過還是很潑辣。我已經替妳弄到照片的影本了。妳還想要嗎？」

　　「是的。」

　　「妳還有膽子可以自己來拿，或是要我寄給妳？」

　　「膽子不是問題，霍克斯里，問題是我累壞了。」她心念一轉，改口問，「對了，說吉宛與琥珀在羅伯去上班時仍活著的，是不是克拉克太太？」

　　他靜默了半晌，在回想這件事。「是的，如果她就是住在隔壁的那個婦人。」

　　「她說謊。她如今說她當時沒看到她們，也就是說，羅伯．瑪汀的不在場證明無效。他很可能在去上班之前先殺了她們。」

　　「她為什麼要替羅伯．瑪汀杜撰不在場證明？」

　　「我不知道，我還在查。一開始我是猜她在替她自己的老公脫罪，不過那也站不住腳。反正，奧莉芙曾告訴我，克拉克先生早就退休了，所以他根本不用上班。你記不記得曾查證過克拉克太太的證詞？」

　　「克拉克先生就是那個會計師嗎？是不是？」他想了許久。「好，他是在家工作族，不過也替附近幾家小公司作帳。那個星期他正在替波茲伍市的一家中央空調系統公司作帳。他整天都在那家公司。我們查證過了。他在我們將現場封鎖起來之後才回來。我記得他一直吵著要將車子停到路的另一頭。年紀滿大了，禿頭，戴眼鏡。妳說的是他嗎？」

　　「是的，」她說，「不過，如果吉宛與琥珀在他和羅伯去上班前便已遇害，那他們上班後有沒有不在場證明都已無關緊要了。」

　　「克拉克太太的說詞可靠嗎？」

　　「不是很可靠，」她不得不承認。「依照法醫鑑定，她們最早可能在什麼時候死亡的？」

　　他似乎有點避重就輕。「我記不清楚了。」

　　「回想看看，」她仍不肯罷休。「你曾懷疑過羅伯，所以才去查證他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一開始一定沒有將他排除在凶嫌的名單外。」

　　「我記不清楚了，」他又說了一次。「不過，如果真是羅伯做的，他為什麼不連奧莉芙也殺了？她為什麼不阻止他？他們一定曾大吵大鬧。她不可能什麼都沒聽到。他們的房子也不大。」

　　「或許當時她不在場。」

　　※※※

　　牧師到奧莉芙的房間做每週例行探訪。「捏得不錯，」他說著，注視著她用火柴棒將那個母親塑像的頭髮弄捲。「是聖母與耶穌嗎？」

　　她冷笑望向他。「母親正要把兒子掐死，」她直言不諱地說，「那會是聖母與耶穌嗎？」

　　他聳聳肩。「我也見過更奇怪的物品被當成宗教藝術。那是誰？」

　　「是女人，」奧莉芙說，「千面夏娃。」

　　他顯得興致盎然。「不過妳沒有替她捏出臉來。」

　　奧莉芙將塑像轉了過來，牧師這才發現，他以為是頭髮的部分，原來是眼睛、鼻子、嘴巴的雛形。她再將塑像轉了個方向，另一面也有相同的粗糙五官。「兩面人，」奧莉芙說，「不過你看不出來。」她拿起一支鉛筆，插到那母親的大腿間。「不過那無所謂。對『男人』而言無所謂。」她臭著臉睨睇了他一眼。「男人在撩撥火焰時，不會去看火爐。」

　　※※※

　　黑爾已經將後門及廚房的餐桌修理妥，如今房內已恢復原狀。地板已擦乾淨，牆壁上的擺飾也歸原位，冰箱扶正了，連椅子也由餐廳裡拉了幾張來替代。黑爾本人則看來筋疲力竭。

　　「你有睡嗎？」她問。

　　「睡一下。我熬夜清理出來的。」

　　「哇，真是奇蹟。」她環顧四周。「是誰要來吃晚餐？英國女皇？她可以站著吃。」

　　他冷不防地將她的手拉到他唇邊，翻轉過來親吻她的手心，令她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個鐵漢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謝謝妳。」

　　她茫茫然。「謝什麼？」

　　他將她的手放開，淡然一笑。「謝妳說對話了。」她以為他還會再說清楚一些，但他只說：「照片在桌上。」

　　奧莉芙的照片是警方拍的檔案照，面無表情，但滿臉兇相。吉宛與琥珀的照片則像黑爾說的一樣，令她看得反胃。那種照片看了會讓人做噩夢，她也明白了為什麼大家都認為奧莉芙是個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患。她翻閱這些照片，將注意力集中在羅伯．瑪汀的大頭照。他的眼睛與嘴唇和奧莉芙神似，如果奧莉芙能夠鼓足意志力減肥，或許會使她成為一個美人胚子。她父親長得英俊瀟洒。

　　「妳要這些照片做什麼？」

　　她向他提起送信給奧莉芙的那個男人。「依照『威爾斯跑得遠』快遞公司那位女士的描述，很像是瑪汀先生，」她說。「她說她看照片可以認得出來。」

　　「她父親幹嘛偷偷送信給她？」

　　「陷害她，使她成為替罪羔羊。」

　　他不以為然。「妳扯得也太離譜了吧。吉宛和琥珀的照片妳又打算做什麼用？」

　　「還不知道。我想拿這些照片給奧莉芙看，讓她不再老是無動於衷。」

　　他揚起一道眉。「如果我是妳，就會三思而後行。她喜怒無常，或許妳對她的了解不像妳想像的那麼深刻。如果妳揭她的這瘡疤，她或許會翻臉。」

　　她輕輕一笑。「我對她的了解，比我對你的了解深。」她將照片放入手提包內，轉身走出門。「奇怪的是你們很像，你和奧莉芙。你們都要求別人信任你們，但都不肯信任別人。」

　　他疲憊地抹了抹兩天勞累造成的黑眼圈。「信任是一把雙刃利劍，蘿莎。那很容易使妳受傷害。我希望妳隨時謹記這一點。」

１４

　　馬妮望了羅伯．瑪汀的照片一陣子後，搖搖頭說：「不是，不是他。那個人沒他那麼帥，頭髮也不一樣，更濃密，不是往後梳，而是往旁邊梳。反正，我告訴過妳了，他的眼睛是深褐色，幾乎是黑色的。這雙眼睛顏色比較淺。這是她父親？」

　　蘿莎點點頭。

　　馬妮將照片遞還蘿莎。「我母親常說，千萬不要信任耳垂比嘴巴還低的男人。那是罪犯的特徵。妳看他。」

　　蘿莎看了看。她原本一直沒注意到這點，因為他的頭髮蓋住耳朵，不過瑪汀先生的耳垂確實很長，與其他五官有點不成比例。「妳母親認識過什麼罪犯嗎？」

　　馬妮不屑地說：「當然沒有。那只是老祖先流傳下來的說法。」她又探頭望了那張照片一眼。「反正，如果他涉案，那他早就被依一級謀殺罪繩之以法了。」

　　「他過世了。」

　　「或許他把犯罪基因遺傳給他女兒了。她是一級謀殺犯沒錯。」她忙著修指甲。「對了，妳是哪裡弄來的？」

　　「照片？妳問這個幹嘛？」

　　馬妮以指甲剪比著照片中的右上角。「我知道這張照片是在哪裡拍的。」

　　蘿莎望著她所指的地方。瑪汀先生身後有一個燈罩，燈罩底座有倒Ｙ字型。「或許是在他家裡吧。」

　　「才怪。妳看看燈罩上的圖案。這附近只有一個地方有這種燈罩。」

　　蘿莎再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些倒Ｙ字型其實是Λ（lambdas），也就是國際通用的同性戀符號。

　　「在哪裡？」

　　「就在碼頭附近的酒吧。看人妖秀。」馬妮吃吃笑著說，「那是家同性戀酒吧。」

　　「店名叫什麼？」

　　馬妮又吃吃笑了起來。「白老二。」

　　※※※

　　店東立刻認出照片中的人。「是馬克．艾格紐，」他說，「以前常來。不過我已經有一年沒見過他了。他怎麼了？」

　　「過世了。」

　　店東聞言臉色一沉。「我得正派經營才行了，」他自我挖苦地說，「又是愛滋病，又是不景氣的，快要沒有客人上門了。」

　　蘿莎同情地笑了笑。「我想他不是死於愛滋病，希望這麼說會讓你好過些。」

　　「是會好過些，美女。馬克的交遊廣闊。」

　　※※※

　　歐布連太太繃著張臭臉接待蘿莎。她想了幾天，再加上生性多疑，所以她認定蘿莎不是來籌備電視節目，而是來打聽她兒子的消息的。「妳別自討沒趣了。」

　　「噢，」蘿莎失望地說，「妳改變心意，不想參加節目了嗎？」她想，同一個謊言只要堅持說下去，就會真假莫辨。

　　「節目個屁。妳是個包打聽的。妳想幹什麼？我想知道的是這一點。」

　　蘿莎由公事包中取出克魯先生的信，遞給歐布連太太。

　　「我上次已經解釋過了，不過這些就是我與電視公司的合約。如果妳肯看一看，就會知道合約裡將我們節目的目標及宗旨都記載得一清二楚。」她指著克魯先生的簽名。「那是我們的導演。他聽過我們上回錄的帶子，覺得很滿意。如果妳現在退出，他一定大失所望。」

　　老媽子眼看白紙黑字，也回心轉意了。她裝模作樣地讀著那些她看不懂的字。「好吧，」她說，「既然有合約就另當別論。妳上次就應該把合約拿給我看才對。」她將那封信摺好，準備塞入她自己的口袋裡。

　　蘿莎笑了笑。「只可惜，」她說著，將那封信由老媽子手中拿回來，「我只有一份，這必須留著報稅還要當請款依據。如果搞丟了，我們都領不到酬勞。我可以進來嗎？」

　　老媽子撇著嘴。「沒什麼不可以的。」然而她仍有點疑慮。「不過如果我覺得妳的問題可疑，我就不會回答。」

　　「那當然，」蘿莎走進客廳。「妳家人在嗎？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和他們聊聊。資料蒐集得越完整越好。」

　　老媽子沉吟半晌。「麥克！」她大叫，「下來。有個女士要找你談話。小鬼，快下來！」

　　蘿莎一心只想找蓋里談，這下子眼看五十鎊又長翅膀飛了。她勉強擠出笑容，看著兩個枯瘦如柴的年輕人坐在他們母親旁邊。「嗨，」她開朗地說，「我叫蘿莎琳．蕾伊，我代表電視台，打算推出一個節目，介紹被社會剝削……」

　　「我告訴過他們了，」老媽子打岔。「別再浪費時間講那一套了。一個人五十鎊，對吧？沒錯嗎？」

　　「只要我們的談話內容能符合節目的需求就沒問題。我必須再與妳談一個小時，另外我也要和妳的長子彼得，以及么兒蓋里談談，這樣我呈現的觀點才能面面俱到。我想知道妳自己撫養的孩子與被領養的孩子有什麼差別。」

　　「蓋里在這裡，」老媽子說著，指向她左邊一個面容猥賤的年輕人。「這個是我么兒。彼得在坐牢，所以只能由麥克來代表。他是老三，也和彼得一樣被領養了好久。」

　　「好，那我們開始吧。」她攤開準備妥的問題清單，並按下錄音機。她留意到，那兩個「小鬼」，耳垂都沒有低過嘴角。

　　※※※

　　她先花了半小時和麥克談，鼓勵他多談些被收養時的回憶、他的求學過程（不如說是他的逃學經歷）以及他在少年時期就進出警局的往事。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連基本的教育都沒有，也無法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想法。蘿莎對他的印象很差，只能勉強沉住氣，裝出笑臉，暗忖著如果社會福利處讓他留在家裡給他母親照顧，或許也壞不到哪裡去。老媽子儘管為非作歹，至少還很愛孩子。而受到關愛，會讓人較有自信。

　　然後她鬆了口氣，再轉向蓋里，他一直專注地聆聽他們的交談。「就我所知，你十二歲之前都沒有離開家裡，」她看著自己的筆記說，「然後你被送到一所寄宿學校。為什麼轉學？」

　　他露齒而笑。「逃學、坐牢，和我哥哥們一樣，只不過林園中學說我更惡劣，所以要我轉學到查甫曼寄宿學校。我在那裡讀得還不錯，在離開學校之前，曾通過中學資格考試。」

　　她想，事實上或許剛好相反，林園中學曾說過，他的本性比他哥哥們都好，或許值得加以教育。「那很好。資格考試合格，對你找工作有沒有幫助？」

　　對他而言，找工作似乎是件與他毫無關係的事。「我從來沒有試過。我們日子過得還不錯。」

　　她想起了黑爾所說的話：他們的價值觀念和我們截然不同。「你不想找工作？」她好奇地問。

　　他搖頭。「妳離開學校時，就想找工作嗎？」

　　「是的，」她說著，沒料到他會反問。「我等不及要離開家庭。」

　　他聳聳肩，對她這麼野心勃勃頗為訝異，就如她很訝異他竟然毫無進取心。「我們一直都住在一起，」他說，「如果把全家人領的救濟金湊在一起，日子可以過得好一點。那妳是不是和妳父母感情不好？」

　　「沒好到想和他們住在一起。」

　　「噢，」他滿臉同情地說，「那就難怪了。」

　　蘿莎詫異地發覺自己竟然滿羨慕他的。「你母親說你曾經當過快遞公司的摩托車送貨員。你喜歡這份工作嗎？」

　　「還好啦。一開始還好，不過在都市裡騎摩托車不怎麼好玩，可是偏偏送貨的地點都是在都市裡。如果那個王八蛋老板付我們的薪水能夠多一點，讓我們有錢付摩托車貸款，那麼這份工作或許還不錯。」他搖搖頭。「他是個守財奴。六個月後我們的摩托車貸款付不出來，車子被沒收，工作也就泡湯了。沒有摩托車，就沒有工作。」

　　蘿莎至今已經聽過歐布連兄弟在「威爾斯跑得遠」快遞公司為何被開除的三種版本。到底哪一種說法是真的。搞不懂，或者三種都是真的，只不過看法不同？「你母親告訴我，」她裝出津津有味的表情，「你在那家公司上班時，曾經和一個女殺人犯感情不錯？」

　　「妳是指奧莉芙．瑪汀？」他若無其事地說，「好奇怪。我以前常在星期五傍晚替她的情人送信，然後──嘩啦──她把她家人做掉了。老實說我嚇了一跳，沒想到她竟然這麼狠。」

　　「可是她個性一定很凶殘，才可能把她母親和妹妹分屍。」

　　「是啊，」他滿臉疑惑。「真搞不懂。她待人還不錯。我從小就認識她。她小時候待人也不錯。她那個王八蛋母親才真的凶巴巴的，還有她那個喜歡擺臭架子的妹妹。老天，她真是隻可怕的小母豬。」

　　蘿莎掩飾心頭的訝異。不是每個人都喜愛琥珀嗎？「或許奧莉芙受夠了她們，壓抑許久後突然爆發了。難免會有這種事。」

　　「噢，」他不以為然地聳聳肩。「我最搞不懂的就是這一點。我想不透，她為什麼不乾脆跟她的情人私奔就算了。我是說，就算他已經結婚了，他還是可以找個地方金屋藏嬌。他也不是沒錢，看他每次找我們送信，一出手就是二十英鎊一封信，顯然凱得很。」

　　她咬著鉛筆。「或許不是她做的，」她說，「或許警方抓錯人了。反正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老媽子撇了撇嘴。「他們都是些貪官污吏，」她說，「隨便找個藉口就想抓人了。愛爾蘭人在英國最慘了。如果妳是愛爾蘭人，一輩子別想翻身。」

　　「不過，」蘿莎沒回應她，仍望著蓋里說，「如果不是奧莉芙做的，那會是誰？」

　　「我可沒說不是她做的，」他趕忙撇清。「她自己承認有罪，那一定就是她做的。我只是說，她大可私奔就好了，不用殺了她們。」

　　蘿莎聳聳肩。「盛怒之下，失去理智。或許是她妹妹激怒她了。你剛才說她很可怕。」

　　沒料到這時沉默寡言的麥克開口了。「在外是天使，在家是魔鬼，」他說，「像我們的崔西一樣。」

　　蘿莎笑著問他。「怎麼說？」

　　老媽子向她解釋。「就是在外頭人見人愛，在家裡人見人罵。不過我們崔西可不像琥珀．瑪汀。我常說，那個孩子遲早會出事，果然被我說中了。妳不能一輩子都是人前一個樣，人後一個樣；想當兩面人，遲早會出事。」

　　蘿莎滿臉好奇。「妳對他們家似乎滿了解的，我以為妳只在他們家工作了一陣子。」

　　「是只做一陣子，不過後來琥珀愛上了我們家的一個孩子──」她停了下來，「不過我想不起來是哪一個了。是妳嗎，老么？」

　　蓋里搖頭。

　　「是克里斯。」麥克說。

　　「對了，」老媽子附和，「迷他迷得要死，而他也迷上她了。她常到我們家來，跟他眉來眼去的，那時候她也不過十二或十三歲。他呢──多大？──十五歲還是十六歲，不過，當然，在那個年紀，有人喜歡上你，總是會很得意，而且她還蠻漂亮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反正，我們就看出了琥珀的真面目。她將克里斯當成國王般地伺候，把我們看成比狗屎還不如。她滿口髒話，老是賤人、賤人、賤人的罵個不停。」她似乎餘怒猶存。「我真想不透當時怎麼忍得下這口氣，沒將她碎屍萬段，不過我為了克里斯，還是忍了下來。我那可憐的孩子，被愛情沖昏頭了。當然，她母親不知道這件事。後來發現了，馬上拆散他們。」

　　蘿莎設法掩飾心頭的詫異。這麼說，克里斯就是琥珀私生子的父親了？很可能。海斯先生曾說，林園綜合中學的一個臭小子要負責，如果吉宛拆散了他們，那她一定知道那孩子的父親是誰。怪不得羅伯．瑪汀在尋找外孫時，那麼神秘兮兮的。或許歐布連家族仍然不知道克里斯是那個孩子的父親，也不知道如果那個孩子能找得到，身價將達五十萬英鎊。

　　「太不可思議了，」她低聲說著，想找個話題。「我沒遇過有人和殺人犯的關係這麼密切的。琥珀被殺後，克里斯是不是很難過？」

　　「不會，」老媽子冷笑了聲。「他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過她了。倒是蓋里比較為奧莉芙難過。對不對，老么？」

　　他仔細地端詳著蘿莎。「其實也不會，」他直言無諱地說，「我倒是很擔心會無緣無故被牽扯進去。我是說，我確實和她碰過好幾次面。我就擔心條子想擴大偵辦，把和她有關的人都抓起來。」他搖搖頭。「她的情人完全沒有受到牽連。如果她想隨便說幾個名字，替她自己脫罪，那他一定脫不了關係。」

　　「你有沒有見過他？」

　　「沒有。」他忽然滿臉狡黠地望著蘿莎，表情似乎是說他已經看穿她的心事了。「不過我知道他帶她去哪裡上床。」他狡猾地笑了笑。「那值多少錢？」

　　她也凝視著他。「你怎麼會知道的？」

　　「那個傢伙使用的是自黏信封。隨便弄弄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打開了。我讀過其中一封信。」

　　「他有簽名嗎？他叫什麼名字？」

　　蓋里搖搖頭。「好像是Ｐ開頭的。『愛妳的Ｐ』，署名是這麼寫的。」

　　蘿莎不想再裝了，單刀直入地說：「除了剛才說好的一百五十鎊之外，我再加五十鎊。不過頂多這個價碼，我只能付這麼多。」

　　「好。」他伸出來，和他母親那種死要錢的神情有如同一個模子翻印出來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蘿莎拿起皮包，把裡面的錢全拿出來。「兩百鎊。」她把錢數好遞給他。

　　「我早就知道妳不是電視公司派來的，」老媽子不屑地說，「我早就知道了。」

　　「怎麼樣？」蘿莎只顧追問蓋里。

　　「上頭寫著：『星期天，在法拉第街的貝伐德旅館，愛妳的Ｐ。』如果妳不曉得地點，就是在南安普敦市的法拉第街。」

　　※※※

　　蘿莎要前往南安普敦市時，途經道林頓區的上街。她在經過格里吉服飾專櫃後，才猛然想起這個店名，因而緊急煞車，差點引發連環車禍。她向後面咒罵個不停的駕駛員揮手賠不是，然後駛入路邊，找到一個停車位。

　　格里吉服飾專櫃這個招牌根本名不符實，她在推門進去後暗忖著。她原本以為這麼響亮的招牌應該是個品牌服飾專櫃，有名設計師的作品，至少應該有高檔的昂貴時裝才對。不過，那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倫敦的服飾專櫃。其實格里吉服飾專櫃所陳列的全是廉價的成衣，他們的訴求對象是消費能力較弱，無法到南安普敦市更時髦的時裝店購物的青少女。

　　蘿莎求見經理，那位三十來歲的經理將頭髮梳得蓬鬆，像個金黃色的蜂巢般盤在頭上。蘿莎將名片遞給她，然後向她說明她在寫一本關於奧莉芙．瑪汀的書。「我想找個認識她妹妹琥珀的人，」她說，「我聽說她在遇害前曾在此工作過。妳當時已經到職了嗎？或是妳曉得有誰是她當時的同事？」

　　「都沒有，親愛的，對不起。我們這種賣場，員工流動率很大，大都是小女生，做一陣子就跳槽了。我甚至不知道當年的經理是誰。妳必須去找那些股東才行。我可以把他們的地址告訴妳。」她熱心地說。

　　「謝謝妳。我想應該值得去問問看。」

　　那個婦女帶蘿莎到櫃台，在一個名片夾中翻揀著。

　　「奇怪，我是記得那件凶殺案，不過卻沒想到那個遇害的妹妹曾在此工作過。」

　　「她在這裡工作時間不長，我也不確定報上有沒有提起過。媒體只對奧莉芙有興趣，比較少去注意琥珀。」

　　「是啊，」她邊說著邊取出一張卡片。「琥珀。這個名字很特別，是不是？」

　　「的確如此。反正，那只是她的乳名。她的原名是愛莉森。」

　　那婦人點點頭。「我在這裡工作了三年，這三年來我一直要求那些股東將我們的員工廁所翻修。他們藉口生意不景氣，一再拖延不肯動工，其他的事也是拿這當藉口，包括將我們減薪，還有就是進口一些手工及布料都很爛的衣服。反正，我們的廁所鋪了磁磚，整個翻修顯然要花好大一筆錢。」蘿莎禮貌地笑了笑，那個經理知道她快不耐煩了，於是安撫她。「別擔心，親愛的，我提起這件事是有道理的，馬上就會告訴妳。我之所以要求老板換新磁磚，是因為不曉得誰在磁磚上刻字，刻好後還用洗不掉的墨水描過一遍。我什麼都試過了，漂白水、清潔劑、去漆劑、除漬劑，妳說得出來的我都試過了。」她搖搖頭。「就是洗不掉。為什麼？因為那些字刻得很深，而且磁磚下的瓷土有吸收性，將那些不褪色的墨水全吸進去了。每次我看到那些字，就不寒而慄。刻那些字，完全是出於恨意。」

　　「刻的是什麼字？」

　　「我帶妳去看。就在後面。」她帶蘿莎走過幾道門，然後推開廁所門讓蘿莎進去。「那邊。好可怕，對不對？妳知道，我一直在想，這個琥珀到底是誰。一定就是那個遇害的妹妹，對不對？就像我剛才說的，琥珀這個名字很特別。」

　　壁磚上刻的只有三個字，重複了十或十一次。通常廁所裡若有題字，總不外乎誰愛誰之類的，這些字卻完全背道而馳。恨琥珀……恨琥珀……恨琥珀……

　　「這會是誰刻的？」蘿莎問。

　　「很變態的人，我想。顯然刻的人不想讓她知道，前面也沒有刻下到底是誰恨琥珀。」

　　「那要看妳怎麼念了，」蘿莎若有所思地說。「如果將這些字刻成一個完整的環形，就變成『琥珀恨琥珀恨琥珀……』，恨個沒完。」

　　※※※

　　貝伐德旅館是個典型的簡陋旅社，只有兩棟雙併式建築，前門有廳柱，入口中央有道樓梯。這地方感覺有點荒涼，彷彿它的客人──大都是推銷員──早已人去樓空。蘿莎按響櫃台的鈴，在一旁等著。

　　一個五十出頭的婦人從後頭一個房間中走出來，笑臉迎人。「午安，夫人。歡迎光臨貝伐德旅館。」她將登記簿拉過來。「妳要住宿嗎？」

　　景氣也未免蕭條得太可怕了，蘿莎想。那本登記簿上頭一片空白，不知已經多久沒有人投宿了，這位婦人這樣強顏歡笑地笑臉迎人，還能維持多久？「對不起，」她說，「我不是要投宿。」她遞出名片。「我是個自由投稿的媒體工作者，我要撰寫的一個對象曾在此投宿。希望妳能替我辨識她的照片。」

　　那婦人將登記簿推開。「妳所寫的，以後會出版？」

　　蘿莎點點頭。

　　「而且妳會提起妳要寫的人曾投宿過貝伐德旅館？」

　　「除非妳叫我不要提起。」

　　「親愛的，妳太不了解旅館業了。能打響知名度，大家都求之不得啊。」

　　蘿莎笑著將奧莉芙的照片擺在櫃台上。「如果她來過，應該是在一九八七年夏天。妳當時已經接手這家旅館了嗎？」

　　「是的，」那婦人有點懊悔地說。「我們是一九八六年頂下這家旅館的，當時景氣好得很。」她從口袋中掏出眼鏡戴上，傾身端詳那張照片。「噢，對，我記得很清楚。是個胖妞。她和她老公大都在那年夏天的星期天來投宿。通常是在白天來，到傍晚就走了。」她歎了口氣。「這種投宿方式真是皆大歡喜。他們離去後，我們星期天晚上還可以把房間再出租，等於一天賺兩天的錢。」她又歎了口氣。「如今沒這種好運了。我希望能把這家店頂讓出去，真的，不過已經有那麼多家小旅館倒閉，我們恐怕賣的價格會低得血本無歸。也只能咬著牙硬撐了。」

　　蘿莎再比了比奧莉芙的照片，將她的注意力拉回來。「她和她老公說他們姓什麼？」

　　那婦人想了想。「很普通的姓吧，我想，應該是史密斯或懷特之類的。」

　　「他們有登記嗎？」

　　「噢，有。我們嚴格要求每個人都要登記。」

　　「我可以看看嗎？」

　　「當然可以。」她拉開櫃台下一個櫃子，找出一九八七年的登記簿。「好，我看看。呃，找到了。是路易士夫婦。呃，他們取的名字比別人有想像力一點。」她將登記簿轉個方向，讓蘿莎也能看見。

　　蘿莎望著那工整的筆跡，想道：逮到你了，你這王八蛋。「這是那個男人的筆跡。」她明知故問。

　　「噢，是的，」那婦人說，「都是他簽名。她比他年輕很多，也很害羞，尤其一開始真是羞答答的。不過後來就比較坦然了，她們都這樣，不過她從來沒出面登記過。她是誰？」

　　蘿莎暗忖著，如果她知道實情，不知是否還那麼肯配合？不過反正也瞞不住她，一旦書出版，她就知道了。「她叫奧莉芙．瑪汀。」

　　「沒聽過。」

　　「她因為殺了母親和妹妹，正在服刑。」

　　「天啊！莫非就是那個──」她舉起手比了個砍劈的動作。蘿莎點點頭。那婦人失聲叫道：「天啊！」

　　「妳還要我提起貝伐德旅館嗎？」

　　「不要才怪！」她眉飛色舞地說，「當然要！一個女殺手曾投宿我的旅館。想想看！我們恐怕要人滿為患了。妳到底在寫什麼？一本書？還是雜誌的稿子？我們可以提供旅館以及她住的房間的照片。好啊，太刺激了。真可惜當時不知道。」

　　蘿莎笑了笑。真是典型的幸災樂禍，不過她也無心責怪那婦人。除了傻瓜，誰會放棄發意外之財的機會？

　　「先別太激動，」她說，「那本書或許要再過一年才會出版，而且或許可以翻案，讓奧莉芙無罪開釋。因為我相信她是無辜的。」

　　「那更好。我們就在旅館大廳裡陳列這本書，幫妳銷售。我就知道會時來運轉。」她開心地望著蘿莎。「妳轉告奧莉芙，她出獄後，想在我們這裡住多久就住多久，完全免費。我們一向很照顧老主顧。好了，親愛的，還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你們有影印機嗎？」

　　「有啊。所有的現代化設備應有盡有。」

　　「那能不能把這一頁登記簿影印一張給我？或許也要請妳描述一下那位路易士先生。」

　　那婦人噘噘嘴。「他不是很特別。五十多歲的人。金髮，總是穿著黑西裝，吸菸。有幫助嗎？」

　　「或許。他的頭髮看來正常嗎？妳記不記得？」

　　那女人低聲竊笑。「對了，我差點忘記。我原本沒有注意到，不過我有一次端茶給他們時，他不知道我在身旁，自顧在鏡子前調整他的假髮，看到我才嚇了一跳。我出來後笑個不停，真有意思。如果沒撞見，我還真看不出來是假髮。那麼說，妳認得他了？」

　　蘿莎點點頭。「妳由照片中可以認出他嗎？」

　　「可以試試看。我通常可以過目不忘。」

　　※※※

　　「會客，女雕刻家。」警衛在奧莉芙有機會將她手中的東西藏起來時便已進來。「走吧。快走。」

　　奧莉芙將蠟製的小人偶塞在手中，捏成一團。「是誰？」

　　「修女。」那個女警衛看著奧莉芙緊握著的拳頭。「那是什麼？」

　　「只是黏土玩偶。」她將手指鬆開。原本塗著五顏六色衣服的蠟像已經被揉成一團，也看不出是用聖壇的蠟燭做的。

　　「把這個留在房裡吧。修女是來找妳談話，不是來看妳玩黏土的。」

　　※※※

　　黑爾趴在廚房的餐桌打瞌睡，身體僵直，手臂靠在桌上，頭垂向胸口。蘿莎在窗外注視了他一陣子，才輕拍窗戶。他疲憊的眼睛佈滿血絲，聽到聲響猛然張開眼，看到是她才鬆了口氣。他這種草木皆兵的模樣令她吃了一驚。

　　他開門讓她進來。「我真希望妳不會再來。」他說著，滿臉疲憊。

　　「你為什麼這麼緊張？」她問。

　　他望著她，神情像有點絕望。「回家去吧，」他說：「不關妳的事。」他到洗滌槽，扭開水龍頭，將頭沖洗一番，在冷水流經他的頸背時大聲喘著氣。

　　樓上忽然傳來強大的撞擊聲。

　　蘿莎嚇得跳了起來。「天啊！那是什麼？」

　　他上前揪住她的臂膀，將她往外推。「回去吧，」他厲聲說，「馬上回去！別逼我用硬的，蘿莎。」

　　可是她仍站著不走。「怎麼回事？那是什麼聲音？」

　　「妳幫幫忙好不好？」他繃著臉說，「如果妳不立刻離開，我要對妳動粗了。」他口中這麼說，卻是反其道而行，他捧起她的臉，狂烈地吻著。「噢，天啊！」他呻吟著，將她額前的散髮梳攏開。「我不想連累妳，蘿莎。我不想連累妳。」

　　她原本想開口，但一眼看到他背後通往餐廳的門已經被推開了。「太遲了，」她說著，推著他轉過身。「有人來了。」

　　黑爾沒有心理準備，如困獸般露出牙齒。「我一直在等你們。」他慢條斯理地說。他摟了摟身後的蘿莎讓她安心，然後準備奮力一搏。

　　總共有四個戴著滑雪面罩的彪形壯漢。他們也不說話，一衝進來就拿起球棒，將黑爾當成活靶般地死命敲打。一切發生得那麼突然，蘿莎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無情地揮棒，不知如何是好。他們根本沒將她放在眼裡。

　　待她回過神來後，第一個反應是想上前去搶球棒，不過兩星期前才挨魯伯特一頓揍，她決定以智取勝。她顫抖著手打開手提袋，從裡面拿出一根三吋長的大頭針，朝距她最近的一個彪形大漢的屁股刺過去。整根大頭針刺了進去，只剩頂端的裝飾用碎玉，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癱掉了，手指鬆開，球棒也掉落在地。除了她，沒有人注意到。

　　她得意地拾起球棒，朝那人的鼠蹊揮打過去，使那人跌坐在地上，痛得呼天搶地。

　　「我打倒一個了，黑爾，」她喘著氣。「我搶到一支球棒了。」

　　「那就快打啊，天啊。」他大吼著，被一頓亂棒打得倒了下來。

　　「我的天！」打腿，她想著，跪下來朝距她最近的腿揮棒，她正得意已經打中那人一棍，準備再打一棍時，發現頭髮已經被揪住，整個人也被提了起來，痛得她淚流滿面。

　　這時黑爾仍抱著頭躺在地上，他隱約覺得棍棒打在他身上的頻率減少了，同時耳中也傳來了尖銳的叫聲，他不由得想到是蘿莎。他怒火填膺，潛力也被激發了，一躍而起，將氣全發洩在距他最近的那人身上，像部大卡車般地將那人撞得四腳朝天，然後他拿起火爐上的鍋子，將正要煎魚的滾燙的油朝那人的頭罩淋下去。

　　然後他轉身，應付第四個人，先一手擋開一棍，然後以那個平底鍋朝那人的臉上敲過去。那人被打得眼冒金星，還沒躺下就已經昏倒了。

　　黑爾筋疲力竭地轉頭尋找蘿莎。他仍然昏頭轉向，她的尖叫聲似乎由四面八方傳來，找了一會兒才看到她。他甩甩頭，讓神智清醒些，然後望向門口。他立刻發現她的脖子被最後一個人勒住，正在死命地掙扎。她的雙眼緊閉著，頭不斷地晃動著想掙脫。「如果你敢動，」最後的一個人喘著氣告訴黑爾，「我就捏斷她脖子。」

　　黑爾怒不可遏，一股怒氣如火山爆發般在腦中噴湧而出。他不假思索，將頭壓低奮力衝了過去。

１５

　　蘿莎意識恍惚，似幻似醒。她知道自己置身於一個房間裡，但覺得又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房內的動靜。聲音很朦朧。她隱約記得，喉嚨被人掐住。然後呢？她記不清了。她想，隨後便是一片祥和。

　　黑爾的臉湊了過來。「妳還好吧？」他問著，聲音好遙遠。

　　「很好。」她快樂地低聲說著。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那才是我的好女孩，」他告訴她，他的聲音有點模糊。「來吧。站起來。我需要妳幫忙。」

　　她瞪了他一眼。「我馬上起來。」她說著，設法維持尊嚴。

　　他將她拉了起來。「好了，」他堅定地說，「若不快一點，又要吃虧了。」他塞了一根球棒在她手中。「我要把他們綁起來，不過妳必須替我看著他們，免得有人醒來偷襲我。」他望著她仍迷迷糊糊的眼睛。「來吧，蘿莎，」他奮力地抓住她的肩頭猛搖。「清醒一點，打起精神。」

　　她深吸了一口氣。「你真混蛋，難道你就沒想到我才剛劫後餘生？」

　　「妳昏了過去，」他的語氣冷漠，不過眼睛閃爍著神采。「誰動就打誰，」他告訴她。「在水龍頭下沖水的那個除外，他已經夠痛苦了。」

　　這時聲音才開始如潮水般湧現，她也回到了現實。她聽到了呻吟聲與水流聲。有個人把頭伸在水龍頭下。她眼角餘光瞄到有人在動，於是立刻揮棒，結果不偏不倚將那根大頭針全部敲進那人的屁股裡。他的哀嚎聲聽起來驚心動魄。

　　「噢，天啊，」她大叫，「我下手太狠了。」她急得快哭出來。

　　黑爾已將剛才想扭斷她脖子的那個殺手綁妥，那人早已被他一頭撞得不省人事。然後他再去綑綁另一個被他打昏的殺手，熟練地將那人的手腕與足踝五花大綁。「他在鬼叫個什麼勁啊？」他邊問著，邊將手邊的人綁在桌子上。

　　「他的屁股裡有一根大頭針。」蘿莎說著，牙齒不斷地打顫。

　　黑爾小心謹慎地靠近那個人。「什麼樣的大頭針？」

　　「我母親用來固定帽子的大頭針。」她結結巴巴地說，「我快吐了。」

　　他看見了留在那人牛仔褲上的裝飾針頭，不禁萌生一絲同情。他先將那人的手腳也綑綁起來，和另一個人一起綁在桌上。然後他將那根針拔了出來。「你這王八蛋。」他低語著，將針別在自己的胸前。

　　「我覺得頭暈。」蘿莎說。

　　「那就坐下來吧，」他拉了張椅子過來，讓她坐下，然後到門口將後門拉開。「滾出去，」他朝那個在沖水的人大吼。「快點自己去醫院就診。如果你的朋友還講道義，就不會透露你的姓名。如果他們不講道義──」他聳聳肩，「你有半小時的時間，可以在警方全面圍捕你之前自首。」

　　那人聞言立刻朝巷子裡沒命地狂奔。

　　黑爾疲憊地呻吟了聲，關上門，癱倒在地上。「我得休息一下。幫我一個忙，甜心，把他們的面罩摘下來。我們來看看我們逮到的是什麼人。」

　　蘿莎剛才頭髮被揪住，髮根處仍疼痛不已。她臉色慘白地望著他。「我提醒你，霍克斯里，」她冷冷地說，「我才剛恢復意識。你或許沒注意到，不過剛才要不是我，你什麼也逮不到。」

　　他伸了個懶腰，不過馬上因為全身的疼痛而弓起身體。肋骨大概被打斷了，他想。「我告訴妳吧，蘿莎。在我看來，妳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如果妳願意嫁我，我就願意娶妳。」他露出燦爛的笑靨說，「不過，現在我累壞了。妳就行行好，把他們的面罩摘下來吧。」

　　「只會耍嘴皮子，」蘿莎咕嚕著，不過還是照他的話做了。他的臉有一邊已經被球棒打得皮破肉綻。他的背部不曉得被打成什麼樣子了？想必傷痕纍纍吧，像上次一樣。「妳認得他們嗎？」她望著靠門口的那個不省人事的人。她依稀覺得，似乎認識這個人，不過那個人的頭動了動，那種印象也消失了。

　　「不認得。」他看出她臉上閃過一絲似曾相識的神情。「妳呢？」

　　「原本以為認識，」她緩緩地說。「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搖頭。「不認識。或許是讓我想起電視上的什麼人了。」

　　黑爾勉強撐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洗滌槽，每走一步全身就痛得錐心刺骨。他接了一碗水，朝門口那人的臉潑過去，看到那人的眼睛睜了開來。那人的眼神馬上充滿戒心，也讓黑爾知道恐怕是問不出什麼口供來。

　　他無奈地聳聳肩，望著蘿莎。「我要請妳幫個忙。」

　　她點點頭。

　　「距離大馬路兩百碼外有個電話亭，妳打公共電話報警，告訴他們，有搶匪闖入盜獵人餐廳，然後回家去。別告訴他們妳的姓名。我會儘快打電話給妳。」

　　「我寧可留下來。」

　　「我知道，」他臉色柔和了些。她看起來又是那副楚楚可憐的孤單樣了。他以手指背輕撫過她的面頰。「相信我。我一定會打給妳。」

　　她深吸了一口氣。「你要多久才會打？」

　　終有一天他會補償她的，他想。「在妳打給我之前十五分鐘。」

　　她拾起掉在地上的手提袋，將散落的個人物品收拾妥，然後將袋口拉上。「十五分鐘。」她回應了一聲，將門打開，走了出去。她站在門口，凝視了他良久，轉身離去。

　　黑爾等到她的腳步聲消失。他將別在胸前的大頭針抽出來。「這可會痛得要命的，」他淡淡地說著，拉起那人的頭髮，將他的臉壓在地面。「我沒空跟你玩遊戲。」他將一個膝蓋抵住那人的肩頭，再將那人緊捏著的拳頭扳開，拉起一根指頭，用大頭針抵住那人的指甲與肉交接處。他感受到那根手指頭縮了一下。「我給你五秒鐘，說出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不說，我就把針插下去。一、二、三、四、五。」他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用力刺了下去。

　　那人放聲哀嚎。

　　黑爾只聽到「併購費。你的併購費太高」，頭上便遭到數噸重的襲擊。

　　※※※

　　布里吉修女仍和往常一樣不動聲色，帶蘿莎進她的客廳，讓她坐下後再遞給她一杯白蘭地。顯然蘿莎又跟人打了一架。她的衣衫凌亂，頭髮也亂成一團，頸上與臉上都有傷痕。看來似乎有人拿她當出氣筒了，不過布里吉修女實在想不透，蘿莎怎麼會甘心忍受這種凌虐。蘿莎根本不像大文豪狄更斯筆下的苦命女，而且個性獨立，不可能甘心受人擺布。

　　蘿莎吃吃地傻笑個不停，布里吉修女平靜地等著。

　　「妳想不想和我談談？」等蘿莎總算稍微回過神來後，布里吉修女終於開口。

　　蘿莎擤擤鼻涕。「我恐怕說不上來，」她說，「其實並不好笑。」她又開始不由自主地吃吃傻笑，她拿起手帕摀住嘴。「真對不起，來打擾妳，不過我擔心自己如果開車回家會出車禍。我想我大概是腎上腺激素突然分泌異常。」

　　布里吉修女暗忖著，想必是受到驚嚇的自然反應。「我很高興妳能來我這裡。告訴我，妳調查奧莉芙那件案子有何發展了。我今天去探望她，可是她不大想和我交談。」

　　蘿莎很欣慰能有其他話題可以讓她不再去想盜獵人餐廳，於是告訴布里吉修女，「她確實有一個情人。我已經查出他們投宿的旅館。」她望著手中的酒杯。「就是位於法拉第街的貝伐德旅館。從一九八七年的夏天起，他們每個星期天都會去幽會。」她輕啜了一口酒，然後匆匆將酒杯擺到她身旁的茶几上，以顫抖著的手指按壓她的太陽穴。「真是抱歉，」她說，「我覺得很不舒服。我的頭痛得要命。」

　　「我看得出來。」布里吉修女說著，語氣比她自己預期的嚴厲。

　　蘿莎按摩著太陽穴。「有隻大猩猩想把我的頭髮扯掉，」她低聲說，「我想我是因此才會頭痛欲裂。」她試著按按髮根，但立刻痛得將手縮回去。「我的手提袋內有鎮定劑。妳能否幫我找找看？我的頭快爆炸了。」她又歇斯底里地吃吃傻笑了起來。「奧莉芙一定又在對我的人偶插大頭針了。」

　　布里吉修女帶著母性的關懷，找出三顆鎮定劑，連同一杯水遞給蘿莎。「真遺憾，親愛的，」她臉色凝重地說，「不過我真的太過震驚了。我無法原諒會凌虐婦女的男人，而且，雖然聽起來太過苛責了，可是我也無法原諒忍氣吞聲的女人。與其和一個沒出息的男人同處，不如乾脆獨處。」

　　蘿莎的眼睛半睜半閉，不敢正面望向布里吉修女的怒視。布里吉修女看起來義憤填膺，胸口急遽地起伏著。蘿莎說：「妳的口氣忽然變得很嚴厲。我懷疑奧莉芙會認為他的情人沒出息，或許正好相反呢。」

　　「我談的不是奧莉芙，親愛的，我談的是妳。妳剛才提到的那隻大猩猩。他不配與妳相處。妳自己應該看得出來吧？」

　　蘿莎忍不住笑了出來。「對不起，」她笑夠了後終於開口。「妳一定覺得我太沒禮貌。問題是，我幾個月來情緒一直起伏不定。」她再擦擦眼角，擤擤鼻涕。

　　她看到布里吉修女困惑的表情，因此暗自歎了口氣。真的，她想，說謊真的容易多了，可以使事情更單純。我很好……萬事如意……我喜歡住出租公寓……魯伯特一直很照顧愛麗絲……我們互道珍重後才分道揚鑣……使生活難過的，是錯綜複雜的事實。如今，她也搞不清楚什麼是事實，什麼是謊言。她真的那麼恨魯伯特嗎？她想不透自己哪來那麼多的精力恨他。她只記得這一年來過得渾渾噩噩，醉生夢死。

　　「我迷戀著他，」她語無倫次地說，「不過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覺是真的，或者只是如鏡花水月般的不切實際。」她搖搖頭。「我想這是當局者迷。」

　　「噢，親愛的，」布里吉修女說，「要小心。不能以迷戀來取代真愛。迷戀來得急，去得也快。愛──真愛──需要花時間培養，在籠罩著暴力的氣氛下，如何能培養真愛？」

　　「那也不是他的錯。我原本可以跑走的，我想，不過我很高興沒跑開。如果他只有自己一人，或許會被他們活活打死。」

　　布里吉修女歎了口氣。「講了老半天，我們似乎是雞同鴨講。莫非妳說的那隻大猩猩並不是妳迷戀的那個男人？」

　　蘿莎笑得淚水都流出來了，她暗忖著，「笑死人」這句話是不是確有其事。

　　「妳真勇敢，」布里吉修女說，「我猜他自己可能也不是好東西，搞不好在從事不法勾當。」

　　「有可能。我不善於識人，妳知道。」

　　布里吉修女笑了笑。「唉，聽起來真是緊張刺激，」她口氣中帶著絲羨慕，她將蘿莎換下來的衣服由烘乾機中拿出來，擺在熨衣板上。「唯一曾經對我有意思的男人，是住在我家隔壁的一個銀行行員。他骨瘦如柴，可憐的人，他的喉結大得嚇人，說話時像有一隻碩大的粉紅色甲蟲在他的脖子爬上爬下的。我受不了他。嫁給他不如當修女。」她將手指頭拿到唇邊沾濕，然後輕拍熨斗。

　　蘿莎裹著一條老舊的法蘭絨睡袍，笑著問：「妳仍然這麼想嗎？」

　　「偶爾會思凡。不過我也只是個凡人，難免會覺得遺憾。」

　　「妳曾經墜入情網嗎？」

　　「天啊，當然了。或許次數比妳還多呢。當然，都是柏拉圖式的愛情。我在工作上常會遇到很有魅力的神父。」

　　蘿莎低聲輕笑。「什麼樣的神父？穿黑袍的還是穿長褲的？」

　　布里吉修女頑皮地擠擠眼。「只要妳答應不在書中引述我的話，我就告訴妳，我覺得穿黑袍的神父比較無趣。還有，目前離婚率這麼高，所以我如果要和非神職人員聊天，都只找單身男士，也算是謹守修女的分際。」

　　「如果一切順利，而且我又生了個女兒，」蘿莎充滿期盼地說，「我就讓她到妳的學校來讀書。」

　　「我期待有這麼一天。」

　　「算了，我不相信奇蹟。我一度相信過。」

　　「我會替妳祈禱，」布里吉修女說，「我也該多花點時間做正事了。我曾經替奧莉芙祈禱，妳看看上帝這不就送妳到我這裡來了？」

　　「妳要讓我感動得落淚了。」

　　※※※

　　她一早醒來，燦爛的陽光由布里吉修女的客房窗帘照進來，使她滿臉生輝。陽光太刺眼，所以她再鑽進溫暖的被子裡，聆聽花園裡各種鳥類的鳴啾聲。她也隱約聽到收音機在播報新聞的聲音，可是太過微弱，聽不清楚。樓下廚房裡飄來煎培根肉的香味，使她饑腸轆轆地躍身起床。她神清氣爽，也懷疑自己前一陣子為什麼會那麼頹廢萎靡。她想，人生美好，想要好好享受人生的期盼如此強烈，不容忽視。

　　※※※

　　她與布里吉修女揮手道別，將車駛向盜獵人餐廳，並打開音響，放入帕華洛帝的錄音帶。這是一齣描述驅鬼故事的歌劇。渾厚的男高音由喇叭中流瀉而出，令她聽得如癡如醉。

　　餐廳裡空無一人，她在前門及後門都敲了老半天，就是沒人來應門。她開車到前一天報警時使用的公共電話亭，打電話給黑爾，她以為黑爾睡過頭了，因此讓電話響了好久。最後她終於放棄，掛上電話回到車裡。她並不擔心──老實說，黑爾比她認識的大部分男人都更能獨當一面──而且她手中有更迫切的事情待辦。她從儀表板的夾層取出一部名貴的自動相機，有高倍率變焦鏡頭──離婚時歸她所有──檢查裡面有沒有底片。然後她發動引擎，駛入車陣中。

　　※※※

　　她在車子後座蹲了兩個小時，渾身不舒服，不過辛苦總算有了回報。奧莉芙的情夫終於由他的前門走出來，也適時地在門口停頓了一兩秒，讓她剛好捕捉到他的臉部正面。變焦鏡頭拍下了他的臉部特寫，將他的黑眸子拍得一清二楚。然後他才轉頭張望，留意兩方有無來車。她全身寒毛直豎。雖然他不可能看得到她──車子停在他對面街上，她藏身於後座，而且照相機也藏在手提袋內，只有鏡頭露出來──不過她還是緊張得直打哆嗦。吉宛與琥珀血肉模糊的照片擺在一旁座位上，使她不由得想起，自己跟蹤的是一個喪心病狂的屠夫。

　　※※※

　　她回到住處，夏天毫無預警地就蒞臨了，令她熱得難以消受。三天前還感受到隆冬的酷寒，如今已被炎陽高照取代，而且顯然會一天比一天熱。她打開窗戶，讓倫敦市區的隆隆車聲灌進來。喧囂聲使她不由得想起，觀海小築真是靜謐又迷人。

　　她打開答錄機想聽聽有什麼人留言，順道也替自己倒了杯水，但卻發現答錄機裡一片空白，沒有人留言。她打電話到盜獵人餐廳，憂心忡忡地聽著，但只聽到電話另一頭空洞的鈴聲。他到哪裡去了？她焦慮地咬著指頭，然後打電話給艾黎絲。

　　「如果妳請傑利亮出他的招牌，」傑利．費爾丁是倫敦著名律師事務所的名律師。「打電話到道林頓區的警察局，趁大夥兒週末放假前向他們打聽消息，妳看他會有什麼反應？」

　　艾黎絲一向不喜歡拐彎抹角。「幹嘛？」她劈頭就問，「那對我有什麼好處？」

　　「能讓我安心。我現在心急如焚，根本無法定下心來寫作。」

　　「噢，怎麼了？」

　　「我很擔心我那個神秘的警員。」

　　「『妳那個』神秘的警員？」艾黎絲狐疑地問。

　　「沒錯。」

　　「天啊，」艾黎絲沒好氣地說，「妳不會是迷上他了吧？他是我們的消息來源。」

　　「沒錯──他也是性幻想的源泉。」

　　艾黎絲暗中叫苦。「如果妳迷上了警察，如何能客觀地描述警界的腐敗？」

　　「誰說他腐敗的？」

　　「如果奧莉芙是無辜的，他一定很腐敗。妳不是說是他向她問口供的嗎？」

　　可惜妳不是天主教徒，不然可以去向神父告解，那可以讓妳馬上覺得好過些……

　　「妳還在聽嗎？」艾黎絲問。

　　「是的。傑利肯不肯幫這個忙？」

　　「妳為什麼不自己打過去問？」

　　「因為我也牽扯進去了，他們可能會聽出我的聲音。我打過一通報警電話。」

　　艾黎絲又叫苦不迭。「妳到底在搞什麼鬼？」

　　「沒有任何不法行徑，至少我認為沒有。」她聽到電話那頭傳來驚叫聲。「聽我說，傑利只問幾個稀鬆平常的問題就行了。」

　　「他必須說謊嗎？」

　　「或許一兩句無傷大雅的小謊。」

　　「他不氣瘋了才怪。妳也不是不知道他的為人。光聽到要作假就會火冒三丈。」她大聲歎了口氣。「妳很煩呢。妳可知道，要遊說他做這種事，我必須答應要乖乖聽他的話當交換條件。那我的日子會過得生不如死。」

　　「妳真是慈悲為懷。好了，我告訴妳傑利需要知道的細節。他想打聽他的客戶，盜獵人餐廳的黑爾．霍克斯里，住在道林頓區的溫席拉街。就說他相信盜獵人餐廳遭人破門而入，不曉得警方知不知道黑爾如今的下落。好嗎？」

　　「不好，一點都不好，可是我盡量就是。妳今晚會在家嗎？」

　　「會，在家裡緊張地揉指頭。」

　　「把手指頭用來敲鍵盤吧，」艾黎絲沒好氣地說，「我們雖然有合作關係，可是一直都是我在忙，我受夠了。」

　　※※※

　　她將照片拿到附近的快速沖印店沖洗，順道採購些日用品。回住處後，她將照片攤在茶几上，仔細研究。她將那個情夫的照片先挑出來擺在一邊，共拍了兩張臉部特寫，幾張他剛要走開時的背部全景鏡頭。然後她望著其餘的照片笑了笑。她都忘了拍過這些照片。故意忘的，她想。那是魯伯特在愛麗絲生日時帶愛麗絲到公園玩所拍的，就在車禍前一個星期。她記得，他們當時曾約定，為了愛麗絲，兩人在當天暫時休兵，不要吵架。兩人也都設法遵守承諾，不過大都是蘿莎在竭力自制。她盡量保持冷靜，強顏歡笑，而魯伯特則老是會無意間說漏嘴，不斷地提起潔西卡的住處、潔西卡的工作等等的，除此之外，倒是相處融洽。愛麗絲看到父母言歸於好，喜形於色，由照片中就可看出她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蘿莎將這些照片放在一旁，拿起她的購物袋，取出幾張玻璃紙，一支畫筆，三罐廣告顏料。然後，她邊吃著豬肉餡餅，邊動手工作。

　　她每隔一陣子就停下來，望著女兒的照片微笑。她早該將這卷底片沖洗出來的，她告訴蜷縮在她腿上的安卓芭夫人。報紙上刊登的那張像破布偶的照片，根本不是愛麗絲。這個才是愛麗絲。

　　※※※

　　「他蹺頭了，」兩小時後艾黎絲一接通電話就開門見山地說，「警方對傑利百般追問，要他說出黑爾的下落。檢方已經發出拘票，要全面通緝他到案。妳是怎麼會找上那種妖魔鬼怪的？妳要找情人，也該挑個正派一點的，像傑利這樣，」艾黎絲語氣凝重地說，「他就不會打女人，或使她們捲入不法勾當中。」

　　「我知道，」蘿莎溫和地附和她，「不過好男人都被搶走了。他們有沒有說要以什麼罪名起訴黑爾？」

　　「什麼罪名？倒不如說哪些罪名吧？他的罪狀可多了。縱火、拒捕、由犯罪現場潛逃。只要妳說得出來的罪名，他都觸犯了。要是他和妳聯絡，拜託別讓我知道。傑利現在的模樣，像是知道『開膛手傑克』是誰卻必須守口如瓶似的。如果他以為我知道黑爾的下落，保證會心臟病發作。」

　　「一言為定。」蘿莎向她承諾。

　　沉默了一陣子後，艾黎絲再度開口。「妳還是掛上電話吧，免得他打不進來。有一個人因為臉部嚴重灼傷送醫治療，有個警員的下顎脫臼，他們要逮捕他時，他還試圖放火把自己的餐廳燒了。我覺得他的行徑聽起來滿可怕的。」

　　「妳說得或許沒錯，」蘿莎緩緩地說著，懷疑她離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的小屁屁還真可愛哩。我是不是很幸運？」

　　「花癡！」

　　蘿莎笑了。「替我向傑利道謝。就算妳不想替我轉達，我還是感謝他的鼎力相助。」

　　※※※

　　她睡在沙發上，免得來不及接電話。她覺得他或許是不想向答錄機說話。

　　不過電話整個週末都悶聲不響。

１６

　　星期一早晨，蘿莎再度覺得鬱鬱寡歡，她到貝伐德旅館，將照片擺在櫃台上。「這個是不是路易士先生？」她問那位女中。

　　那位和藹可親的婦人戴起眼鏡仔細端詳。她歉然地搖頭。「不是，親愛的，很抱歉。他看來一點都不像。」

　　「再試一次。」她將一張玻璃紙攤平疊在照片上。

　　「天啊，太神奇了！沒錯，就是他！」

　　※※※

　　馬妮也認了出來。「是他沒錯。老不修。」她瞇起眼睛。

　　「這麼說他不算過份吧？小女生怎麼會看上他？」

　　「我不知道。或許是迷戀吧。」

　　「他是誰？」

　　「一個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患者。」蘿莎說。

　　馬妮吹了聲口哨。「那妳得小心一點。」

　　「沒錯。」

　　馬妮將手擺在桌上，露出修得整整齊齊的指甲。「妳真的不想告訴我他是誰？要是妳的下場也落得在廚房裡東一塊西一塊的怎麼辦？」她狐疑地瞄了蘿莎一眼，認為這件事與金錢一定脫不了關係。

　　蘿莎注意到她狐疑的眼神。「不了，謝謝妳的關心，」她斬釘截鐵地說，「這個消息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如果他知道已經被我查出來了，我小命不保。」

　　「我不會說出去。」馬妮像受了冤枉地說。

　　「如果我不告訴妳，妳就一定不會說出去的，」蘿莎將照片收回手提袋內。「而且如果告訴妳，我就太不負責任了。妳也會變成關係證人。他很可能會來找妳，使妳也落得東一塊西一塊的。」她冷笑了一聲。「那可會讓我良心不安的。」

　　※※※

　　蘿莎回到她車上，坐了幾分鐘，望向窗外發呆。此刻她最需要一個有經驗的警員，教她如何採取法律途徑。她是個外行人，很可能會弄巧成拙，錯失了將真凶繩之以法的良機。那將會使奧莉芙落得何種下場？或許就繼續在獄中渾渾噩噩的過日子吧。只有在真凶到案後，她的罪名才能洗刷。以前便有這種案例了，即使司法單位也懷疑真凶另有其人，但是如果真凶無法到案，她就很難脫罪，必須纏訟多年，才能重獲自由。

　　不過，令她心頭更沉重的是，只要她知道奧莉芙的情人仍逍遙法外，她就沒有勇氣寫這本書。吉宛與琥珀慘死的模樣，不斷在她腦海盤旋。

　　她氣鼓鼓地捶了方向盤一拳。霍克斯里，你死到哪裡去了！你有困難時，我總是會助你一臂之力。

　　※※※

　　曾一度要擔任奧莉芙辯護律師的狄茲在經過一天冗長的開庭後，回到他辦公室。他發現蘿莎坐在他的門外等他，不由得滿心不快地蹙眉。「我正在忙，蕾伊小姐。」

　　她歎了口氣，站起身來。「五分鐘就好，」她央求。「我已經等了兩小時。」

　　「不行，對不起。我們家今晚要請客，我已經答應我老婆準時回家。」他打開門，走了進去。「打個電話，先約時間。我這三天都要出庭，不過或許在週末之前可以與妳談。」他準備將她關在門外。

　　她肩膀抵住門柱，一手撐著門。「奧莉芙確實有一個情人，」她告訴他。「我知道他是誰，而且已經將他的照片拿給兩個證人指認過了，其中一個是他和奧莉芙在案發前常去投宿旅館的老板娘。另一個證人證實奧莉芙曾墮過胎。如果她不墮胎，案發時也差不多是她的預產期。我也查出來有兩個人，羅伯．瑪汀和奧莉芙的一個朋友，彼此毫無關聯，卻不約而同地告訴警方，奧莉芙不可能殺她妹妹。他們向警方提供的推測是吉宛殺了琥珀──吉宛很顯然不喜歡琥珀──然後奧莉芙殺了吉宛。我承認警方所蒐集到的證據無法證實這種說法，不過那也證明了當時便有人懷疑真凶另有其人，而你可能沒有注意到。」她看到他不耐煩的臉色，因此匆匆再說下去。「我基於各種原因，主要原因是前一天是她生日，所以我不相信奧莉芙在案發的前一天晚上在家，我確信吉宛與琥珀遇害的時間，比奧莉芙所承認的犯案時間還要早很多。我認為是奧莉芙在九日上午或下午回家，發現廚房裡的凶殺案，知道是她的情人下手的，所以在悲慟之餘，向警方自首認罪。我想她因為一向依賴甚深的母親遽然撒手，令她不知要何去何從。」

　　他由抽屜裡找出幾份文件，塞進公事包裡。被告為自己行為辯白的說詞他聽多了，所以再怎麼離奇的說法他都見怪不怪。「我想妳的意思是說，奧莉芙在前一天晚上與她的情人在旅館裡慶生。」蘿莎點點頭。「妳有證據嗎？」

　　「沒有。他們沒去他們常投宿的那家旅館，不過那不讓人意外。生日是比較特別的日子。他們甚至可能會到倫敦來慶生。」

　　「既然如此，她為什麼認為是她情人下手的？他們應該一起回來才對。就算他讓她在稍遠處下車，他也沒有時間趕到她家去犯下這件案子。」

　　「如果他先離開就可以，」蘿莎說，「讓奧莉芙自己留在旅館裡。」

　　「他為什麼要殺她們？」

　　「因為她告訴他，要不是她妹妹之前曾有一個私生子，而她母親也怕又發生這種事所以逼她去墮胎，他當時或許已經喜獲麟兒了。」

　　狄茲望了下錶。「什麼私生子？」

　　「就是琥珀在十三歲時生下的孩子。這一點已毋庸置疑了。羅伯．瑪汀在他的遺囑裡也提到這個孩子。吉宛想隱瞞這件事，不過，因為她認為奧莉芙一定不肯把孩子送走，所以就勸她去墮胎。」

　　他不耐煩地嘖嘖作聲。「這些全是憑空臆測的，蕾伊小姐。依我看來，妳根本沒有任何證據支持妳的推斷。如果妳沒有足夠的證據，或足夠的財力支付誹謗官司，就不要隨便出書，指控別人涉嫌謀殺。」他又看了看錶，為了要不要離去猶豫不決。「假設妳的推斷是正確的，那吉宛與琥珀被殺時，奧莉芙的父親在哪裡？如果我沒記錯，他當晚也在家，第二天照常上班。難道妳是說，他對廚房裡的屠殺毫無所悉？」

　　「沒錯，我正有此意。」

　　狄茲困惑地蹙眉。「那太離譜了。」

　　「如果他一直都沒在家，就不離譜了。說他在家的只有奧莉芙、羅伯自己及隔壁的鄰居太太，而她提到他，也只是強調吉宛與琥珀在早上八點半時仍好端端的。」

　　他不予置信地搖搖頭。「那麼說，每個人都在撒謊了？那太荒唐了。那個鄰居太太為什麼要說謊？」

　　蘿莎歎了一口氣。「我知道那太難以置信。我因為想了很久，所以比較容易接受。羅伯．瑪汀是個沒曝光的同性戀者。我已經查出他常去冶遊的同性戀酒吧。他在那邊以馬克．艾格紐的化名廣為人知。那位店東一看到他的照片就認出來了。如果他在當天晚上是和一個愛人同志同床共枕，第二天再直接去上班，那他在警方通知他之前，就不會知道他們家廚房裡發生什麼事了。而他也不用說出他當晚人在何處，因為奧莉芙一定以為他在家，所以在她的自白書中說她是在她父親出門後，才動手弒母。」

　　「等一下，等一下，」狄茲大叫著，好像在與一個難纏的證人辯論。「妳這種推論有漏洞。妳剛才說，奧莉芙的情人在半夜衝到她家，找吉宛興師問罪。」他以手梳攏頭髮，整理著思緒。「不過，既然奧莉芙回家時，羅伯．瑪汀並沒有陳屍在廚房中，那她一定知道他當晚不在家。她為什麼在自白書中說他在家？」

　　「因為她認為他應該在家。聽著，她的情人何時離去並不重要──或許是半夜，或許是清晨──這與她無關。她沒有車子，她或許因為被放鴿子而一肚子火，再加上她隔天已經請假，打算與情人雙宿雙飛，所以很可能她是在吃過午餐後才回家。她一定認為她的情人是等羅伯上班後，才下手殺了吉宛與琥珀，所以她想當然地在自白書中說她父親在家。他睡在樓下的後廂房裡，不過除了吉宛或許心裡有數外，其他人都沒有想到，他會在半夜溜出去找愛人同志。」

　　他第三度看錶。「這樣談不出所以然來的，我必須走了。」他拎起外套，掛在手臂上。「妳沒有解釋那個鄰居太太為何說謊。」他帶她出門，再將門關上。

　　她邊下樓梯邊說。「因為我懷疑她在聽警方說吉宛與琥珀已經遇害後，立刻認定是羅伯在與她老公吵了一架後下手的。」狄茲聽了嗤之以鼻，但她聳聳肩繼續說下去。「她早就知道她老公與羅伯經常在那間後廂房幽會，我想，她很清楚羅伯是個同性戀者，也知道她老公有此傾向。她一定方寸大亂，直到奧莉芙出面承認犯案後才定下心來。如果羅伯是為了愛德華而犯案，那她們家也會受到波及，所以，她為了讓愛德華能撇清關係，就說他去上班時，吉宛與琥珀都仍好端端的。」她與他走過大廳。「她的運氣好，沒有人去查證她的證詞，因為那與奧莉芙的說法不謀而合。」

　　他們走出樓下大門，步入人行道。「太過巧合了吧？」他喃喃著。「奧莉芙的說法很單純，妳的說法太複雜了。」

　　「事實難免要經過抽絲剝繭才能浮現，」她說，「不過事實上，他們三人所描述的只是正常情況下的星期三早晨，而不是案發的星期三之真相。」

　　「我要走這個方向。」他說著，指向霍朋地下鐵車站。

　　「沒關係，我跟你一起走。」她必須小跑步才能跟上。

　　「我想不透妳為什麼來告訴我這些事，蕾伊小姐。妳應該找的是奧莉芙的法律顧問克魯先生。」

　　蘿莎避免正面回答。「那麼說，你認為這個案子可以成立了？」

　　他親切地笑了笑，他的牙齒在黑皮膚的襯托下顯得更為潔白。「不，還早呢。這只是個開始。去找克魯先生吧。」

　　「你是她的辯護律師，」她仍不屈不撓。「如果你要替奧莉芙申冤，需要什麼證據才能說服庭上她是無辜的？」

　　「她在案發時不在現場的證明。」

　　「或是找到真凶？」

　　「或是找到真凶，」他也附和，「不過我看妳沒那麼容易將他繩之以法。」

　　「為什麼？」

　　「因為沒有任何不利於他的證據。妳的論點是奧莉芙編造一切證據，藉此將所有罪狀一肩扛起。若真是如此，那她編得真是天衣無縫。所有罪證都證實她有罪。」他們走到地下鐵後，他腳步放慢。「所以，除非妳所認定的那個真凶能自動招供，並以只有真凶才能知道的凶案細節來說服警方，否則不可能替奧莉芙脫罪。」他遺憾地笑了笑。「依我看他如今也不可能這麼做，原因很簡單，案發時他就沒這麼做。」

　　※※※

　　她從霍朋地下鐵車站打電話到監獄，要求獄方轉告奧莉芙，她當天不能去會客。她有個預感，事情將會在她面前爆發開來，而這種感覺集中在奧莉芙身上。

　　※※※

　　她進入住處大樓的大門時，已經相當晚了。大廳裡黑漆漆的，不大尋常。她按下樓梯間的電燈，但毫無動靜。又停電了吧，她想。這樣也好。一片漆黑正好吻合她陰鬱的心情。她摸索出住處的鑰匙，再一步步摸黑走上樓，設法回想著，家裡是否還有蠟燭。所幸，她想起廚房的抽屜裡還有一支，否則這漫漫長夜就難過了。

　　她盲目地摸到她的門口，正在摸索鎖頭時，腳旁的地板上不曉得什麼東西站了起來。

　　「嘿殺！」她大叫一聲，奮力拳打腳踢。

　　轉眼間她已經被整個抱離地面，一隻大手摀住她的嘴。

　　「噓，」黑爾在她耳畔悄聲說著，笑個不停。「是我啦。」他吻她的鼻頭。「哎喲！」他慘叫一聲，被她踹了一腳，痛得將她放下，抱著腹部彎下腰來。

　　「活該，」她說著，在地上摸索著找鑰匙。「算你運氣好，我沒帶那根大頭針。呃，找到了。」她拿起鑰匙再去摸索門上的鎖頭。「在這裡。」她開鎖進門，試著打開門內的燈，不過仍一片漆黑。「進來吧，」她說著，扯住他的外套把他拉進門。「我記得廚房裡有根蠟燭。」

　　「妳沒事吧？」樓上一位女性住戶顫抖著聲音問。

　　「沒事，謝謝，」蘿莎說，「我摔了一跤。停電多久了？」

　　「半小時。我已經打過電話。聽說不曉得什麼地方的線路燒壞了。他們說要三小時才能修復。我告訴他們，如果要停電那麼久，那我就拒繳電費。我們應該據理力爭，對吧？」

　　「完全同意，」蘿莎說著，不曉得自己到底在跟誰說話。或許是芭蕾特太太吧。她只偶爾在信箱裡的信件上看到其他住戶的姓名，但很少打照面。「再見了。」她說完關起門。「我去設法把蠟燭找出來。」她低聲告訴黑爾。

　　「我們幹嘛說悄悄話？」黑爾也低聲問道。

　　她吃吃笑了出來。「或許是因為人在黑暗中，總會壓低聲音吧。」

　　他不知道踢到什麼顛了一下，「真是的。街燈應該還亮著吧？妳的窗帘一定是拉上了。」

　　「或許。」她將廚房的抽屜拉開。「我今天很早就出門。」她在一堆工具與雜物間摸索著。「我想我找到了。你有火柴嗎？」

　　「沒有，」他耐心地說，「不然我早就點燃了。妳養蛇嗎？」

　　「別傻了。我養了一隻貓。」可是安卓芭夫人哪裡去了？她將鑰匙插入鎖頭時，安卓芭夫人早就該欣喜若狂地跳過來迎接了。蘿莎再摸索回門口找她的公事包，裡面有一包她帶進監獄讓奧莉芙用的火柴。她將公事包打開，探手在裡面搜尋。「如果你能找到沙發，」她告訴他，「窗帘就在沙發後面。窗戶左邊有一條繩子可以拉開。」

　　「我找到了一樣東西，」他說，「不過顯然不是沙發。」

　　「什麼東西？」

　　「我不曉得，」他不大自在地說，「不管是什麼，都很令人不舒服。濕濕滑滑的，盤在我脖子上。妳真的沒養蛇？」

　　她緊張地笑了笑。「別鬧了。」她摸到了火柴，這才鬆了一口氣。她劃亮火柴，再將火柴舉高。黑爾站在房子中央，她早上洗的襯衫晾在屋子裡，就垂在他的頭與肩膀上。她捧腹大笑。「你明知道那不是蛇。」她說著，拿起蠟燭點燃。

　　他找到窗帘的拉繩，將窗帘拉開，讓鵝黃的街燈照進來。在街燈與燭光的照射下，室內總算由一片漆黑中恢復生機。他環顧四周。毛巾、衣服、購物袋、照片，全凌亂地擺在椅子上與桌上，沙發上有個椅墊已快掉落地面，地板上散布著髒杯子、洋芋片的空袋子。「好地方，」他說著，抬起腳，把黏在鞋底的豬肉餡餅踢掉。「來妳這裡真有賓至如歸之感。」

　　「我沒料到你會來，」她說著，充滿尊嚴地接過那餡餅殘渣，丟進垃圾桶。「我原本以為你至少會先打電話通知我一聲再來。」

　　他俯身撫摸躺在椅墊上睡懶覺的貓。安卓芭夫人乖順地舔他的手，然後開始懶洋洋地自行梳理毛髮。「妳都睡沙發嗎？」他問蘿莎。

　　「臥室裡沒有分機。」

　　他面色凝重地點點頭，默不作聲。

　　她朝他走過去，手中的蠟燭斜舉著，免得蠟油滴到她的手。「噢，老天，真高興能看到你。你不會相信的。你哪裡去了？我擔心得要命。」

　　他低下頭，將額頭靠在她芳香的秀髮上。「到處跑。」他說著，將手擺在她肩頭，手指輕柔地撫過她的頸項。

　　「警方在通緝你。」她有氣無力地說。

　　「我知道。」他的唇拂過她的粉頰，若即若離的輕觸，令她幾乎把持不住。

　　「我快著火了。」她嬌吟著。

　　他伸手將蠟燭捏熄。「我已經著火了。」他強有力的手托著她的臀部，讓她抵住他陽剛的軀體。「問題是，」他在她的頸窩處低語著，「我是不是應該先去沖個冷水澡，免得一發不可收拾？」

　　「你是說真的？」他現在真能緊急煞車？她煞不住了。

　　「不是，只是禮貌上說說。」

　　「我好飢渴。」

　　「理當如此。」他說著，眼眸在鵝黃的燈光下閃著光。

　　「可惡，查某人，我已經飢渴了好幾個星期。」

　　安卓芭夫人由坐墊中一躍而起，滿臉憤愾地朝廚房走去。

　　※※※

　　稍後，電力恢復了，房內大放光明，桌上的蠟燭殘燼微弱的光線也被蓋了過去。

　　他將蘿莎臉上散亂的髮絲撩撥開。「妳是我見過最美的女人。」他說。

　　她嬌笑著。「我還以為自己瘦巴巴的，都沒有肉呢？」

　　他的眼中充滿柔情。「我知道妳說答錄機只有雜音是在騙人。」他的手滑過她細嫩的臂膀，然後忽然緊緊地抱著她。她會讓人上癮。他將她抱起來，讓她坐在他腿上。「我一直夢想著這麼一刻。」

　　「是美夢嗎？」

　　「和現實比起來，還不夠美。」

　　※※※

　　「好了，」再稍後她說著，由他身上滑開，套上衣服。「你打算怎麼應付緝捕令？」

　　他沒有答腔，逕自翻閱著茶几上的照片。「那是妳老公？」

　　「前夫。」她把他的長褲丟給他。

　　他歎了口氣將長褲穿上，然後拿起一幀愛麗絲的特寫照片。「這個一定是妳的女兒了，」他平靜地說，「她長得很像妳。」

　　「曾經很像，」蘿莎糾正他。「她死了。」

　　她等著他道歉及改變話題，不料黑爾卻笑了笑，以手指頭觸摸那笑意盎然的臉蛋。「她很美。」

　　「是的。」

　　「她叫什麼名字？」

　　「愛麗絲。」

　　他再仔細端詳那張照片。「我記得六歲時曾愛上一個女孩，長得跟她好像。我那時候很沒自信，每天都會問她，她有多愛我？她的回答總是千篇一律。她會伸出她的雙手，像這樣，」他把兩掌相對，再往兩旁張開，像漁夫在向人描述釣到的魚有多大，「然後說：這麼多。」

　　「沒錯，」蘿莎說，想了起來，「愛麗絲也是這樣，都用手掌來丈量愛意。我都忘了。」

　　她想把照片收起來，但他不讓她拿走，還拿到燈下看個仔細。「她的眼神很堅定。」

　　「她喜歡依她自己的方式做事。」

　　「明智的女人。她總能隨心所欲嗎？」

　　「大部分。她很有主見。我記得有一次……」但她緘默了下來，沒再說下去。

　　黑爾將襯衫套上，開始扣鈕釦。「有其母必有其女。我猜在她會自己走路之前，妳一定被她纏著不放。我倒很高興有人能罩得住妳。」

　　蘿莎掏出手帕擦眼淚。「對不起！」

　　「為什麼？」

　　「這樣好尷尬。」

　　他一把將她摟入懷中，臉頰靠在她頭髮上。西方社會也太絕情了，他想，一個母親為了亡女掉眼淚，竟然還得擔心會讓人覺得尷尬。

　　※※※

　　「謝謝你。」她看出他眼中的疑惑，於是解釋，「謝謝你聽我訴苦。」

　　「不足掛齒，蘿莎。」他可以感受得到她很沒安全感。「妳打算一整晚為此而痛苦，然後明天一早醒來希望沒向我提起愛麗絲的事？」

　　他太善解人意了。她將眼光別開。「我痛恨自己讓人覺得太軟弱。」

　　「我知道，來這裡，」他拍拍大腿。「我告訴妳我的軟弱。妳這幾星期來一直想挖掘出我的弱點。現在該妳來笑我了。」

　　「我不會笑你。」

　　「噢！」他呢喃著，「原來如此。那妳就比我有教養了。我會笑妳，妳卻不會笑我。」

　　她摟著他。「你跟奧莉芙好像。」

　　「我希望妳別再拿我和一個瘋婆子相提並論。」

　　「我是在恭維你呢。她人很好，像你一樣。」

　　「我才不好呢，蘿莎。」他捧起她的臉。「我因為違反公共衛生法而被起訴。衛生局的督察到我的廚房檢查後，說他沒見過那麼不衛生的餐廳。冰箱裡百分之九十五的生肉片都已腐爛得生蛆。乾貨則原本應該放置在封閉容器裡，我卻都擺在外頭，而且到處都可以看到老鼠屎。儲藏室裡堆滿了一袋袋的垃圾。蔬菜都已經爛得非丟掉不可了，而且他還在烤爐下找到一隻活生生的老鼠。」他揚起一道眉，疲憊不堪地說：「也因為被衛生局起訴，所以顧客都不敢上門，我的案子再過六週就要宣判了，我根本百口莫辯。」

１７

　　蘿莎久久說不出話來。她曾想過盜獵人餐廳門可羅雀的各種可能，可是從來沒料到會是這樣。怪不得沒有顧客會上門了。有誰會到肉都長蛆的餐廳吃飯？她就會，還吃了兩餐。不過她一直不曉得肉已生蛆這件事。黑爾應該一開始就坦白告訴她才對，她想，這時也因為不曉得到底吃了些什麼東西下肚而覺得有點反胃。她感覺得出他在看她，所以強忍著心頭的反胃感。

　　「我搞不懂，」她字斟句酌地說，「是正式被移送法辦？我是說，你看來好像已經被審判過，罪刑也已經定讞了。如果你的案子還沒開庭審理，你的顧客怎麼會知道衛生局的檢驗結果？還有，那些戴滑雪面罩的人是誰？」她困惑地蹙著眉。「我不相信你會這麼傻，竟然會違反衛生法。總不至於讓整個冰箱的肉都爛掉，而且老鼠還在地上開運動會吧。」她忽然鬆了一口氣，笑了出來，拍了他胸口一掌。「霍克斯里，你這個壞蛋！全是瞎掰的。你在戲弄我！」

　　他搖搖頭。「我倒希望如此。」

　　她端詳了他良久，然後由他腿上站起來，走向廚房。他聽到軟木塞拔開的聲音，以及玻璃杯的碰撞聲。她待在廚房中的時間比他預期的還久，他想起了他老婆以前也是如此。每次心裡不舒服，就躲進廚房。他還以為蘿莎應該會不一樣。

　　她終於拿著個托盤走了出來。「好，」她堅決地說，「我們喝一杯。」

　　他默不作聲。

　　「我不相信你會開一家髒兮兮的餐廳，」她告訴他，「你的個性太積極了。盜獵人餐廳對你而言是一個夢想的實現，而不只是一種財務上的投資。」她替他倒了一杯酒。「而且你上星期指控我又設計你了，那表示你以前曾被設計過。」她也替自己倒了一杯。「所以，老鼠以及腐肉應該都是被誣賴的。對吧？」

　　「沒錯。」他嗅了嗅杯中的酒。「不過反正我總是會這麼說，替自己辯解的，對吧？」

　　火氣真大，她想。怪不得他不信任別人。她靠坐在沙發旁。「此外，」她繼續說下去，「就我所知，你曾兩度被圍毆，你的車窗被砸，盜獵人餐廳也遭人破門而入。」她喝了口酒。「他們到底要你怎麼樣？」

　　他撫了撫仍瘀青的背部。「或許他們要我停業，而且越快越好。可是我搞不懂到底是為了什麼，或是誰在幕後指使。六星期前，我還是個開心的小老板，無憂無慮地掌廚營生。然後有一天上午十點，我從市場回來，發現我的助手被衛生局的督察痛罵了一頓，我的廚房臭氣沖天，我也被起訴了。」他搔了搔頭髮。「我將餐廳暫停營業三天，徹底清掃。停業後，員工也走了，不再回來。我的顧客都是以前警界的友人與他們的眷屬──附帶一提，就是他們把衛生局的檢查報告向外透露的──他們認為我偷工減料，賺黑心錢，因此就不再光顧了；而本地的其他餐廳也說我太不敬業，破壞了整個餐飲業的名聲。我完全被孤立了。」

　　蘿莎搖搖頭。「那上星期二有人闖入時，你為什麼不報案？」

　　他歎了口氣。「報案有什麼用？我也不能將這件事和衛生局的抽查牽扯在一起。所以我決定布餌誘他們上鉤。」他看出她聽得滿頭霧水，繼續解釋。「我逮到其中兩人，在砸我的店。我想那也是湊巧。我跟妳去看房子，他們看到我的店裡沒有人，所以就趁機砸店。」他忽然大笑出聲。「我那時正在跟妳賭氣，所以拿他們發洩，他們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被我逮住了。我將他們抓到樓上去，用手銬銬在鐵窗上。不過他們都很有骨氣，」他充滿欽佩地說，「無論我怎麼逼供，他們都不肯招。」他聳聳肩。「所以我就坐著等，看看會有誰來找他們。」

　　怪不得他會草木皆兵了。「你怎麼知道他們是趁機來砸店，而不是我用調虎離山計將你騙開？」她好奇地問。「如果是我，一定會懷疑是我搞的鬼。」

　　他眼角的笑紋漾了開來。「妳就沒看到妳自己抓著一支桌腳的那副模樣。妳看到廚房的門開著時，滿臉驚惶，看到是我時，才鬆了口氣。然後在我說我沒有報警時，妳又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沒有人的演技會那麼精湛的。」他喝了口酒，品味著口中的酒香。「我進退兩難。警方不信任我。他們認為我是真的太不注重衛生，被人破門而入只是想耍手段，藉此規避衛生局的起訴。連和我最熟的老搭檔喬夫．瓦特都說，他在看過衛生局的蒐證照片後，就一直拉肚子。他們都常到我的餐廳用餐，一則是因為我會給他們折扣優惠，再者也是他們真心地希望我由警界轉行能成功。」他心力交瘁地舉手撫撫嘴。「如今，我成了拒絕往來戶，我也不能怪他們。他們覺得自己受騙了。」

　　「生意做得好好的，怎麼會騙他們？」

　　「經濟不景氣，」他歎了口氣。「各家店都是倒的倒，賠的賠，他們一定認為我的店也難免受波及。餐廳如果賠錢，第一個應對措施是什麼？偷工減料，劣貨當上貨賣。」

　　說得也有點歪理。「你的員工就不出面替你辯解？」

　　他苦笑了下。「兩名女服務生原本願意的，不過最有分量替我辯解的是我的大廚，而他已經到法國去闖天下了。」他舉起手，但隨即因為肋骨的疼痛而將手放下。「反正，就算找他出面也沒有幫助。他一定早就被收買了。不管是誰要栽贓，都得有人做內應才能進得了廚房，他就有一把備份鑰匙。」他的面色凝重。「我應該找他問個明白的，可是當時太過震驚，沒有想到他，待到想起時，他早已遠走高飛了。」

　　蘿莎咬著手指思考著。「我走了後，那個人有沒有招供？我以為你會用那根針逼供。」

　　他笑了笑。「我是有向他逼供，不過他說的話也讓人摸不清頭緒。『你的併購費太高』，他只說了這麼一句。」他揚起一道眉。「妳想得透那是什麼意思嗎？」

　　「想不出來，除非是銀行要扯你後腿。」

　　他搖搖頭。「我貸款貸得很少。也沒有財務壓力。」他手指在桌面敲打著。「照理來說，他應該是在說我隔壁的兩家店，他們都以店面做抵押，倒閉後店面也都被貸款給他們的金主併購了。」

　　「那就對了，」蘿莎興奮地說，「有人想擁有你的店面。你沒問他是誰派來的，為何而來？」

　　他撫了撫頸背。「我還來不及問就被打昏了。他們顯然還有另外一個同夥的，在我們打鬥期間，上樓將兩個被我銬在鐵窗上的人鬆綁。我們聽到的撞擊聲應該就是他們發出來的。反正，等我醒來時，發現爐子上有個鍋子起火了，而且警方也已經到達，我的一個鄰居則嘰哩呱啦地指控我，說有一個顧客被我用熱油淋傷，所以他才打電話叫救護車。」他靦腆地笑了笑。「簡直像一場噩夢。所以我只好揮拳打倒距我最近的警察，奪門而出。我當時只想到要逃離現場。」他望著她。「反正，我腦中只想著有人要侵占盜獵人餐廳。我在五星期前曾去探視過兩旁的店家，兩家之間並沒有任何相同之處。一家是被小型的連鎖超商買下來，另一家則是被法院拍賣，由一家投資公司得標。」

　　「出面購買的可能是人頭。你有沒有去查過？」

　　「妳以為我這幾天都在做什麼？」他咬牙切齒的說，「能查的我早就查過了。到現在還茫無頭緒，唯一能確定的一點是，等法院一宣判，我就要被迫停止營業，到時候，便會有人出面，花錢買下我的店面。所以妳前幾天一直想拿錢贊助我，我才會懷疑妳。」

　　她這才明白他那天火氣為什麼那麼大。「等到被迫停業就無力回天了。」

　　「沒錯。」

　　他們默默對坐了許久。

　　「我第一次去找你時，你為什麼被打？」蘿莎再度開口，「那一定是在衛生局檢驗後的事。」

　　他點點頭。「那是在我重新開張後三或四天。我正要開門進餐廳時，在門口被他們堵住。同樣的伎倆──戴滑雪面罩，手拿球棒──不過那次他們將我強押上一部運魚的貨車，開了十哩路到新林市，揍了我一頓，然後將我丟在路邊。身上既沒錢也沒信用卡，我花了一整個下午徒步回家，因為我那副德性，沒有人肯讓我搭便車，最後──」他瞄了她一眼，「我發現義大利畫家波提切利筆下的美神維納斯出現在我的餐廳。我原本以為時來運轉了，不料這位維納斯一開口，卻變成了個火爆娘子。」蘿莎作勢要捶他，他趕忙側身閃開。「老天，查某人──」他露齒而笑，「我那天被打得遍體鱗傷，妳卻還懷疑我要強暴妳，我的天，當時我連走路都有困難。」

　　「都是你不好，誰叫你連窗戶都裝上鐵窗？對了，你為什麼要裝鐵窗？」

　　「我買下那間店面時就有的。以前的屋主的老婆有夢遊症。這幾星期，我倒很慶幸有這些鐵窗。」

　　她再回頭談原來的話題。「不過有一點說不通，你知道。我是說，如果衛生局去抽檢，是要讓你早日停業，那他們應該在你一恢復營業就去找碴，而不是三四天之後。而且，如果反正法院宣判後你便得停業，那他們何必又去圍毆你？」

　　「說得有理，」他承認，「也因此我才懷疑到妳頭上來。我一直在想，妳和這件事一定有關聯，不過我已經查過妳的底細了，妳看來家世清白，沒有嫌疑。」

　　「謝謝你喔。」她沒好氣地說。

　　「換成是妳，也會清查對方底細的。」他緊鎖雙眉。「妳也無法否認，怎麼每次妳出現，總會出事？也未免太離奇了。」

　　蘿莎想想，平心而論，那倒是事實。「不過你在我出現之前就已經被設計了，」她說，「這一定是巧合。反正，五星期前，你和我之間唯一有關聯的就是奧莉芙，你總不會懷疑是她在幕後指使的吧？她的依賴心很強，根本不可能是陰謀奪取你的餐廳的主謀。」

　　他不耐煩地聳聳肩。「我知道。我想過不下一千次了。怎麼想都想不出所以然來。我只知道自己面臨這輩子最困阨的時刻，孤立無援，連是誰在搞鬼都搞不清楚。」他無奈地撫了撫下巴。「所以，蕾伊小姐，除非有奇蹟出現，否則再過三星期我就要成為縱火、拒捕、違反衛生法的餐廳老板，妳對這種人有何看法？」

　　她望著手中的酒杯。「滿色的。」

　　他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的眼神就如愛麗絲的翻版。「妳看來跟妳女兒真像。」他再度翻揀著那些照片。「妳應該將照片加洗放大，貼滿整個房間，提醒妳自己，她有多漂亮。如果她是我女兒，我就會這麼做。」他聽到蘿莎深吸了口氣，因此轉頭望她。「對不起。我太不善解人意。」

　　「別傻了，」她說。「我只是剛想起來，我在哪裡見過那個人。我就知道我見過他。那是海斯先生的一個兒子。你知道，就是住在瑪汀家隔壁的那個老先生。他的櫃上擺了一張他們的全家福照片。」她鼓掌叫道，「這算不算是奇蹟出現了，黑爾？布里吉修女的祈禱似乎應驗了。」

　　※※※

　　她坐在餐桌旁望著黑爾如秋風掃落葉般，將她冰箱裡的存糧一掃而空。他的滿臉消沉也隨著飽餐一頓而如煙消霧散，這時正心滿意足地哼著歌，以培根、雞胸肉、西洋芹在做一道料理。「你不會是想拿我的大頭針去戳海斯先生吧？」蘿莎問，「我相信他不曉得自己的不肖子做了什麼事。他是個老好人。」

　　黑爾眉開眼笑。「我看不然。」他拿鋁箔紙裹住那些料理，再放入烤箱裡。「不過目前我還猜不透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海斯先生的兒子只需等法院宣判就能侵占我的餐廳，那他又何必不斷來騷擾我？」

　　「逮捕他，逼他口供，」蘿莎說，「如果是我，我就去找他父親，問出他的地址，然後報警。」

　　「這麼做只會打草驚蛇。」他想了一陣子。「妳說妳和那老人交談時曾錄了一卷錄音帶。我想聽聽看。我不相信真會那麼湊巧。總該有關聯的。他們為什麼突然那麼急？而且還用球棒動粗？太不合理了。」

　　「來聽聽看吧。」她將她的公事包拿過來，取出帶子，將錄音機擺在桌上。「我們當時是在談琥珀的私生子，」在老人的聲音傳出來時她解釋，「他很清楚那孩子的事，甚至還知道那孩子養父的姓氏及他移民到哪個國家。如果能找到那個孩子，羅伯．瑪汀的遺產都將歸他。」

　　黑爾仔細聆聽。「勃朗？」他聽完後問道，「住在澳洲？妳怎麼知道他說的都是事實？」

　　「因為奧莉芙的狗屎法律顧問威脅我，如果我洩露出去就要告我。」她蹙眉。「我也不知道海斯先生怎麼知道的。克魯先生甚至不肯將那孩子的養父姓氏告訴奧莉芙。他費盡心機地想保守這個秘密。」

　　黑爾拿起爐子上的一鍋米飯。「羅伯．瑪汀的遺產有多少？」

　　「五十萬鎊。」

　　「哇塞！」他輕輕吹了聲口哨。「哇塞！」他又叫了聲。「目前就存在銀行裡，等著那孩子出現？」

　　「應該是如此。」

　　「誰是遺囑執行人？」

　　「那個法律顧問。彼得．克魯。」

　　黑爾將飯盛入碗中。「那妳去問他這件事時，他怎麼說？他有說他們正在找那孩子嗎？」

　　「沒有。他只是一直威脅要告我洩密。」她聳聳肩。「不過他寫了封信給奧莉芙，告訴她找到的機會渺茫。顯然，找那個孩子有一個時限，如果找不到，那筆遺產就要捐給慈善機構。」她蹙眉。「他是親筆寫那封信的。我原本以為他是想省錢，不過，你知道，更可能是因為他不想讓他的秘書看到。如果他說謊，他的秘書會知道。」

　　「同時，」黑爾緩緩地說，「他也是遺產的執行人，有權動用那筆資產去併購倒閉的公司行號。」他瞇起眼來。「再加上他是個法律顧問，所以，很可能知道都市計劃或什麼開發案的內線消息。」他望著蘿莎。「只要沒有人出面領取羅伯．瑪汀的錢，那他等於有取之不盡的信用貸款。妳第一次去找克魯先生是什麼時候？」

　　她走到他面前。「就是你挨揍的前一天。」她興奮地綻現異采。「而且他對我充滿戒心，一直指控我對他處理奧莉芙案的方式擅自做出不利於他的結論。這個我也錄下來了。」她找出那捲錄音帶。「他說奧莉芙不可能繼承那筆財產，因為法律不允許她因殺了琥珀與吉宛而受惠。不過，你知道，如果奧莉芙是無辜的，」她得意洋洋地拍拍那捲帶子，「那就另當別論了。她可以提出上訴，要求重新處理那筆遺產。我記得在那次訪談快結束時告訴他，那件案子的手法兇殘，應該是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患者做的，而奧莉芙接受精神鑑定為正常，顯然並不符合，唯一的解釋就是奧莉芙不是真凶。老天，這麼說就合理了，對不對？一開始他發現琥珀的兒子可能會出現，然後我又出面要替奧莉芙洗脫冤情。盜獵人餐廳對他而言一定關係重大。」

　　黑爾把烤箱裡的料理拿出來，與那碗飯放在一起。「妳應該知道，那個妳所謂的老好人，與這事一定脫不了關係。如果他和克魯先生沒有任何關聯，克魯先生不可能將琥珀的孩子的下落告訴他。」

　　她凝視了他許久，然後將她偷拍來的照片由公事包中拿出來。「或許他知道克魯先生在盜用羅伯的遺產。或是，」她緩緩地說，「或許他知道是誰殺了吉宛與琥珀。無論哪一種可能，都會使克魯先生身敗名裂。」她將照片擺在桌上。「這個人就是奧莉芙的情人，」她直截了當地說，「如果我可以那麼輕易地就查出來，那別人應該也可以，包括警方。你害了她，黑爾，你們警方應該覺得愧疚。在未經證實之前就認定一個人有罪，違背了司法正義。」

　　※※※

　　湛藍的眼眸子望向蘿莎時，露出真率的喜悅。「好啊，妳又來了。進來，進來。」他看著她身後的黑爾，似曾相識地蹙著眉。「我們應該見過面吧？我該怎麼說？我看人一向過目不忘。是什麼時候見過面的？」

　　黑爾與那老人握手。「六年前，」他也開朗地說。「我當時負責偵辦奧莉芙．瑪汀的案子。霍克斯里警官。」握在他手中的手似乎很虛弱，像一隻小鳥，不過黑爾想，應該是年老力衰的緣故吧。

　　海斯先生猛然點頭。「我想起來了。真不幸。」他走在前頭，帶他們進客廳。「請坐，請坐。有什麼消息嗎？」他自己筆直地坐在一張堅固的椅子上，側著頭問。他身後的櫃子上，他那兇暴的兒子正一派天真地望著鏡頭微笑。

　　蘿莎由手提袋中取出筆記本，再順勢按下錄音機。他們在來之前已經先說妥，由蘿莎提問。因為，黑爾指出：「如果他知道內情，那他在和一個──我該怎麼說──迷人的女士談起奧莉芙時，比較容易說漏嘴。」

　　「事實上，」蘿莎開始向海斯先生說道，「確實有些消息。你要我從哪裡說起？奧莉芙？還是琥珀的孩子？」她帶著讚許的眼神望著他。「你說得真準，你知道，就是他們找那孩子已經有線索了這件事，雖然澳洲有上千戶人家姓勃朗。」

　　「噢，」他說著，搓搓手，「我知道他們快找到了。那麼說，那孩子可以繼承那筆遺產了？我該怎麼說？羅伯也總算了卻一樁心願。他一想到所有財產都會被政府充公，就覺得很不甘心。」

　　「他為防萬一，也另外做了安排，你知道，就是如果沒找到那孩子，就把錢捐給幾家兒童福利機構。」

　　老人嫌惡地撇撇嘴。「我們都很清楚那是什麼樣的兒童。全是些窩囊廢。就是那種沒有出息、要靠我們救助的窩囊廢。妳也知道這都要怪誰。就是那些社工人員。他們在應該告訴婦女不要再生了時，卻優柔寡斷，說不出口。」

　　「沒錯，」蘿莎匆匆將話題拉回來，免得他越扯越遠。她以鉛筆在筆記本上輕敲著。「你記不記得你曾告訴我，你太太認為奧莉芙是因為荷爾蒙作怪而犯下那件凶案？」

　　他因話題突然被岔開而噘噘嘴。「也許。」

　　「你太太這麼說，是不是因為她知道奧莉芙在前一年聖誕節曾墮過胎？」

　　「也許。」

　　「你可知道那孩子的父親是誰，海斯先生？」

　　他搖搖頭。「聽說是她在上班時認識的人。傻女孩，她這麼做只是想和琥珀別苗頭。」他抹了抹長滿皺紋的嘴。「我猜應該是如此。琥珀有很多男朋友。」

　　那麼說海斯先生與克魯先生並非共謀了，蘿莎想。「你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是吉宛告訴我們金妮的。她很煩惱。她以為奧莉芙要結婚生子，拋下他們不管了。如果那樣，吉宛就慘了。吉宛自己應付不來。」

　　「應付什麼？」

　　「什麼都應付不來。」他仍語焉不詳地說。

　　「你是說，家事？」

　　「家事，做飯、付帳單、購物。所有的家事。家事都是奧莉芙在做的。」

　　「那吉宛都在做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心裡盤算著。他望向黑爾。「你們警方當時也沒問什麼問題。如果你們問起，我或許會提供一些消息。」

　　黑爾不自在地換了個坐姿。「當時案情看來似乎很明朗，」他謹慎地說，「不過蕾伊小姐找出了若干疑點，讓我們有不同的看法。如果我們當時問起，你會怎麼說？」

　　海斯先生透過假牙的縫吸了口氣。「這個嘛，第一，吉宛．瑪汀酗酒。她心情苦悶，這點我無法否認，她必須在人前強顏歡笑，這點我也無法否認，不過她實在是個不夠格的母親。她嫁給羅伯有點降尊紆貴的感覺，總認為委屈了她自己，命運對她不公平，所以就將悶氣出在羅伯和孩子們身上。我們金妮總是說，要不是奧莉芙，這個家早就四分五裂了。當然，我們也覺得她的手段太可怕，可是，狗急跳牆嘛，她被逼得無路可走了。不過，她不該殺死她們的。這點不能原諒。」

　　「是不能，」蘿莎若有所思地說。「那麼，在他們三人出外工作時，吉宛整天都在做什麼？」

　　他不以為然地揮揮手。「其實琥珀經常在家，那孩子很懶，總是做不久。常會在家裡聽流行歌，音量開得好大，還會帶男生進她臥房，快把她母親氣瘋了。她長得很漂亮，不過我們金妮說她很難相處。我自己倒不覺得。」他面帶微笑回想著。「我總是覺得她很迷人。我滿疼愛琥珀的。不過我想，她跟男人比較處得來，和女人處不來。」他望了蘿莎一眼。「妳剛才問我吉宛的事。我該怎麼說，蕾伊小姐？她總是會做表面工夫。如果妳去敲她的門，她一定總是打扮得光鮮亮麗，說話也字正腔圓，不過其實卻常爛醉如泥。很奇怪的女人。不曉得她為了什麼才開始酗酒，可能是為了琥珀的私生子那件事。她在那件事之後，整個人都變了。」

　　蘿莎又在筆記本上隨手畫著胖嘟嘟的孩子。「羅伯．瑪汀是個很活躍的同性戀者，可是不想曝光，」她開門見山地說，「或許她因而藉酒消愁。」

　　海斯先生嗤之以鼻。「是她逼他成為同性戀的。如果老婆漂亮體貼，羅伯不會出狀況。那兩個女孩都是他生的沒錯，所以他們的婚姻一開始也沒什麼問題，妳懂我的意思吧。是她逼得他不想找女人。她性冷感。」

　　蘿莎不想深究這個話題。海斯先生太過於自以為是，對同性戀的成因毫無概念就信口開河，不過吉宛倒真有可能是性冷感。如果羅伯原本就有同性戀傾向，那他不可能跟有正常性慾的女人結婚。若老婆有正常女人的性慾，對他會造成壓力。「不過，如果她真的是為了琥珀的孩子而悲傷，」她裝出滿臉困惑的表情問：「那她為什麼不把他找回來，或者至少也應該與他聯絡？她應該知道是誰領養了那孩子，否則她就不可能告訴金妮孩子養父的姓氏。」

　　他不耐煩地嘖嘖作聲。「那個姓氏不是金妮告訴我的，是我兒子司徒華大概六七個星期前說的。他知道我和羅伯是老朋友，知道我會有興趣，所以向我透露。」他不以為然地告訴她：「妳顯然對領養制度一點概念也沒有。一旦簽字同意，就不能反悔了。也不能去查閱相關文件。吉宛根本不知道孩子被誰領養了。」

　　蘿莎笑了笑。「那麼說，你的兒子在替克魯先生工作了？我沒有遇上他。我以為他聽了你的話，去當兵了。」

　　「該死的陸軍再也不要他了，」他忿忿不平地說，「軍隊也和企業界一樣，大量裁員。我該怎麼說？都替女王和國家效忠了這麼多年。當然他不是在替克魯先生工作。他和他弟弟開了一家小型的保全公司，不過能接的工作很少。」他滿臉苦惱地扭著患了關節炎的手指。「訓練有素的軍人，到頭來卻只能擔任守夜的工作。他們的老婆都很不滿，一直在抱怨。」

　　蘿莎又擠出一絲笑容，但暗自咬牙切齒。「那他是怎麼知道那孩子的姓氏？」

　　「言多必失，少說為妙。」海斯先生說。

　　黑爾傾身向前，開口幫腔。「請等一下，蕾伊小姐。」他怒氣沖沖地緊鎖著雙眉。「你應該了解，海斯先生，如果你的兒子不是在幫克魯先生工作，那麼，嚴格說來，他已經觸犯了洩密罪。律師與醫師一樣，有守密的義務，如果克魯先生的律師事務所中有人洩密，那他和警方都會想知道是誰洩密的。」

　　「哼！」那老人不屑地說，「你們這些條子，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我該怎麼說？小偷悠哉地滿街跑，你們抓無辜的人動作倒滿快的，想抓誰就抓誰。你領公帑就要盡忠職守，警官，別只會恐嚇我這老頭子。是克魯先生自己說出來的。他告訴我兒子，我兒子告訴我的。那個法律顧問自己都說出來了，我兒子怎麼知道那是機密？他會告訴我也是合情合理的，我是羅伯臨死前唯一的朋友。」他狐疑地望了望黑爾，再看看蘿莎。「妳幹嘛帶這個警察過來？」

　　「因為奧莉芙的罪證有若干疑點必須查證，」蘿莎婉轉地解釋，暗忖著黑爾的演技不知是否精湛：「這位先生是在我與人訪談時，在一旁做筆錄的。」

　　「原來如此。」海斯先生說。不過他顯然不相信。

　　「我快問完了，」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對了，我找到克拉克夫婦了。一個星期前和他們聊過。可憐的克拉克太太神智已經完全喪失了。」

　　湛藍的眼眸似有絲笑意。「我不覺得意外。以前她的神智就不大正常。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金妮是這條路上唯一心智正常的女人。」

　　「我想克拉克先生一定得留在家裡照顧她吧？」她揚起一道眉問道。「不過他花更多時間在陪羅伯。他們到底有多親密，海斯先生？你知道嗎？」

　　他顯然很清楚她想問什麼，可是卻避重就輕。「好朋友，」他說，「誰能怪他們？羅伯的老婆是個酒鬼，而愛德華的老婆則是我見過最奇怪的女人。每天從早到晚都在打掃。」他鄙夷地悶哼了聲。「她有潔癖。以前常會穿著罩袍走來走去，沒穿內衣，怕感染細菌，什麼東西都要用消毒水擦過。」他忽然笑了出來。「記得有一次她用清潔劑洗餐桌。哈！愛德華差點沒氣瘋了。他才剛花了筆錢把那張餐桌拿去讓人磨光上漆，陶樂絲還不放心地洗了又洗，最後還用滾開水燙過才甘心。妳說現在她的神智完全失常了。我不覺得驚訝。一點都不驚訝。」

　　蘿莎將鉛筆停在筆記本上。「你能不能說，」她過了一陣子後問，「愛德華與羅伯是一對愛人？」

　　「不能。那沒我的事。」

　　「好。」她收拾起她的物品。「謝謝你，海斯先生。不曉得霍克斯里先生有沒有什麼要問你的。」她望向黑爾。

　　黑爾站起身來。「我只想請教你兒子保全公司的名稱，海斯先生。」

　　那老人狐疑地望著他。「問這個幹什麼？」

　　「這樣我才能私下去告訴他們不要洩密。」他冷笑了聲。「否則我就得往上呈報，然後就得依法辦理了。」他聳聳肩。「別擔心。我向你保證，除非有必要，否則我不會提出告訴。」

　　「警察的保證，哼？那我可不敢相信。當然不信。」

　　黑爾將外套扣上。「那就只好依法辦理了，下次來找你的，就是個巡官了。」

　　「我該怎麼說？簡直就是公然勒索。STC保全公司，在南安普敦市的貝爾街。好了。我們來看看你是不是說話算話。」

　　黑爾望著他身後那張他兒子的照片。「謝謝你，海斯先生，」他開心地說，「你真是幫了大忙。」

１８

　　蘿莎心事重重地走回車上。「怎麼了？」黑爾問她。

　　「是他說的幾句話。」她將手提袋擺在車頂上，望向遠方，想理出個頭緒。「這樣不行，我必須再回頭看我的筆記。」她將車門打開。「現在怎麼辦？去報警嗎？」她將另一側的車門打開，讓黑爾也上車坐在她身旁。

　　「不要。我們會被留置偵訊老半天，而且到頭來他們還不見得會採取行動。」他思索了半晌。「更何況與克魯先生正面交手對我們不利。如果我們想逮到他，就得透過司徒華和他的保全公司。」

　　蘿莎畏縮了一下。「我們？聽著，霍克斯里，我的頭髮已經被那頭大猩猩扯過一次。我可不想再來一次。」她可不是說著玩的。

　　黑爾攬著她的肩頭，摟摟她替她打氣。「我自己也不希望發生這種事。」他可以聞到她臉上的洗面乳香味，他歎了口氣放開她。「不過我們總得設法解決，再這麼下去，我快受不了了。」

　　她憂心忡忡地問：「受不了什麼？」

　　「與妳孤男寡女共處在這密閉空間裡，」他咬牙切齒地說，「我會心癢難耐，快受不了了。來吧，我們開始行動。我打電話給喬夫．瓦特，看能不能說服他助我一臂之力，然後我設法將盜獵人餐廳頂讓掉。」

　　「逮捕海斯先生的兒子不是更容易？」

　　「什麼罪名？」

　　「私闖民宅。」

　　「有什麼證據？」

　　「我，」她說，「我可以出面指認。」

　　「他如今應該已經安排妥不在場證明了。」他柔情款款地將她的頰上的髮絲撥開。「我們必須設計誘引克魯先生露出原形。」

　　這回換蘿莎歎了口氣。「我們都只是在瞎猜，黑爾。克魯先生可以將盜獵人餐廳發生的事撇得一乾二淨。海斯先生喜歡自以為是，讓人以為他見多識廣。那使他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不過也只有他的說辭最合理。」他撫著下巴，雖然心頭仍有疑慮，仍擠出充滿信心的笑容朝她笑了笑。「我的鼻頭在癢。那一向是個好兆頭。」

　　「什麼好兆頭？」

　　「我進行的方向正確。」

　　「如果你錯了，盜獵人餐廳也要拱手讓人了。」

　　「反正我遲早得賣掉它。」他的手指頭在儀表板上敲打著。「走吧，」他突然說，「我們到市中心去。貝爾街與道林頓上街平行。我們先到最近的電話亭打電話。沿路留意一下販售電子器材的店家。」

　　「做什麼？」

　　「妳馬上就知道了。」

　　※※※

　　他打電話到道林頓分局找喬夫．瓦特。「是我，黑爾。」他先默不作聲聽對方怒氣沖沖地臭罵了他一頓，然後再插嘴。「少說幾句吧。我正在設法解決，不過我需要你的幫忙。你手邊有沒有貝爾街的STC保全公司的資料？不要，我不掛斷等著。」他把話筒夾在下顎，拿出一本筆記簿。「好。姓海斯。陸軍退役。身家清白，沒有前科。你確定嗎？好。你能否在半小時後在那邊與我碰面。」電話另一頭又傳來一頓嘮叨。「就看在老交情的份上，行嗎？不會，你這個老混蛋，我才不在乎你是否還在拉肚子。至少，你欠我莎莉這份人情。半小時。」他把電話掛上。

　　蘿莎裝出漠不關心地看著她的指甲。「誰是莎莉？」她問。

　　「我前妻。」

　　「你為什麼說他欠你莎莉這份人情？」

　　「他和她結婚了。」

　　「天啊！」她沒料到會有這種事。

　　他望著她滿臉訝異的表情笑了笑。「其實他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但他自己不知道。他還以為我是因此忿而離職的。他的道德感很重，遇上這種情況，正好可以利用他的良心不安。」

　　「太殘忍了。」

　　他揚起一道眉。「當時我也受過傷害。」

　　「對不起，」她歉然說道，「我老是會忘了，我們各有各的傷心往事。」

　　他摟住她。「當時我的婚姻早已觸礁，並不是喬夫橫刀奪愛。他是個正人君子。他是出於朋友之誼才出面安慰她，結果也日久生情。我是真心感謝他，蘿莎，沒有惡意。」他吻吻她鼻頭。「可憐的傢伙。他不知道自己跟什麼樣的人結婚了。」

　　「奧莉芙在施法復仇。」

　　他邊撥電話給查號台邊蹙眉。「我聽不懂。」

　　蘿莎淡然笑了笑。「她在囚房裡捏塑人偶，還拿針刺它們。有一次她和我賭氣，就拿針刺我的人偶。我頭痛了一個星期。」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喂，」他轉向話筒說話，「請查南安普敦市的STC保全公司。」

　　「一兩星期前。」

　　「一兩星期前妳被人打了一頓，」他指出。「所以妳才會頭痛。」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個號碼，然後掛斷。

　　「我前夫，」她也承認。「我告訴奧莉芙，如果我有刀子，或有更好的方法，我也想殺了他。我氣壞了。」她聳聳肩。「然後是你，還有克魯先生及盜獵人餐廳，還有喬夫．瓦特娶了你老婆，還有她父親也亡故。所有害她入獄的人都遭殃了。」

　　他滿臉驚訝。「妳不會真的相信這種邪術吧？」

　　她笑了。「當然不信。」不過她真心相信。只有她自己心裡有數，在奧莉芙扭動那根針時，她的頭痛有多嚴重。

　　「STC保全公司。」電話中傳來一個婦人清脆的聲音。

　　黑爾邊講電話邊望向蘿莎。「早。我想與司徒華．海斯先生討論替我餐廳裝設保全系統的事宜。」

　　「他目前恐怕不方便接電話，先生。」

　　「知道是我他就會接了。妳告訴他是盜獵人餐廳的黑爾．霍克斯里打來的。」

　　「請稍候。」

　　過了許久她才再拿起電話。「海斯先生要跟你談，霍克斯里先生。」

　　電話中傳來親切的聲音。「早，霍克斯里先生，你要我怎麼幫你忙？」

　　「你幫不上忙，海斯先生，不過我可以幫你忙。在我到達你公司之前，你還有機會。我半小時後會到。」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打算賣掉盜獵人餐廳，不過要依我的價碼，而且今天就要成交。我不會與你討價還價。」

　　沉默了許久。「我的業務不包括併購餐廳，霍克斯里先生。」

　　「不過克魯先生會有興趣，所以我建議你與他聊聊，以免錯失良機。」

　　又沉默了一陣子。「我不認識什麼克魯先生。」

　　他沒理他。「告訴他，奧莉芙．瑪汀的案子快要翻案了。」他朝蘿莎眨眨眼。「她已經採納另一個法律顧問的建議，在七天內會提出上訴，以她無罪為由，否決她父親的遺囑內容。克魯先生要就今天依我的價碼將盜獵人餐廳買下來，否則就別想買。你有半小時的機會，海斯先生。」他掛上電話。

　　他們到達時喬夫已經在人行道等著。「你沒說你會帶朋友來。」他狐疑地問著，俯身由車窗探視。

　　黑爾向他們相互介紹。「這位是瓦特警官。這位是蘿莎琳．蕾伊小姐。」

　　「天啊，黑爾，」喬夫不滿地叫道，「你為什麼要帶她來？」

　　「我喜歡她。」

　　喬夫搖搖頭大叫，「你瘋了。」

　　黑爾打開門下車。「我猜你的意思是說我帶她來太瘋狂了。如果你是說我瘋了才會喜歡她，那我馬上扁你。」他隔著車頂看到蘿莎也下車了，於是告訴她，「我想妳應該留在車上。」

　　「為什麼？」

　　「免得又有人想扯妳的頭髮。」

　　「你自己還不是泥菩薩過江。」

　　「這是我的戰役。」

　　「如果我想讓我們的關係長久持續下去，我就要同甘共苦。反正，你會需要我的。我可以出奇制勝。」

　　「那一套不靈光了。」

　　蘿莎看到喬夫瞠目結舌的表情，笑著說：「一定會靈的，信任我。」

　　黑爾朝喬夫使了個眼色。「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帶她來了。」

　　「你們兩個都瘋了。」喬夫將菸蒂丟在人行道上，以鞋跟踩熄。「你要我幫什麼忙？我應該依法將你逮捕歸案才對。」他好奇地望著蘿莎。「我想他應該什麼都告訴你了。」

　　「我看不然，」她開心地笑著，繞過車尾走向他們。「我在半小時前才知道他前妻叫莎莉，以及你娶了她。所以，由此看來，一定還有很多事我還被蒙在鼓裡。」

　　「我指的是他扛著一票的罪名，」喬夫沒好氣地說，「等這場鬧劇結束後，我要帶他去坐牢。」

　　「噢，那些罪名，」她若無其事地揮揮手。「只是些八股公文罷了。」

　　喬夫此時也已經對自己的新婚妻子萌生不滿，看著他們兩個眉來眼去，在他面前打情罵俏，不禁懊惱地想著，怎麼好事全被比他玩世不恭的人捷足先登了。他滿腹牢騷地聽著黑爾告訴他要如何採取行動。

　　蘿莎原本以為這家公司會和「威爾斯跑得遠」快遞公司一樣簡陋，不過一進門才發現公司內部明亮潔淨，氣派不凡的櫃台後還坐著一個滿臉幹練的接待小姐。顯然有人投資了不少錢在這家公司。不過，會是誰？錢從哪裡來？

　　黑爾露出最迷人的笑容與那位接待小姐打招呼。「我是黑爾．霍克斯里。海斯先生在等我。」

　　「噢，是的。」她也笑臉相迎。「他叫我請你直接進去。」她傾身指向走道。「左邊第三道門。或許你的朋友想在這裡坐一下？」她指著角落裡的椅子。

　　「謝謝妳，小姐，」喬夫說，「我不介意拿這裡的椅子。」（譯註：take a seat here，直譯為拿走這裡的一張椅子。）他說著，拿起一張椅子就往裡面走。

　　「不是，」她叫了出來，「我的意思不是把椅子拿走。」

　　他回頭朝她笑了笑，這時黑爾與蘿莎已經連門也沒敲就走入第三道門了，於是他將椅子擺在那扇門已關上的門外，坐了下來。「坐起來還滿舒服的。」他點了根菸，滿臉笑意地看著她氣急敗壞地打電話。

　　辦公室裡，司徒華將話筒放回去。「我們小姐告訴我，你還請了一個人在外頭守候。莫非是個警察？」

　　「沒錯。」

　　「噢，」他雙手擺在桌面，顯然不以為意。「請坐。」他朝蘿莎笑著，比向一張椅子。

　　蘿莎看他態度殷勤，於是坐了下來。這個不是想勒死她的那個人。他比較年輕，更帥氣，也和他的聲音一樣親切。一定是弟弟，她想起櫃子上那張照片。他的笑容和他父親神似，很誠懇，也有他父親那種傳統式的古風，若換個場合，她或許會喜歡上他。唯獨他內斂的灰眼珠，顯然隱瞞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黑爾仍站著。

　　兩人都覺得氣氛有點尷尬。「好吧，現在你或許可以解釋一下，你在電話裡說的到底是什麼。我老實跟你說──」他的語氣聽起來就不大老實，「我搞不懂自己為什麼要在半小時內，替一個我從來沒聽說過的人，向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人買下他的餐廳，而原因竟然是一個已經坦承有罪的女凶手想否決她父親的遺囑。」

　　黑爾環視著設備齊全的辦公室。「真夠氣派，」他說，「你和你哥哥做得不錯。」他凝視著海斯。「你父親還以為你們的業務很慘淡。」

　　海斯眉頭微微一皺，但並沒答腔。

　　「以球棒圍毆這一齣劇，花了克魯先生多少錢？這種行動太冒險，代價想必不便宜。」

　　灰色的眼眸顯得有點迷惑。「我還是聽得滿頭霧水。」

　　「你的哥哥很容易辨認，海斯。他的照片就擺在你父親的櫃子上。不過克魯先生顯然沒有向你警告，口風不緊可能會誤事。或許應該由你來警告他。他可知道你們家就住在奧莉芙．瑪汀的隔壁？」他看到海斯滿臉困惑的表情，於是指了指蘿莎。「這位小姐正在寫關於奧莉芙．瑪汀的一本書。克魯先生是奧莉芙的法律顧問，我是前去逮捕她的警察，而你父親則是她的鄰居。蕾伊小姐已經訪談過我們這些關係人了，她也在你父親的櫃子上擺的照片中認出你哥哥來。這個世界比你想像的小多了。」

　　灰眼眸閃過一絲不安。「恐怕是認錯人了。這樣根本不能證明什麼。只有你的片面之詞，他上個星期都在謝菲爾德市。」

　　黑爾裝作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你的機會泡湯了。我帶了一個如假包換的警官一起來。」他把雙手撐在桌上，咄咄逼人地靠上前。「我猜事情的經過大概是這樣的：克魯先生一直在利用羅伯．瑪汀的遺產，逢低買進已經倒閉的公司行號，想待經濟復甦後轉手圖利，不過他的時間有限。琥珀的孩子不如他想像的那麼難找，而且一旦奧莉芙能在蕾伊小姐協助下洗刷冤情，她便可重獲自由。無論是她或那孩子，都可以要求羅伯．瑪汀的遺囑執行人，也就是克魯先生，將遺產交出來。不過經濟蕭條的情形比克魯先生預期的嚴重，他手中的不動產無法脫手，到時候他擅自動用那筆遺產的事將會爆發。他必須設法立刻將一些不動產變賣，才能彌補帳面上的虧空。」他揚起一道眉。「溫席拉街到底是有什麼開發案？超市？公寓？辦公大樓？他必須買下盜獵人餐廳才能配合這個開發案。我可以出個價錢賣他。今天。」

　　海斯可不是被嚇大的。「就我所知，霍克斯里先生，你的餐廳反正也快要被勒令停業了。一旦停業，情況就對你不利了。到時候可不是你愛怎樣就怎樣，反倒是只要有人肯出價，你就得賣。」

　　黑爾笑了笑。「那得看誰捷足先登了。如果在我的盜獵人餐廳被迫停業前，克魯先生盜用委託人遺產的事曝光，那他就要身敗名裂了。要是克魯先生認定我一定會輸，那他冒的風險可就大了。」他比了比電話。「他可以今天就將盜獵人餐廳買下來，藉此自保。你告訴他。」

　　海斯思索了片刻，然後望向蘿莎。「我猜妳的手提袋內應該有部錄音機吧，蕾伊小姐？能否讓我瞧瞧？」

　　蘿莎望向黑爾，他點點頭。她於是沒好氣地將手提袋摔到桌上。

　　「謝謝妳，」海斯仍彬彬有禮地說著。他將手提袋打開，取出錄音機，檢查過袋內物品後，再將錄音機的退帶鈕按下，取出錄音帶。他將帶子拉出來，以一把剪刀剪斷，然後站了起來。「你先來，霍克斯里。我們先確定一下沒有其他的花招了。」他熟練地向黑爾搜身，然後再搜蘿莎。「好，」搜過身後他比了比門口。「告訴替你站崗那位朋友，把椅子拿回會客室去，在那邊等候。」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等著，黑爾則去與喬夫交涉。幾分鐘後，他打電話到櫃台，確定喬夫已經不在他門外。

　　「好了，」他說，「我似乎有好幾條路可走。第一條，是接受你的條件。」他拿起一把塑膠尺，在手中上下扳折著。「我不打算這麼做。這六星期來，你都沒有將餐廳頂讓，如今卻突然主動提出來，讓我難免疑神疑鬼。」他停頓了一陣子。「第二條路，我可以按兵不動，靜觀其變。上法庭，誰贏誰輸都在未定之天，彼得．克魯盜用羅伯．瑪汀遺產的事會在你停業之前曝光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十。」他將尺扳得幾乎要斷裂，然後再放手讓它猛然彈回來。「這條路我也不想走。百分之五十，太冒險了。」他的神情變凝重了。「第三條路，也是最吸引人的途徑，是期待你們兩位發生意外，藉此可收一石二鳥之效。」他瞄了蘿莎一眼。「妳一死，蕾伊小姐，妳那本書也就無疾而終了，而奧莉芙也別想翻案，至少暫時休想。至於你，霍克斯里，你一死，盜獵人餐廳毋庸置疑地會被拍賣。這個解決方案很乾淨俐落，對不對？」

　　「是很乾淨俐落，」黑爾同意。「不過你也不會這麼做。畢竟，還有一個孩子在澳洲。」

　　海斯淡然一笑。神情酷似父親。

　　「你到底打算怎麼樣？」

　　「讓你如願以償。」

　　黑爾蹙眉。「什麼意思？」

　　「就是提供你被人誣賴的證據。」他打開一個抽屜，取出一個透明檔案夾，將夾中的文件──一頁印有地址的皺巴巴的文件──抖出在桌上。文件上的地址位於南安普敦市的精華區，是克魯先生親筆寫的幾行字：

　　事由：盜獵人餐廳　　　花費（英鎊）

　　腐肉、老鼠屎等　　　　1000
　　後門＋潛赴法國費用　　1000

　　衛生局預付款　　　　　5000
　　衛生局起訴成功後謝金　5000
　　盜獵人餐廳頂讓金額　　80000？
　　小計　　　　　　　　　92000

　　轉手金額　　　　　　　750000
　　扣除盜獵人餐廳　　　　92000
　　扣除溫席拉街一號　　　60000
　　扣除紐拜公司　　　　　73000

　　淨利　　　　　　　　　525000

　　「如假包換，」海斯看出黑爾仍滿臉狐疑，於是說，「克魯的住處地址，克魯的筆跡，」他以尺拍拍那份文件，「還有他的指紋，足以讓你脫罪，但能否將克魯繩之以法，我則不得而知。那是你的問題，與我無關。」

　　「你是哪裡弄來的？」

　　不過海斯只是笑著搖搖頭。「我是軍人出身的。我喜歡預留退路。這麼說吧，這份資料落入我手中，而我知道它的重要性，所以轉交給你。」

　　黑爾暗忖著，克魯不曉得知不知道自己雇了個吃裡扒外的傢伙。莫非這份資料原本是想留著日後向克魯勒索？「我搞不懂，」他坦率地說，「克魯一定會來找你算帳。我也會。蕾伊小姐也會。你和你的哥哥不可能這樣就逍遙法外的。你為什麼要幫我們的忙？」

　　海斯沒有正面回應。「我是想設法降低我的損失，霍克斯里，也願把你的餐廳還你。識相一點。」

　　「識相個屁，」黑爾憤然說著，狐疑地瞇起眼睛。「這個併購勾當的幕後黑手是誰？你還是克魯？」

　　「沒有什麼勾當。併購是目前的一種正常現象，」海斯說，「如今只要手邊有點資金，都可以逢低買進房地產。克魯先生是一個合法企業的成員。不幸，他挪用了不屬於他的錢。」

　　「這麼說，那家企業是你在經營的？」

　　海斯沒有回答。

　　「沒有勾當才怪。」黑爾怒不可遏。「盜獵人餐廳根本就沒打算要頂讓，你卻買下了兩旁的店面。」

　　海斯又在扳扭手中的直尺。「反正你遲早要出售的。餐飲業很不景氣。」他淡然一笑。「如果克魯沉得住氣，按兵不動等你被法院判刑，想想那會有何下場。」他繃起臉來。「如果我哥哥告訴我克魯和他達成了什麼協議，想想那會有何下場。你和我或許根本就不會有這場會談，原因很簡單，你根本就不曉得該找誰談。」

　　黑爾聽得寒毛直豎。「反正衛生局抽查的那套陰謀你們是十拿九穩了？」

　　海斯手中的直尺叭然斷裂。他笑了笑。「餐飲業很不景氣，」他又說了一次。「我再重覆一次，識相一點。只要你識相，保證盜獵人餐廳生意興隆。」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守口如瓶，不能洩漏此事與你有關？」

　　「那當然，」他滿臉訝異，彷彿這種問題根本就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下一次失火的不會只是個鍋子，而你，」他望向蘿莎，「還有你親愛的女友，就不會那麼幸運了。我哥哥覺得自尊受損。他恨不得立刻找你們兩人算帳。」他指著那份文件。「你要怎麼對付克魯悉聽尊便。我不欣賞沒有原則的人。他身為律師，應該妥善處理死者的遺產，可是他卻濫用職權。」

　　黑爾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文件的一角，放入蘿莎的手提袋內。「你別五十步笑百步了，海斯。你們將琥珀孩子的事告訴你父親，也是濫用職權。要不是他透露，我們根本想不出是克魯在陷害我。」，他等著讓蘿莎先起身走到門口。「在他被警方逮捕時，我一定會讓他知道是你洩密的。」

　　海斯笑著說：「克魯不會把我捲進去的。」

　　「他為什麼不會拖你下水？」

　　海斯將手中的斷尺在喉嚨上比劃了一下。「跟你一樣，霍克斯里。出於恐懼。」他不懷好意地望向蘿莎，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不過克魯擔心的是他心愛的孫子。」

　　※※※

　　喬夫跟著他們走到人行道。「好了，」他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黑爾看著蘿莎蒼白的臉龐。「我們得先喝一杯。」

　　「休想，」喬夫斷然地說，「我該做的都做了，黑爾，也該你來實踐諾言了。」

　　黑爾用力揪住他的手肘，手指都掐入他的肉裡了。「小聲點，白癡，」他低聲說，「裡面那傢伙可以將你的肝挖出來，當著你的面生吃下肚，然後再吃你的腎。而且他還可以邊吃邊笑。附近哪裡有酒吧？」

　　他們在酒吧裡僻靜的一隅坐定，身旁的桌子都沒有人，黑爾這才開口。他將事情始末交代清楚，強調克魯的角色，不過把闖入盜獵人餐廳的蒙面人輕描淡寫地說成是受雇的殺手。他將蘿莎的手提袋中那份文件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擺在桌上。「我要把這個王八蛋移送，喬夫。別讓他脫身了。」

　　喬夫有點不以為然。「證據還不夠充分。」

　　「這份文件就夠了。」

　　喬夫將那份文件夾入他的筆記本中，然後收起來。「那麼，STC保全公司是扮演什麼角色？」

　　「與他們無關。海斯替我拿到了那份文件。他們公司涉入的程度僅止於此。」

　　「十分鐘前你還說他會把我的肝生吃了。」

　　「我情急之下口不擇言。」

　　喬夫聳聳肩。「你提供的資料太少了。我甚至不能保證你能打贏衛生局起訴的這場官司。克魯一定會斷然否認的。」

　　三人相對無言。

　　「他說得對。」蘿莎說著，從手提袋中拿出一個化妝盒。

　　黑爾抓住她的手，緊緊將她的手壓在桌面。「不行，蘿莎，」他柔情款款地說。「信不信由妳，我關心妳的程度，遠超過盜獵人餐廳或什麼空洞的司法正義。」

　　她點點頭。「我知道，霍克斯里。」她與他相視一笑。

　　「問題是，我也關心你。所以我們如今也算同舟共濟。你想救我，而我想救盜獵人餐廳，這兩者如魚與熊掌，無法兼得。」她將被他壓住的手抽出來。「所以我們兩人只有一個人會贏，而且一定是我贏，因為這與空洞的司法正義無關，只是想求個心安理得。如果能讓海斯身繫囹圄，我會覺得大快人心。」他再度伸手要按住她的手，她搖搖頭。「我不能因為我而害你損失了你的餐廳，黑爾。你為了這家餐廳飽受折磨，不能就這麼將它拱手讓人了。」

　　不過黑爾可不像魯伯特，可以任憑蘿莎擺布。「不行，」他說，「這不是誰辯贏、誰辯輸的問題。海斯說到做到。他剛才可不是威脅要殺妳，蘿莎。他是威脅要讓妳殘廢。」他撫了撫她的臉。「像他那種人不會殺人，因為沒有必要。他們只需使人殘廢或毀容就行了，因為一個活生生、肢體不全的被害人，比一具死屍更能嚇退其他人。」

　　「不過，如果他被關起來──」她說。

　　「妳又在天真了，」他溫柔地說，將她臉頰的髮絲撥開。「我極為懷疑能將他繩之以法──陸軍退伍、沒有前科的初犯、證據全是道聽塗說的馬路消息、克魯又堅決否認──他就算必須坐牢，也坐不久。充其量因為詐欺罪判一年，而且只需服刑半年便可出獄。他更有可能獲判緩刑。記得吧，闖入盜獵人餐廳的並不是他，而是他哥哥，妳自己還得出庭替他證明這一點。」他眼神堅定。「我是個實事求是的人，蘿莎。我們針對克魯開刀就好，設法提出足夠證據撤銷衛生局的起訴。之後，」他聳聳肩，「我只能賭一賭，看能否信得過海斯，不會再騷擾盜獵人餐廳。」

　　她沉默了半晌。「如果你不曾遇見我，而且我也沒捲入此事，你的因應措施是否會不一樣？別騙我，黑爾，拜託。」

　　他點點頭。「是的，我會採取不同的方式處理。不過妳確實已經被捲入了，所以這種假設性問題根本不存在。」

　　「好，」她笑了笑，被他按住的手也不再用力想掙脫。「謝謝你，我覺得開心多了。」

　　「那麼妳是同意了。」他鬆了口氣，按住她的手放鬆了些，她趁機將被他握住的那個化妝盒搶回來。

　　「不，」她說，「我不同意。」她將盒子打開，將上頭的紙板移開，然後將盒子倒過來，拿出一個剛才與黑爾在電子器材行買的袖珍型聲控錄音機。她轉頭告訴喬夫：「如果運氣好，這將可以提供足夠的證據將海斯繩之以法。我將它的音量開到最大，而且又是擺在他桌上，所以應該可以錄得到他的談話。」

　　她將帶子倒回去，然後按下放音鈕。黑爾的聲音因為隔了一段距離面相當模糊，「……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守口如瓶，不能洩漏此事與你有關？」

　　海斯的聲音響亮得有如洪鐘。

　　「那當然，因為，下一次失火的不會只是個鍋子，而你，還有你親愛的女友，就不會那麼幸運了。我哥哥覺得自尊受損。他恨不得立刻找你們兩人算帳。」

　　蘿莎按下停止鈕，把錄音機推到喬夫面前。「這有幫助嗎？」

　　「如果帶子裡還有類似的說詞，當然可以幫助黑爾打贏官司，只要妳願意挺身作證。」

　　「我願意。」

　　他瞄了黑爾一眼，看見他緊繃著臉，於是再望向蘿莎。

　　「不過黑爾說得沒錯，我們談的只是空洞的司法正義。」他拿起那個袖珍錄音機。「待他服刑期滿──無論他的刑期多長──如果他仍想找妳報仇，就一定會動手。而且警方也愛莫能助，無法保護妳。所以呢？妳確定要我將他移送法辦？」

　　「我確定。」

　　喬夫再望向黑爾，無奈地聳聳肩。「抱歉了，老兄。我已經盡力了，不過你這次好像泡上了一頭母老虎。」

　　黑爾暢笑出聲。「別再說下去，喬夫，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不過喬夫還是說了出來。「你這個臭小子，真是好狗運。」

　　※※※

　　奧莉芙坐在桌前，埋首捏造一個新的雕像。千面夏娃與她的孩子已經被揉扁了，只剩下鉛筆往上豎著，像是伸出手指向天控訴。牧師望著新的塑像沉思。一個臃腫的身材，略具人形，面朝上躺著，像是要由基座掙扎出來。真怪，他想，奧莉芙無師自通，是怎麼捏塑出這些人偶的。「妳這次做的是什麼？」

　　「『男人』。」

　　他早該料到她會這麼說的，他想。他看到奧莉芙搓出一條有如臘腸卷般的黏土，直立著豎在小人偶的頭上。「是亞當？」他猜著。他覺得她是在跟他玩遊戲。他進她的牢房時，她似乎突然忙了起來，好像她一直靜靜不動幾個小時，在等他到來。

　　「該隱（譯註：聖經人物，亞當與夏娃的長子，殺死弟弟亞伯）。」她挑出另一支鉛筆，架在那一長條型的豎立黏土上，與那個橫躺著的人平行。她將筆壓在黏土上，讓它固定住。「也可能是浮士德。有關係嗎？」

　　「當然有，」他正色說，「並不是所有男人都會把靈魂出賣給魔鬼，也不是所有女人都是雙面人。」

　　奧莉芙自顧笑了笑，由一團線球中剪下一段線。她以線的一頭做了個套環，再將另一頭綁在鉛筆尖，使那條線懸垂在那人偶的頭上。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套環套在一根火柴上。「怎麼樣？」她問。

　　牧師蹙眉。「我不知道。是絞刑架？」

　　她讓那根火柴左右擺盪。「也可能是達摩克利斯頭上的劍（譯註：Damocles，傳說中錫拉丘茲僭主的朝臣，十分羨慕僭主的榮華富貴，僭主命其坐在只以一根頭髮吊著的劍下進食，讓其了解當權者如坐針氈）。一旦被魔鬼掌握了靈魂，下場就和他差不多。」

　　他靠在桌邊，遞了根菸給她。「妳做的並不是一般的男人，對不對？」他說著，點燃打火機。「是某個特定人士，對吧？」

　　「也許。」

　　「誰？」

　　她由口袋中掏出一封信，遞給他。他將那封只有一頁的信擺在桌上閱讀。那是用文書處理機打印在標準信紙上，只有短短幾句。

　　親愛的瑪汀小姐：

　　謹此向妳通知，基於無法預見的原因，彼得．克魯先生必須暫時停業。在他停業期間，他的事務所合夥人將代理他的職務。請勿掛念，我們仍將繼續提供協助。

　　牧師望向她。「我看不懂。」

　　奧莉芙深吸一口菸，然後朝那根火柴吐出一團菸霧。火柴劇烈地旋轉，然後由套環中掉出來，撞擊在那小人偶的頭上。「我的法律顧問被捕了。」

　　牧師吃了一驚，望向那小人偶。他沒浪費時間再追問她是否確定。他和她一樣清楚獄中的耳語消息有多靈通。「為什麼被捕？」

　　「為非作歹。」她把香菸塞入黏土中。「『男人』天生就是會為非作歹。連你也不例外，牧師。」她瞄著他，看他有何反應。

　　他笑了笑。「妳說得或許沒錯。不過我已經盡全力克服心中的邪念，妳知道。」

　　她又拿出一根菸。「我會想念你。」她突然冒出一句。

　　「怎麼這麼說？」

　　「我獲釋後會想念你。」

　　他困惑地笑著望向她。「那還要好久。還有好多年呢。」

　　不過她搖搖頭，將那個小人偶又捏成一團泥。「你一直沒問我夏娃是誰？」

　　又想玩遊戲了，他想。「我不用問，奧莉芙，我知道。」

　　她不屑地笑了笑。「是啊，你一定會知道的，」她斜睇著他。「你是自己想出來的，還是上帝告訴你的？」她問，「祂是不是說，聽著，孩子，奧莉芙用黏土捏了個自己的形象。快去幫她解決她口是心非的問題吧。別擔心，等我出獄後，我會記得你幫過的忙。」

　　她想要他做什麼？替她打氣，說她一定會獲釋，或是將她由謊言中拯救出來？他暗自歎了口氣。真的，如果他喜歡她，或許就好辦多了，可是他不喜歡她。那正是他的罪惡。

１９

　　奧莉芙狐疑地端詳著蘿莎。蘿莎滿面春風，與平日的蒼白判若兩人。「妳看起來不大一樣。」奧莉芙的口氣帶著譴責，像是不喜歡看到這種情景。

　　蘿莎搖搖頭。「沒有，一切如常。」有時候，說謊確實比較安全。她擔心如果讓奧莉芙知道，她如今已經與逮捕奧莉芙的警官同居，或許會被視為是背叛了她。「妳有沒有接到我上星期一傳給妳的口信？」

　　奧莉芙全身一副邋遢相，許久未洗的頭髮凌亂地懸掛在毫無血色的臉上，囚袍上沾了一坨蕃茄醬，她的汗臭味在狹小的會客室中令人簡直無法忍受。她說話的口氣很衝，眉頭一直憤怒地深鎖著，蘿莎覺得，她似乎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她沒有回答。

　　「有什麼不對勁嗎？」蘿莎平靜地問道。

　　「我不想再看到妳了。」

　　蘿莎旋轉著手中的鉛筆。「為什麼？」

　　「我不必解釋。」

　　「那太沒禮貌，」蘿莎仍平靜地說，「我在妳身上已經花了好多時間、精力及關懷。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奧莉芙撇撇嘴。「朋友，」她鄙夷地悶哼了聲。「我們不是朋友。妳是尊貴的大小姐，藉著搖筆賺錢，而我則是受妳利用的搖錢樹。」她雙手撐著桌面，準備站起來。「我不希望妳寫那本書。」

　　「因為妳寧可在這裡讓人敬畏，也不想出獄讓人取笑？」蘿莎搖搖頭。「妳真傻，奧莉芙。而且是很懦弱。我還以為妳很有膽識。」

　　奧莉芙噘著嘴站起來。「我沒聽到，」她孩子氣地說，「妳想使我回心轉意。」

　　「那當然。」她一手撫著臉頰說，「不管妳希不希望我寫，我都會寫。我不怕妳，懂嗎。妳可以找法律顧問來告我，不過他告不成的，因為我可以辯說妳是無辜的，法庭會基於公平正義原則，會支持我出版的權利。」

　　奧莉芙又緩緩坐了下來。「我會寫信給民權促進會。他們會支持我。」

　　「如果他們知道我是為了讓妳獲釋，他們就不會支持妳。他們支持的是我。」

　　「那我就找人權法庭。我就說妳的行為已經侵犯了我的隱私。」

　　「請便。那只會使我大發利市。每個人都會想買一本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且，如果鬧上法院，無論是哪種法院，我都很確定這次是鐵證如山。」

　　「什麼鐵證？」

　　「就是妳沒犯下這件案子的證據。」

　　奧莉芙重重敲了桌面一拳。「是我做的。」

　　「不是，不是妳。」

　　「是我！」奧莉芙大吼。

　　「不是妳，」蘿莎說著，眼中冒出怒火。「妳要何時才能面對妳母親已被殺害的事實，妳這個蠢女人。」她也不甘示弱地捶了桌面一拳。「她已經不能再照顧妳了，奧莉芙，永遠不能照顧妳了，不管妳藏在這裡多久都一樣。」

　　豆大的淚珠由奧莉芙肥胖的臉頰滑落。「我不喜歡妳。」

　　蘿莎仍狠心地說下去：「妳回家後，看到妳心愛的情人的所作所為，大為震驚。天啊，也難怪妳會震驚。」她將吉宛與琥珀被分屍後所拍攝的照片擺在奧莉芙面前。「妳敬愛妳母親，對吧？妳一向敬愛那些需要妳的人。」

　　奧莉芙暴跳如雷。「狗屎！全是一派胡言！」

　　蘿莎搖搖頭。「我自己也需要妳，所以我很清楚。」

　　奧莉芙的嘴唇顫抖著。「妳想知道殺了人是什麼感覺，所以妳才會需要我。」

　　「錯了，」蘿莎伸出手，拉起奧莉芙肥胖的手。「我需要有人讓我關愛。妳很惹人愛憐，奧莉芙。」

　　奧莉芙將手甩開，摀住臉。「沒有人愛我，」她低聲說，「從來沒有人愛過我。」

　　「妳錯了，」蘿莎堅決地說，「我就愛妳。布里吉修女也愛妳。妳出獄後，我們也不會放棄妳。妳一定要信任我們。」她的潛意識提醒她，別草率做出無法履行的承諾，以及善意的謊言也會受報應，但她不予理會。「告訴我琥珀的事，」她親切地繼續說，「告訴我妳母親為什麼需要妳？」

　　奧莉芙重重歎了口氣，不再堅持。「她一向我行我素，如果不能順她的意，大家都會被她搞得日子很難過。她會說謊，說別人如何虐待她，也會散播令人難堪的謠言，有時甚至還有傷害人。她曾經拿熱開水淋我母親的手臂，藉此出氣，所以我們總是順著她，讓日子好過一點。只要大家都順著她，她就可愛得像個天使。」她舔掉唇邊的淚水。「她做事很不負責任，妳懂嗎，可是在那孩子出生後，情況越來越嚴重。媽說她此後就沒再長大。」

　　「是出於自我補償的心理？」

　　「不是，想替自己找藉口。」她的手指在胸前纏繞著。

　　「小孩子做錯事不會受處罰，所以琥珀一直表現得像個小孩子。她懷孕，也從來沒有人責備過她。我們很擔心如果罵她，她會有什麼反應。」她以手背擦拭著鼻子。「媽下定決心要帶她去找精神科醫師。她認為琥珀精神分裂。」她重重歎了口氣。「然後她們就遇害了，有沒有病都無關緊要了。」

　　蘿莎遞了張面紙給她，等她擤完鼻涕。「她在學校為什麼就不會亂來？」

　　「她會，」奧莉芙無精打采地說，「如果有人捉弄她，或沒有經過她同意就亂拿她的東西她就會發脾氣。我常常必須怒氣沖沖地出面制止她的同學捉弄她，以免她發脾氣。她只要不發脾氣，就很可愛。真的，」她信誓旦旦地說，「很可愛。」

　　「雙面夏娃。」

　　「媽確實這麼想。」她自行取出蘿莎公事包中的菸，將包裝上的玻璃紙拆掉。「她沒有課時，我總是讓她跟在我身旁。她不介意這樣安排。年紀較大的女生都拿她像寵物般呵護，那讓她覺得與眾不同。她沒有和她同年齡的朋友。」她拉出幾根菸到桌面，然後挑出其中一根。

　　「那她要怎麼工作？妳又不能到她公司保護她。」

　　「她做不久。她的工作沒有一份持續過一個月的。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家裡陪媽。她使媽過得苦不堪言。」

　　「那格里吉服飾專櫃呢？」

　　奧莉芙劃燃一根火柴點菸。「也是一樣。做不到三星期就說要離職了。她和同事起了衝突。琥珀打了其中一個人還是怎樣。我記不大清楚了。反正，媽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所以打算帶她去找精神科醫師。」

　　蘿莎默默坐了許久，思索著。「我知道妳的情人是誰，」她突然說，「我也知道妳們星期天會到法拉第街的貝伐德旅館幽會，妳們登記的姓名是路易士夫婦。我已經拿他的照片給旅館的老板娘以及威爾斯跑得遠快遞公司的總機小姐確認過。我猜妳生日那天晚上與他到旅館，告訴他妳打掉了他的孩子，於是他先行離去，到列凡路找吉宛與琥珀算帳，因為他認為是她們害他失去了他一直想要的孩子。我猜當晚妳父親不在家，而且情況一發不可收拾。我猜妳在許久後才回家，發現了屍體，也因為認為都是自己惹出來的，所以才會慌了手腳。」她再度拉起奧莉芙的手，緊緊握著。

　　奧莉芙閉上眼睛，輕聲飲泣，也撫著蘿莎的手。

　　「不對，」許久後她說著，將手放開。「事情不是這樣。我倒希望是這樣。至少那樣的話，我就會知道我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來。」她眼神茫然，像在反觀自省。「我們並沒有計劃慶生，」她說，「我們沒辦法。那天不是星期天，而我們只能在星期天才能相聚。他的嫂嫂在星期天都會去找他太太，他才有機會離開他太太。她們都以為他是在英國退伍軍人協會中打發時間。」她擠出一絲微笑，但毫無笑意。「可憐的愛德華。他很怕她們發現，將他趕出門。那房子是她的，財產也是她的，所以他日子過得很悲慘。水草（譯註：在第14章中，蓋里提到送給奧莉芙情書的人署名為『愛妳的Ｐ』，Puddleglum即為水草之意）這個綽號很適合他，尤其在他戴假髮時。他看來就像是一本書中所描寫的天堂裡的一叢水草，又高又瘦，頭髮又那麼長。」她歎了口氣。「他是想藉此喬裝，以防被人認出來。在我看來，那種模樣很好笑。我比較喜歡他禿頭的模樣。」她又歎了口氣。「我和琥珀小時候，最喜歡讀《銀椅》這本書。」

　　蘿莎早就猜出來了。「所以妳們投宿旅館時才會以路易士夫婦這個名字登記，因為那本書的作者就叫做路易士（譯註：Clive Staples Lewis，英國小說家）。妳們怕不怕被克拉克太太，或妳父母發現？」

　　「我們每個人都怕，但特別怕琥珀。她很善妒。」

　　「他知不知道妳墮胎的事？」

　　奧莉芙搖搖頭。「只有我母親知道。我從來沒告訴愛德華，當然也沒告訴過琥珀。她是我們家中唯一有資格享受性愛的人。她也縱情於魚水之歡。一直如此。媽必須逼她每天晚上服避孕丸，免得她又懷孕了。」她面色凝重地說，「媽發現我懷孕時氣壞了。我們都知道琥珀如果得悉此事，必會大發脾氣。」

　　「所以妳才墮胎？」

　　「或許吧。那在當時看來，似乎是唯一的明智之舉。我如今覺得很後悔。」

　　「妳還有機會。」

　　「我懷疑。」

　　「那麼，當晚到底是怎麼回事？」靜默了一陣子後蘿莎又問。

　　奧莉芙隔著裊裊飄升的煙霧，茫然望著她。「琥珀發現了愛德華送我的生日禮物。我藏得好好的，但她喜歡亂翻別人的東西。」她噘了噘嘴。「我老是必須將她拿走的東西放回原位，結果別人以為是我拿的。」她以一手的拇指與食指握住另一手的手腕。「那是一副手鐲，上頭有一張小巧可愛的銀椅子。還刻著u．r．n．a．r．n．i．a．。妳懂嗎？就是『妳是Narnia』，也就是『妳是天堂』的意思。」她羞怯地笑了笑。「我覺得這個禮物很貼心。」

　　「他很喜歡妳。」那是肯定句，不是問句。

　　「我使他再度覺得年輕。」她淚眼婆娑，繼續說下去。

　　「我們其實並沒有傷害到任何人，只不過是偶爾在星期天幽會，這讓我們充滿期盼。」淚水滑落她的面頰。「我如今悔不當初，可是覺得自己與眾不同的感覺真好。我從來沒有那種被憐愛的經驗，也很嫉妒琥珀。她有好多男朋友。她常帶他們到她臥室。媽很怕她發脾氣，所以也不敢說什麼。」她大聲嗚咽。「他們總是笑我。我真恨老是被人嘲笑。」

　　這個家庭真可憐，蘿莎想，每個人都費盡心機想尋找愛，卻一直找不到。如果他們真的找到了，又能知道那是愛嗎？她靜靜等奧莉芙稍微恢復平靜。「妳母親知道是愛德華嗎？」

　　「不知道。我告訴她是公司裡的同事。我們一向都很小心。愛德華是我父親最要好的朋友。如果被人發現了，所有的人都會嚇壞了。」她沉默了下來。「當然，到最後他們還是被嚇壞了。」

　　「他們發現了。」

　　她悲傷地點點頭。「琥珀一看到那個手鐲，馬上就猜出來了。我早該知道她會猜出來。銀椅，天堂。那手鐲一定是水草送的。」她吸了一大口菸。

　　蘿莎凝視了她良久。她等了許久見奧莉芙沒再繼續說下去，於是問道：「她有何反應？」

　　「就是她發脾氣時的那一套。開始大吵大鬧。她一直扯我的頭髮，這我記得很清楚。然後高聲尖叫。媽和爹趕來將我們拉開。我後來變成拔河的繩子，我父親拉著我一隻手，琥珀則死命地揪著我的頭髮往另一頭拉。這時簡直天崩地裂。她一直高聲嚷著，我和克拉克先生有染。」她黯然望著桌面。「我母親看來似乎覺得這種事很噁心──沒有人喜歡老牛吃嫩草──貝伐德旅館那個老板娘眼中就有那種神情。」她轉動著手指間的菸。「不過，妳知道，我想那是因為媽知道愛德華與我父親也在做那種事。她是因此而覺得噁心。我現在也覺得噁心。」

　　「妳當時為什麼不否認？」

　　奧莉芙悶悶不樂地吐著菸。「沒有必要。她知道琥珀說的沒錯。我想那應該算是她的直覺吧。像是突然間一切迷團都豁然開朗了。反正，他們三人開始數落我，我母親是震驚，我父親是憤怒。」她聳聳肩。「我從來沒見過父親如此震怒。媽也翻舊帳，把我墮胎的事說出來，於是他一直打我耳光，罵我是個臭婊子。琥珀則一直大叫，說爹是因為他也愛著愛德華，所以在吃醋，情況亂成一團，」她淚如雨下，「所以我就出門了。然後第二天我回家時，發現到處都是血，而媽與琥珀也死了。」

　　「妳整晚都在外面？」

　　奧莉芙點點頭。「早上也是。」

　　「那好啊，」蘿莎傾身向前。「我可以求證。妳去哪裡？」

　　「我到海邊。」她望著她的手。「當時是想自殺。我現在真希望當時真的自殺了。不過我只是整晚坐在海邊，想著這件事。」

　　「有沒有人看到妳？」

　　「沒有。我不想被人看到。天亮後，我一聽到有腳步聲，就躲到一艘小艇後面。」

　　「妳什麼時候回家？」

　　「大約中午。我一直沒吃東西，肚子很餓。」

　　「妳有沒有跟什麼人交談？」

　　奧莉芙疲憊地歎了口氣。「沒有人看到我。如果有人看到，我就不會在這裡了。」

　　「妳怎麼進屋裡的？妳有鑰匙？」

　　「是的。」

　　「怎麼會有？」蘿莎緊迫釘人地追問，「妳說妳出門了。我以為妳就這麼離開了。」

　　奧莉芙瞪大了眼睛。「我就知道妳不會相信我，」她咆哮著，「我說真話時，都沒有人相信我。」她再度開始哭泣。

　　「我相信妳，」蘿莎語氣堅定地說，「我只想確定一下。」

　　「我在出門前先回到我房間，整理我的東西。我出門去是因為他們那時候鬧成一團。」她沮喪地揉著臉。「我父親在哭。好可怕。」

　　「好，繼續講。妳回到家裡了。」

　　「我進門後，到廚房想找點東西吃。我踩了滿腳的血，才知道滿地都是血。」她望著她母親的照片，再度痛哭失聲。「我真的不希望再去想了。我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很噁心。」她的下唇顫抖得很厲害。

　　「好，」蘿莎輕鬆地說，「我們先來看看其他的問題。妳為什麼要留下來？妳為什麼不跑出去，到路上找人幫忙？」

　　奧莉芙擦擦眼睛。「我動彈不得，」她說，「我想跑出去，可是卻動彈不得。我只想到如果別人看到我母親沒穿衣服，她會覺得多丟臉。」她的下唇仍抖個不停。「我覺得很不舒服。我想坐下來，可是找不到椅子。」她舉起手摀著嘴，困難地咽口水。「然後克拉克太太開始敲廚房的窗戶。她一直高聲尖叫，說上帝永遠不會原諒我的滔天大罪，然後嘰哩呱啦地大聲叫嚷。」她寬大的肩膀顫動著。「我知道我必須使她閉嘴，因為她使情況越來越糟。所以我就拿起那根擀麵棍朝後門跑過去。」她歎了口氣。「不過我摔了一跤，等我再爬起來，她已經不見蹤影了。」

　　「妳就是這時候打電話報警？」

　　「不是，」她涕泗縱橫。「我現在記不大清楚了。我快嚇瘋了，因為我全身沾滿了她們的血，我想把身上的血弄乾淨，可是卻越擦越髒。」她回想起當時情景，眼睛也睜得老大。「我一向笨手笨腳的，而且地板又很滑。我一直摔倒在她們身上，弄亂了她們的屍塊，所以我就再將她們的屍塊組合回去，身上也沾了更多血。」淚水再度奪眶而出。「我想，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我坐了好久，因為我一直想吐。」

　　蘿莎困惑地望著她。「不過，妳當時為什麼不把這個情況告訴警方？」

　　她淚眼汪汪地望著蘿莎。「我本來想講，不過沒有人想與我談。他們都認為是我做的，懂嗎。我那時候一直在想，這件事會怎麼演變，也想到愛德華和我，還有愛德華和我父親，還有墮胎，還有琥珀，和她的孩子，我也想到如果我說是我做的，大家都比較不會那麼難堪。」

　　蘿莎設法讓自己的語調平穩。「妳認為是誰做的？」

　　奧莉芙滿臉愁容。「這個問題我沒有想很久。」她弓起肩頭，像是在保護自己。「我知道是我父親做的，也知道大家都會認定我有罪，因為唯一能救我的人就是他。」她咬咬唇。「然後，我發現只要說出大家要我說出來的話，就可以放下心頭的重擔。我不想再回家，懂嗎，媽都死了，愛德華又住在隔壁，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了。我不可能再回家。」

　　「妳怎麼知道是妳父親做的？」

　　奧莉芙的嘴痛苦地扭曲著，像隻受傷的野獸。「因為克魯先生對我那麼殘酷。」她淚如泉湧。「他以前有時候會到我們家，他總是會拍拍我肩頭說：『奧莉芙，還好吧？』可是，在警察局時，」──她將臉埋在手中──「他拿了一條手帕摀住嘴，免得吐出來，然後他遠遠站在另一頭說：『什麼都不要告訴我和警察，不然我無法幫妳忙。』那時我就知道了。」

　　蘿莎蹙眉。「怎麼說？我搞不懂。」

　　「因為父親是唯一知道我不在場的人，可是他一直不曾和克魯先生談過，後來也沒有告訴警方。一定是他做的，不然他一定會設法救我。他讓我去坐牢，因為他是個懦夫。」她大聲抽噎。「還有，他死後把錢留給琥珀的孩子，他原本可以留下一封信，說明我是無辜的。」她捶打著自己的膝蓋。「他都要死了，寫封信有什麼關係？」

　　蘿莎取走奧莉芙手中的菸，豎立在桌上。

　　「妳為什麼不告訴警方，妳認為是妳父親做的？霍克斯里警官應該會聽妳的。他原本就懷疑妳父親涉案。」

　　奧莉芙望著桌面。「我不想告訴妳。」

　　「妳一定要講，奧莉芙。」

　　「妳會笑我。」

　　「快講。」

　　「我當時肚子很餓。」

　　蘿莎迷惑地搖搖頭。「我聽不懂。」

　　「那個警官拿了個三明治給我，說等我們做完筆錄後，就可以吃頓像樣的飯了。」她再度淚如雨下。「我一整天沒吃東西，我好餓，」她哀泣著，「我把他們想要我說的說出來，可以早點做完筆錄，然後我可以吃我的晚餐。」她扭絞著雙手。「別人一定會笑我的，對不對？」

　　蘿莎搞不懂，她怎麼沒想過奧莉芙的貪吃，也可能迫使她認罪。赫伍德太太曾將她形容成一個大吃大喝時近乎病態的饞鬼，這個可憐的女孩挨餓後，會因過度痛苦而造成壓力。「不會，」她堅決地說，「沒有人會笑妳。不過妳在出庭時為什麼堅持要自訴有罪？妳原本可以設法替自己洗清罪名的。妳當時應該已經克服了案發時的驚嚇，也有足夠的時間思考。」

　　奧莉芙擦擦眼睛。「太遲了，我都已經俯首認罪了。我無法替自己脫罪，只能要求減刑，可是我也不想讓克魯先生把我形容成像精神病患者。我恨克魯先生。」

　　「不過，如果妳實話實說，或許有人會相信妳。妳告訴了我，我也相信妳。」

　　奧莉芙搖搖頭。「我什麼都沒告訴妳，」她說，「每件事都是妳自己查出來的。所以妳才會相信。」她再度淚水縱橫。「我剛入獄時，的確曾試著把真相說出來。我告訴牧師，可是他不喜歡我，也認為我在說謊。我已經招供了，懂嗎，而且是自己認罪。精神科醫師最可怕。我想，如果我否認犯案，而且毫無悔意，他們會說我是反社會的變態殺人狂，把我送到看管更嚴厲的布羅德莫的監獄。」

　　蘿莎同情地望著低垂著頭的奧莉芙。奧莉芙真的連替自己脫罪的機會都沒有。到頭來，這該怪誰？克魯先生？羅伯．瑪汀？警方？甚至是可憐的吉宛？她太依賴女兒，也因而剝奪了奧莉芙過自己生活的權利。麥可．傑克森說得很中肯，「她就是那種妳想找人辦事時就會想到，而且也會放心地交給她去辦的那種人。」她想，一心想取悅別人的不是琥珀，而是奧莉芙，結果她也因而毫無自主能力。沒有人告訴她該怎麼做，所以她就選擇了阻力最少的途徑。

　　「再過幾天妳就可以接到正式的通知了，不過我不想讓妳等那麼久。克魯先生目前正交保候傳，他被控盜用妳父親的遺產，蓄意詐欺。他也可能被控蓄意殺人。」過了許久奧莉芙才抬起頭。

　　她眼中再度出現那種「我早就知道」的怪異神情，令蘿莎看得寒毛直豎。她想起布里吉修女曾簡明扼要地說出她的真心話：被選中的是妳，蘿莎，不是我。而奧莉芙的真心話呢？到底哪一個版本才是奧莉芙的真心話？

　　「我已經知道了。」奧莉芙慵懶地從她的胸前抽出一根針。「監獄裡的小道消息，」她解釋，「克魯先生僱用海斯兄弟想利用巧取豪奪侵占霍克斯里警官的餐廳。妳也在場，妳和霍克斯里警官被打得很慘。這一點我覺得很遺憾，不過其他的我一點也不覺得遺憾。我一直不大喜歡海斯先生。他總是對我視若無睹，只和琥珀說話。」她將針插在桌面上。針的頭部仍留有若干已經乾了的黏土和蠟。

　　蘿莎望著那根針，揚起一道眉。「那是很荒謬的迷信，奧莉芙。」

　　「妳自己也說如果相信了就有作用。」

　　蘿莎聳聳肩。「我只是開開玩笑。」

　　「大英百科全書可不會開玩笑。」奧莉芙像朗誦般地背了出來，「第二十五冊，九十六頁，標題：秘術。」她像個孩子般激動地鼓著掌，抬高音量叫道：「『巫術在塞倫地區很有效，因為當地居民相信這種秘術。』」她看到蘿莎緊張地蹙眉，於是改口平靜地說，「全是一派胡言。克魯先生會被判刑嗎？」

　　「我不知道。他聲稱妳父親授權他擔任遺產執行人，讓他在找那孩子時，也可以利用那筆遺產去投資，」她苦笑了一下，「最可惱的一點是，一旦房地產的景氣復甦，他的投資看來獲利還滿可觀的。」至於其他的罪狀，只有意圖侵占黑爾的盜獵人餐廳這一點比較有可能成立，因為司徒華．海斯的哥哥意志較薄弱，在接受警方偵訊時被突破心理防線承認犯案。「克魯先生仍然否認犯案，不過警方似乎很樂觀，他們認為可以將他與海斯兄弟以蓄意傷害的罪名移送法辦。我也想告他在處理妳的案件時太過疏忽，有業務過失之嫌。妳曾試著告訴他真相嗎？」

　　「沒有，」奧莉芙懊惱地說，「無此必要。他多年來一直是父親的法律顧問。他一定不會相信是我父親做的。」

　　蘿莎收拾起她的文件資料。「妳母親和妹妹不是妳父親殺的，奧莉芙。他以為是妳殺的。他第二天出門上班時，吉宛與琥珀仍好端端的。對他而言，妳的證詞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他明知我不在場。」

　　蘿莎搖搖頭。「我無法證明，不過我認為他應該不知道妳出門了。他睡在樓下的後廂房，記得吧，我敢打賭，妳一定偷偷溜出門，以免被人注意到。如果妳當年答應與他見面，或許就可以解開這個謎團了。」她站了起來。「這原本如舉手之勞，對質後輕易就可以明白真相的。不過妳想懲罰他，不與他見面，那也是妳不對，奧莉芙。他和妳一樣是無辜的。他很愛妳，只是不善於表達愛意。我懷疑他所犯的錯是太少去留意女人所穿的衣服。」

　　奧莉芙搖搖頭。「我聽不懂。」

　　「他告訴警方，妳母親有一件尼龍罩袍。」

　　「他為什麼要這麼說？」

　　蘿莎歎了口氣。「我猜是因為他不想承認他很少正眼看她。他並不是壞人，奧莉芙。他和妳我一樣，無法控制自己的性別傾向。妳們家人最悲哀的一點，是沒有人能將這件事開誠布公地攤開來談。」她拿起插在桌面上的那根針，將針的頭部擦乾淨。「我絕不相信他會為了發生這件事而責怪妳。他只會怪罪他自己，所以他才繼續留在那棟房子裡，那是他的贖罪方式。」

　　豆大的淚珠滾落奧莉芙的面頰。「他老是喜歡說那句『太不值得』。」她伸手拿那根針。「如果我沒那麼愛他，就不會那麼恨他了，現在應該還不會太遲吧？」

２０

　　黑爾在外頭的車上打盹，雙手環抱在胸前，戴著頂舊帽子，帽緣壓低擋住陽光。蘿莎拉開車門時，他抬起頭，懶洋洋地由帽簷下打量著她。「怎麼樣？」

　　她將公事包丟到後座，坐入駕駛座。「她把我猜的情節完全推翻了。」她發動引擎，倒車後駛出停車場。

　　黑爾關心地望著她。「我們要去哪裡？」

　　「去痛罵愛德華，」她告訴他。「他一直沒有受到應得的懲罰。」

　　「這樣明智嗎？我以為他是個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患者。」黑爾又將帽子拉低，準備再打個盹。「然而，我相信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對蘿莎的信心固若磐石。她比他認識的許多男人還有膽識。

　　「我確實知道。」她將剛才錄的那捲錄音帶放入車上的錄音座內，然後倒帶。「你則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警官，所以你且洗耳恭聽吧。我覺得應該被臭罵一頓的人是你。那可憐的孩子──我們面對事實吧，即使時至今日，她仍然只是個可憐的孩子──她餓壞了，而你答應在她做完筆錄後，才讓她好好吃一頓。怪不得她想盡快招供。如果她告訴你，不是她做的，你一定會反覆詰問，使她沒能飽餐一頓。」她將聲量開到最大。

　　※※※

　　門鈴按了許久，愛德華才來應門，但門邊的絞鏈並未拉開。他怒目相向，叫他們滾開。「妳無權到這裡來，」他朝蘿莎怒斥，「妳再來騷擾我們，我就報警。」

　　黑爾站了出來，親切地笑著。「我是霍克斯里刑警，克拉克先生。道林頓分局的。奧莉芙．瑪汀那個案子。我相信你應該還記得我。」

　　愛德華臉上閃過一絲懊惱。「我以為都已經事過境遷了。」

　　「恐怕還沒有。我們可以進來嗎？」

　　愛德華猶豫了一下，蘿莎暗忖著，他會不會要求黑爾出示證件或警徽。顯然不會。他是典型的英國公民，很尊重公務權力。他將門邊的絞鏈拉開，再打開門，他的雙肩垂頭喪氣地佝僂著。「我就知道奧莉芙遲早會說出來的，」他說，「如果她不說，就不像凡夫俗子了。」他帶他們進客廳。「不過我向你們保證，我對那件凶案真的一無所知。如果我當時就知道她是怎麼樣的人，你們想我還會和她交朋友嗎？」

　　蘿莎坐下後，偷偷按下手提袋內的錄音機。黑爾到窗戶旁往外眺望。克拉克太太坐在屋後的庭院裡，她滿臉茫然地面向著太陽。「你和奧莉芙不只是朋友。」他轉身面向屋內，不慍不火地說著。

　　「我們沒有傷害到任何人，」克拉克先生說著，與奧莉芙的說法倒是不謀而合。蘿莎揣度著他是多大年紀了？七十？看來不止了，或許是因為照顧老妻才顯得格外老邁。她用玻璃紙所畫的假髮套在他的照片上後，使他看來判若兩人。滿頭濃密的頭髮確實會使男人看來更年輕。他雙手夾在兩膝間，緊緊捏著，似乎手足無措。「或許我應該說，我們開始交往時，並不想傷害任何人。奧莉芙做出那種事，我實在無法想像。」

　　「你覺得這件事你毫無責任？」

　　他望著地毯，無法正視他們。「我一直覺得她精神有點異常。」他說。

　　「為什麼？」

　　「她妹妹精神不大正常。我想那應該是基因問題。」

　　「所以她在凶案之前，表現就不大正常了？」

　　「不是，」他承認。「如果我知道她是那種人，我就不會追求──」他欲言又止，「追求那種──關係了。」

　　黑爾改變策略。「你和奧莉芙的父親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將雙膝夾得更緊了。「朋友。」

　　「多好的朋友？」

　　克拉克歎了口氣。「現在談這些又有什麼用？都那麼久了，而且羅伯也死了。」他的眼光移向窗戶。

　　「當然有用。」黑爾斬釘截鐵地說。

　　「我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你們有性關係嗎？」

　　「有一陣子。」他將夾在兩膝間的手抽出來，摀著臉。

　　「現在聽起來好像很污穢，可是當時真的不是那麼回事。你們必須了解我有多寂寞。天曉得，那不是她的錯，可是我太太一直無法當我的伴侶。我們都晚婚，也沒有子女，她的精神狀況又不佳。我們結婚不到五年，我就變成她的特別看護，被困在家中，與她又根本無法溝通。」他痛苦地嚥了下口水。「我唯一的朋友就是羅伯，你們也知道，他是個同性戀者。他和我一樣，婚姻對他而言也是個枷鎖，雖然我們的原因不同。」他以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我們互相依賴，性關係只是伴隨這種情誼無意間衍生的結果。那對羅伯而言很重要，我則不當一回事，不過我得承認，當時──大約只持續了三或四個月──我真的以為自己是個同性戀者。」

　　「然後你愛上了奧莉芙？」

　　「是的，」克拉克先生明快地回答，「當然，她很像她父親，聰明、敏感、很迷人，非常善解人意。她不像我太太，很少會要求我替她做什麼。」他歎了口氣。「我這麼形容她，與後來發生的事相較似乎格格不入，可是她真的很好相處。」

　　「奧莉芙知道你和她父親之間的關係嗎？」

　　「我沒向她透露。她在很多方面都很天真。」

　　「羅伯也不曉得你和奧莉芙間的事？」

　　「不曉得。」

　　「你這是在玩火，克拉克先生。」

　　「我是無心之過，警官。事情就是這麼發生了。我只能說，我在發現自己對奧莉芙有意思後，便立刻停止與羅伯──」他思索著應該如何措詞，「有親密往來。不過我們仍然是朋友，絕交太殘酷了。」

　　「狗屁！」黑爾義憤填膺地說，「你只是不想被人發覺。我猜你同時和他們交往，而且左右逢源，樂在其中。你竟然敢說你毫無責任！」

　　「我為什麼要負責？」克拉克先生打起精神說，「他們都沒有提起過我。難道妳認為，那件悲劇是我造成的？」

　　蘿莎輕蔑地笑了笑。「難道你從沒想過，羅伯．瑪汀在案發後為什麼都不再與你交談？」

　　「我想他是傷心過度。」

　　「如果是你發現你的情人勾引了你的女兒，我相信你所感受的應該不只是傷心。」她語帶譏諷地說。「克拉克先生，這件悲劇當然是你造成的，你自己也心裡有數。可是，你寧可眼睜睜看著瑪汀全家都家破人亡了，也不肯挺身而出，以免危及自己。」

　　「那有什麼不對？」他為自己辯駁，「他們可以將我捲進去的，可是卻沒這麼做。就算我挺身而出，又能幫得上什麼忙？吉宛與琥珀仍然不能復生。奧莉芙也一樣得坐牢服刑。」他轉向黑爾，「我對自己與他們家人的交往覺得很懊悔，可是如果我與他們的關係造成了悲劇，我真的也無法負責。我並沒有從事任何不法行為。」

　　黑爾再度望向窗外。「你為什麼要搬家，克拉克先生？是你自己決定的，還是你太太決定的？」

　　克拉克先生又將雙手夾在雙膝間。「是我們共同決定的。我們兩人都覺得，住在那邊很不好受。我們常看到鬼魂。換個環境似乎是唯一的理智抉擇。」

　　「你為什麼不讓人知道你搬到何處？」

　　克拉克先生懊惱地抬起頭。「以免無法擺脫過去。我一直為此所苦。」他望著蘿莎，「總算能將這些全盤說出，也算是鬆了口氣。這一點妳或許不相信。」

　　蘿莎淡然一笑。「警方在凶案當天曾找你太太做筆錄，她說你和羅伯去上班後，她在門口還看到吉宛與琥珀。可是我前幾天過來，她說那是她說謊。」

　　「我只能將那時告訴妳的話再重覆一次，」他疲憊地回答，「陶樂絲得了老年癡呆症。她說的話妳不能信以為真。她大部分時間連今天星期幾都搞不清楚。」

　　「幾年前她說的是實話嗎？」

　　他點點頭。「如果妳指的是在我去上班時她們都還活著，沒錯，她說的是實話。琥珀在窗戶旁往外探視。我自己也看到她了。在我和她招手時，她就藏到窗帘後了。我記得當時還想著，她的反應怎麼這麼奇怪。」他停頓片刻。

　　「至於陶樂絲有沒有看到羅伯出門，我就不得而知了。她說她有看到，而且我知道羅伯的不在場證明相當明確。」

　　「你太太有沒有提過她看到屍體，克拉克先生？」黑爾隨口問道。

　　「老天，沒有。」他似乎大吃一驚。

　　「我只是在想，她為什麼會看到鬼魂。她和吉宛與琥珀相處得並不是很好，對吧？我想，你經常到瑪汀家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她或許因而與吉宛及琥珀處不來。」

　　「我們附近的人都看過鬼魂，」他漠然地說，「我們都知道奧莉芙對那兩個可憐的女人做了什麼事，所以只要有點想像力的人都會看見鬼魂。」

　　「你記不記得案發當天早晨，你太太穿什麼衣服？」

　　他注視著黑爾，對這突如其來的話題吃了一驚。「你問這個幹什麼？」

　　「有民眾提供線索，說看到一個女人在案發當天曾經去過瑪汀家的車庫。」他不假思索地便編出這套謊言。「依照這位民眾的描述，那女人身材瘦小，不可能是奧莉芙，不過，雖然看不清那女人是誰，卻很確定她穿的是件黑色套裝。我們想追查她的下落。你認為那個女人會不會是你太太？」

　　克拉克先生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不會。她從來沒穿過黑色套裝。」

　　「那她當天會不會穿著什麼黑色的衣服？」

　　「不會。她穿的是有花紋的罩袍。」

　　「你口氣很肯定。」

　　「她每天早上都是穿著那件衣服做家事。在家事做完之後，她才會換上其他衣服。星期天除外。她星期天不做家事。」

　　黑爾點點頭。「每天早上都穿同一件？如果弄髒了怎麼辦？」

　　克拉克先生蹙眉，為這一連串的問題搞得滿頭霧水。「她還有另外一件，是淡藍色的。不過我確定在案發當天，她穿的是有花紋的那一件。」

　　「那她在案發後是穿哪一件？」

　　他緊張地舔舔唇。「我記不得了。」

　　「是淡藍色那件，對不對？而且我猜此後她一直穿著那件淡藍色的，直到你或她買了另一件來替換。」

　　「我記不得了。」

　　黑爾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她那件有花紋的罩袍還在嗎，克拉克先生？」

　　「不在了，」克拉克先生低聲說，「她已經很久沒做家事了。」

　　「那件罩袍哪裡去了？」

　　「我記不得了。我們在搬家前丟掉不少東西。」

　　「你哪來的時間丟東西？」蘿莎問。「海斯先生說，你們是有天早晨突然不告而別，三天後才有一家搬家公司來幫你們搬家當。」

　　「或許我在搬家前有先將要保留的和要丟棄的分門別類打包，」他有點慌亂地說，「都已經過了那麼久，我記不清楚了。」

　　黑爾撫著下巴。「我們在瑪汀家花園內的焚化爐找到一件花紋罩袍的餘燼，」他平靜地說，「你太太指認說當天早晨吉宛穿的就是那件衣服，你可知道這件事？」

　　克拉克先生面無血色，臉如土灰。「我不知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那些餘燼都已拍照存證，而且仔細保存，以備日後若對衣服是何人所有有疑問，可充當證物。我相信，海斯先生應該可以指認那到底是你太太的衣服，還是吉宛的衣服。」

　　克拉克先生無奈地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她告訴我她把那件衣服丟掉了，」他辯解道，「她是說衣服被熨斗燒破了一個洞。我相信了她。她常常會做出這種事。」

　　黑爾置若罔聞，繼續平靜地說：「克拉克先生，我非常希望我們能找到充分的證據，證明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是你太太殺了吉宛與琥珀。我希望看到你被判刑，因為你眼睜睜看著一個無辜的女孩去坐牢，而且她還是被你恬不知恥地誘拐利用的女孩。」

　　當然，他們找不到確鑿的罪證，但是他看到克拉克先生被他嚇得滿臉惶恐，也覺得略感安慰。

　　「我怎麼可能知道是她？我懷疑過──」他的聲量大了些──「我當然懷疑過，可是奧莉芙都俯首認罪了。」他可憐兮兮地望著蘿莎，「奧莉芙為什麼要認罪？」

　　「因為她被嚇壞了，因為她不知如何是好，因為她母親死了，也因為她從小到大都一直在保密。她以為她父親會救她，可是他卻沒有，因為他以為真的是她做的。你本來可以救她的，可是你卻見死不救，因為你擔心外人異樣的眼光。威爾斯跑得遠快遞公司那個女職員原本也可以救她的，但她也沒出面，因為她不想被牽連進去。奧莉芙的法律顧問如果心地善良一點，原本也可以救她的。」她瞄了黑爾一眼。「警方如果能對她的自白有那麼一絲的質疑，原本也可以救她的。不過，那是六年前的事了，而在六年前，」她比了個OK的手勢，「只要招供就算OK了。不過我不怪他們，克拉克先生。我怪的是你。一切都要怪你。你因為太太令你厭煩，所以和羅伯發生同性戀關係，然後你又勾引性伴侶的女兒，以證明你自己不是他所想像的性別倒錯。」她鄙夷地望著他。「我在書中就要將你的這副嘴臉忠實地描述出來，也可以藉此讓奧莉芙無罪獲釋。我真看不起你這種人。」

　　「妳會毀了我。」

　　「沒錯。」

　　「那是奧莉芙想要的嗎？把我毀了？」

　　「我不知道奧莉芙要的是什麼。我只知道我要的是什麼，也就是讓她獲釋。如果那會毀了你，你也只好認了。」

　　他默默坐了許久，手指顫抖著扯動西裝褲的褶痕。然後他似乎忽然做出了決定，望向蘿莎，「如果奧莉芙沒有認罪，我或許會說出來的。可是她已經認罪了，所以我和其他人一樣，以為她說的是真的。我想妳應該不希望讓她再關太久吧？如果她能在妳的書出版前出獄，我相信可以讓妳的書造成轟動，對不對？」

　　「或許。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瞇起眼睛。「如果我現在提供妳證據，讓她可以更快獲釋，那妳能否承諾在書中不要提及我的真實姓名與地址？妳提起我時，可以用奧莉芙稱呼我的路易士先生這個名字。妳同意嗎？」

　　她淡然一笑。這個人渣真是不可思議。當然，他的姓名不可能隱瞞得住的，可是他似乎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更何況，警方也一定會公布他的姓名，至少會說他是克拉克太太的丈夫。「我同意。只要你提供的證據能讓奧莉芙出獄。」

　　他站起來，由口袋中掏出一串鑰匙，走到櫃子旁拿起一個瓷盒。他將瓷盒的鎖頭打開，掀開蓋子，拿出一包用衛生紙包著的東西，遞給黑爾。「我們搬家時我找到的，」他說，「她把這個藏在她的抽屜最隱秘處。我發誓我不曉得她是怎麼會拿到這東西的，不過我一直擔心，琥珀一定拿這個來奚落她。她經常提起琥珀。」他模仿比拉多（譯註：Pontius Pilate，將耶穌判刑的Judea總督。）洗手的模樣。「她說琥珀是魔鬼。」

　　黑爾將衛生紙打開，望著裡面包著的物品。是一個銀手鐲，飾著一張小巧可愛的銀椅子，上頭刻的「妳是天堂」已因出於盛怒的纍纍抓痕而幾乎難以辨識。

　　※※※

　　對奧莉芙有利，讓她得以重獲自由的證據都已蒐集齊全時，都已經快要聖誕節了。當然，仍然有人對此案存疑，也有人會一輩子稱呼她為女雕刻家。時隔六年，能證明她無辜的證據已經少得可憐。一副銀手鐲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一個老年癡呆症婦人的可憐丈夫出面指認一件被燒毀的花紋罩袍的微小碎片。最後，藉著電腦高科技之助，重新檢驗現場蒐證的照片，發現了一個比奧莉芙的鞋印更小，更秀氣的血腳印。

　　※※※

　　沒有人知道案發時的實際經過，因為真相被深鎖在一個已經失常的腦子裡，而愛德華．克拉克又無法，或不願，透露這幾年來他太太說過些什麼話。他仍然置身事外，認為事不關己，一再強調他原本雖曾對太太起過疑心，但因奧莉芙已經認罪，故而不再懷疑，他還說會有這樁冤獄，都要怪奧莉芙和警方。最有可能的案發經過，也是一般人所接受的，是琥珀等愛德華及羅伯都出門上班後，便邀請克拉克太太到家裡，然後以那副手鐲及墮胎的事來奚落她。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純屬臆測，不過至少蘿莎就相信，克拉克太太是神智清醒地狠心犯下這件暴行。她動手時一定戴著手套，而且小心地繞過血跡，沒留下太多足跡，可謂是工於心計。不過最狡猾的詭計是她將自己身上的血衣和吉宛與琥珀的衣服混在一起付之一炬，事後還冷靜地去指認那件罩袍是吉宛當天早晨所穿的。蘿莎有時甚至會想，莫非這一切安排原本就是打算將奧莉芙羅織入罪。如今已無從得悉克拉克太太為什麼自己在廚房外拍窗戶引起奧莉芙的注意，不過蘿莎忍不住要認為，如果她沒有先指責奧莉芙，或許奧莉芙便不至於方寸大亂，也可以立刻打電話報警，而不至於在廚房裡亂跑，使自己百口莫辯。

　　本案的相關警察單位並未受到懲處。警察局長召開記者會，指出最近警方的辦案過程已經更為嚴謹，尤其對口供的查證更是巨細靡遺。不過他強調，在奧莉芙這個案子上，警方已經採取所有必要措施，以使她的權利獲得保障。在當時情況下，認定她的自白書所言屬實也是合理的。他藉機向社會大眾再三呼籲，千萬不可破壞犯罪現場的證據。

　　彼得．克魯與本案的關聯，尤其是他盜用羅伯．瑪汀遺產的部分，引起社會大眾普遍的關切與譴責。有人指控他刻意讓奧莉芙入獄，想藉機盜用取之不盡的資金；也有人指控他，在應該出面協助一個驚慌失措的小女孩的權益時，他卻對她惡言相向。他聲嘶力竭地撇清這些指控，辯稱他不可能預料到羅伯．瑪汀日後會因買賣股票而獲得暴利，也沒料到他會英年早逝；他也辯稱，因為奧莉芙的口供與警方所蒐集的證據吻合，所以他也像警方一樣對她的自白信以為真。他曾建議她不要開口，所以她想認罪，錯不在他。另一方面，他雖然因為諸多罪狀而被起訴，若是一般老百姓可能早已鋃鐺入獄，可是他卻仍獲得交保，並信誓旦旦地堅稱自己無辜。

　　蘿莎在耳聞他的辯解後，怒氣沖沖地帶了個當地記者去當街堵他。「責任與義務的問題或許見仁見智，辯一輩子也辯不出所以然來，克魯先生，不過有一個問題我倒想請你好好給我解釋一下。如果奧莉芙的自白真的像你所說一般，與警方蒐證結果完全吻合，那為什麼吉宛與琥珀仍未斷氣時，她會說鏡子上沒有霧氣？」他想避開她，但她一把揪住他的臂膀。「如果真是她做的，她為什麼沒有提起那把斧頭已經鈍得無法砍掉琥珀的頭？她為什麼沒說她在使用切肉刀之前，已經用斧頭砍了四十下？她為什麼不描述和她母親的打鬥，以及她將她母親的脖子切斷前，曾先將喉嚨割開？她為什麼沒有提起曾燒掉衣服？事實上，我倒希望你能指出，奧莉芙的自白中到底有哪一點是與警方蒐集的證據吻合的？」

　　他氣急敗壞地將她的手甩開。「她說過她用的是斧頭和切肉刀。」他厲聲反駁。

　　「這兩件凶器上都沒有她的指紋。警方蒐集的證據與她的自白不吻合。」

　　「她身上沾滿了她們的血跡。」

　　「沒錯，克魯先生，她滿身是血。可是她的自白書中是不是曾提及她跌倒滾在她們的血泊中？」

　　他想閃開，可是去路卻被那個隨行的記者堵住了。「還有鞋印，」他說，「當時，只採集到她的鞋印。」

　　「沒錯，」蘿莎說，「那是唯一的證據。也是與其他證據完全不吻合的一項，你卻憑藉這個證據認定她是個有暴力傾向的變態殺人狂，先認定她有罪，再將她當成精神病患者來替她申請減刑。你為什麼從來沒向狄茲律師提起，她父親想幫她洗刷罪名？她經過精神科醫師診斷為神智正常，可以提出有罪的自訴時，你為什麼不質疑你自己的判斷力有問題？你為什麼不把她當人看，克魯先生，你為什麼一定要把她當成怪物？」

　　他嫌惡地瞪著她。「因為，蕾伊小姐，」他說，「她本來就是個怪物。比怪物更壞，她是個聰明的怪物。妳難道就不擔心，被妳拿來當奧莉芙的代罪羔羊的那個可憐老婦人因為心智失常，無法替自己辯解？妳難道就不擔心，奧莉芙會不會是等她父親過世了才說出此事，是否會因而死無對證？妳聽清楚了，其實羅伯．瑪汀才是她想找的替罪羔羊──因為找他最方便。他已經死了。不過妳卻替她找來了個克拉克太太這個替死鬼。」他與她怒目相視。「妳挖掘出來的證據確實引來質疑，但也僅止於此。電腦分析出來的照片與精神病的鑑定一樣，是否精確仍有待爭議。」他搖搖頭。「當然，奧莉芙可以因此而獲釋。法律這幾年來已經變得越來越不可靠了。可是，她做口供時我在場，我也從一開始就向妳說明了，奧莉芙．瑪汀是個危險的女人。她想侵占她父親的錢。妳被牽著鼻子走，蕾伊小姐。」

　　「你比她還危險數倍，克魯先生。至少她不會花錢雇人砸別人的店，威脅別人的生命財產。你是個衣冠禽獸。」

　　克魯先生聳聳肩。「如果妳這段話見報了，蕾伊小姐，我就告妳誹謗，而且妳打官司所花的錢，一定比我高出許多。我建議妳記住這一點。」

　　那名記者看著他走開。「他想拿法律專業對付妳。」

　　「那是你的法律，」蘿莎鄙夷地說，「如果知道怎麼利用，或有足夠的錢聘人幫你利用，我也能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

　　「妳不會相信他關於奧莉芙的論點是真的吧？」

　　「當然不信，」蘿莎忿忿不平地說著，也聽出他口氣中的半信半疑。「不過至少你已經知道，奧莉芙是在與什麼樣的人對抗了。如果我們國家認為，在做筆錄時有法律顧問在場，就一定可以保障嫌犯的權利，那這個國家就瘋了。法律顧問和一般老百姓一樣容易犯錯、一樣懶，也一樣會為非作歹。律師公會去年就花了數百萬鎊來擺平他們的會員所犯的過失。」

　　※※※

　　那本書預定在奧莉芙獲釋後一個月出版。蘿莎在觀海小築的靜謐環境中，運筆有如神助，以破紀錄的速度交稿。她是因為樓下的餐廳高朋滿座，進食的客人喧譁聲太過吵雜，根本無法在人聲鼎沸中寫作，一時衝動就將那棟小屋買了下來。盜獵人餐廳重新隆重開張，黑爾被渲染成對抗犯罪集團的英雄。他介入奧莉芙．瑪汀案，尤其在後來為了替她爭取自由不遺餘力，使他更是出盡風頭。蘿莎買下觀海小築，他對這個決定鼓掌叫好。做愛時有浩瀚的大海當背景，與盜獵人餐廳臥室外的鐵窗兩相比較，滋味當然是不可同日而語。

　　而且她住在觀海小築比較安全。

　　黑爾發現，他可以關愛別人，他以前甚至不曉得自己擁有這種能力。那比愛還要深刻，涵蓋了所有的七情六慾，由仰慕到情慾，此外，他雖然不認為自己是個會杞人憂天的人，可是海斯兄弟已經交保，他難免惶惶不安。他有一天終於忍無可忍，決定出其不意地去拜訪海斯兄弟。他發現海斯正在花園裡逗十歲的女兒玩，於是當場向海斯提出一個交換條件，令海斯無法拒絕。如果蘿莎出了任何意外，他就拿海斯的女兒一命抵一命，殘廢換殘廢。海斯或許是由他的眼神看出他言出必行，也可能海斯是因為換成自己也會如此，將心比心，所以同意雙方無限期停戰。看來，他對他女兒的愛與黑爾對蘿莎的愛難分軒輊。

　　至於艾黎絲，她自認為那本書能付梓，她居功厥偉，甚至勝過蘿莎，「要不是我，這本書根本不可能寫得出來。」她忙著周遊列國，替那本書促銷，將那本書當成僵化的英國司法再度受創後已搖搖欲墜的最新範例。這個故事的一個相當諷刺的小小註腳，就是克魯先生在澳洲找到的那孩子，結果證實不是琥珀失散多年的私生子，尋找他的行動也立刻放棄。羅伯．瑪汀的遺囑中所規定的時限已經到期，他的遺產總額經過克魯的投資後急遽擴增──如今克魯已無權過問──奧莉芙已提出申訴，爭取繼承權，這筆鉅款應該歸誰仍在未定之天。

２１

　　在一個天色昏暗，寒霜逼人的冬季清晨寡點三十分，比獄方向新聞界宣布的時間早了兩個小時，女雕刻家步出監獄大門。新聞媒體因幾件著名的冤獄獲得平反而炒得正熱，她要求能避開社會大眾的矚目，悄悄回到社會，她所請獲准。蘿莎與布里吉修女接到電話通知，匆匆趕來，她們站在監獄外的街燈下，不斷移動雙腳及對著手呵氣取暖。監獄大門打開時，她們笑意盎然地迎了上去。

　　奧莉芙與她們相擁，並將她們抱了起來。這時只有窩在十碼外車中取暖的黑爾看到她的臉上閃過一絲得意的獰笑。他想起了他仍在警界任職時，桌上的座右銘。「真相的範疇極小而明確，然而錯誤則是無邊無際。」

　　不知何故，他打了個寒顫。

　　（全書完）